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從廣州回到上海之後, 蕭瑜便住進了早前她和霍錦寧在徐家匯置辦的婚房。偌大個房子空落了許久,住起來總是幾多不方便, 況且當初這裏裝修時沒有親自叮囑, 並不很符合蕭瑜的習慣。

說來人慣常是由儉入奢易,在軍校待了兩年, 按理說該是養成艱苦樸素的品格,然而大上海燈紅酒綠的日夜沒過兩天,她那一身懶散矜貴又悄悄死灰覆燃了起來。

臥室的床總是睡得腰酸背痛, 這一天早上蕭瑜晨起,本打算去洋行重新挑幾樣家具,卻是在門口遇見了一位不速之客。

康雅晴一身素雅的黑色旗袍站在樹蔭下,她抱著一束白色的小菊花,臉色憔悴, 沖蕭瑜微微一笑, 有些拘謹, 有些尷尬:

“瑜兒,你可不可以送我去萬國公墓?”

自蕭瑜與康雅惠相認伊始,康雅惠便給她定下了三條規矩:

不準插手康家的事;不準插手蕭家的事;不準插手政治。

這三條規矩幾乎牢牢的限制住了蕭瑜的所有行動, 讓她只能安分守已做一個富家太太,或是幹脆繼續做她的紈絝子弟。

而諸如康雅聆婚事這樣舉足輕重的大事, 她是決計沒有發言資格的, 故而那日中秋家宴上三姐妹的爭執,她隔岸觀火,根本沒有半分想出聲的意思。

在那間康家公館裏, 所有人也都知道她的家庭地位,沒人想要拉攏她加入陣營。

然而真若是走到山窮水盡皆不通的地步,也許就顧不了許多了。

康雅晴多次公開發表言論,譴責總司令所作所為。中秋那日,雙方徹底撕破臉皮,康雅晴成為了康家的叛逆,孤軍奮戰,與大姐小妹以及未來妹夫對抗。

自此以後,康雅晴便被密切監視,禁止出境。

她所居住的莫裏哀路公寓周圍布滿了特務,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她每天去哪裏見什麽人都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這種非人的生活,短短幾天,她已經受夠了。

“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的給父親掃一次墓。”康雅晴苦笑。

蕭瑜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上車吧,我帶你去。”

二人上車,向萬國公墓駛去,汽車剛開上虹橋路,一輛黑色的福特如影隨形跟了上來,幽靈一般。

康雅晴回頭看了一眼,有些緊張的拉住了蕭瑜的手臂:

“是他們。”

蕭瑜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喚道:

“霍祥,停車。”

前面駕駛位置上的霍祥一頭霧水,但還是依言停下了車子。

“換位置,我來開。”

兩人迅速打開車門調換了座位,康雅晴擔心道:

“瑜兒,你可以嗎?”

“夫人,您放心...誒呦餵!”

霍祥爬上後車座,還沒等坐穩,腦門就咚的一聲撞上了車頂棚。

蕭瑜一腳油門踩下,車子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躥了出去。

一路上左躲右閃,飛馳極速,人仰馬翻,別停了數輛過路的汽車,歪七扭八的橫在路中央,氣得司機跳腳,鳴笛不斷,下車沖著那一騎絕塵的方向破口大罵。

等到了萬國公墓的時候,後面哪裏還有跟著的汽車,恐怕一整條虹橋路到現在還堵得水洩不通呢。

康雅晴臉色發白,幹嘔了兩下,心有餘悸的捂住了胸口,

“瑜兒,你、你......”

而霍祥更是二話沒說,打開車門就撲到道邊的一棵歪脖樹上,哇哇的吐了。

當初蕭瑜開車是廖三哥教的,她駕駛技術不算好,不過很敢踩油門而已,廖季生第一次坐她開的車時就差點吐了,直言以後誰也別想開車跟她,而今還真就叫他給說中了。

蕭瑜淡淡一笑,“晴姨,你可以安靜的去看外公了。”

康家姐妹之父康廣輝的墓碑在墓園之中顯得毫不起眼,也許往來吊唁的中國人外國人路過這塊小小的墓碑,並不會想到這裏埋葬的是一個怎樣一生傳奇的人。

康廣輝是民國六年去世的,蕭瑜從未見過他,對他的事跡也知曉寥寥,然而只看如今康家三女一子在這個國家中掀起怎樣的波瀾,便能揣度出她這位外公的眼界氣魄了。

康雅晴俯身將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目光溫柔的望著墓碑上的照片,嘆息道:

“小的時候,我們姐妹三人是多麽要好,從來不曾向別人家姐妹一樣為了衣服,為了首飾而爭吵。在美國那些年裏,更是彼此相依為命。沒想到長大了以後,反而要為了各自的選擇而翻臉。倘若父親泉下有知,知曉我們姐妹這樣不和睦,不知道該有多傷心。”

“今日康家,便如今日中國,本是手足至親,為何要彼此相殘?”

蕭瑜站在她的身後,沈默不語。

外傷可醫,內傷難治,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一陣風起,卷起了地上枯萎的落葉,秋意漸濃。

康雅惠下意識抱了抱雙臂:“瑜兒,可不可以幫我把車上的披肩拿來?我想再和父親待一會。”

蕭瑜可有可無的點頭,轉身向墓園外走去。

半路和人擦肩而過,那人看身形是個年輕的男人,一身黑衣,頭戴禮帽,看不清模樣。

蕭瑜起初沒有在意,可腦海中卻不斷閃現著方才拿一瞥之下的畫面。

那人手中拿的是份俄文報紙,上面還印著領袖演講的照片,租界裏哪來的這種紅色刊物?

她慢慢停下了腳步,在原地停頓了幾秒,而後轉身飛奔了回去。

“站住!”

男子顯然心虛,聞聲掉頭就跑,蕭瑜緊追其後,一邊跑一邊掏出隨身攜帶的左/輪/槍。

“站住,不然我開槍了!”

男子依然不停,蕭瑜一狠心,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槍響,回蕩在寂靜的墓園中。

男子終於停下了腳步。

“扔掉報紙,慢慢轉過身來。”

男子依言照做,舉起手轉了過來。

是個相貌普通的男人,約莫三十歲左右,戴著眼鏡。

此人神色惶恐,身形笨拙,蕭瑜初步判斷他不是特務。

她厲聲喝問:

“你是什麽人?誰派你來的?”

男人嘴唇哆嗦了幾下,咬緊牙關沒有開口。

這時身後康雅晴小跑著追了過來,焦急的喚道:“蕭瑜,別開槍!”

男人表情一松,欣喜道:“夫人!”

“瑜兒,他是原武漢政府的外交部吳秘書,他是來找我的。”

蕭瑜看了二人一眼,明白過來事情的始末,冷笑了一下:

“晴姨,原來你是利用我。”

康雅晴被人監視,無外乎是怕她再同那些第三國際的人來往,現在她拿蕭瑜來做掩飾,打著掃墓的名義來這裏,卻是和接頭的人見面。

“蕭瑜,我也是被逼無奈,別無他法了,請你體諒。”康雅晴十分抱歉。

“你不怕被我發現?你就那麽篤定我會放過你們?”蕭瑜表情冷冽,“我想今天這一切並不是我母親想看到的。”

康雅晴走到她面前,握住她持槍的手,力度溫柔而堅定。

“因為我知道,你和大姐不同,在廣州時我就知道,瑜兒,你總是這樣倨傲疏離,可你的心是最善良最柔軟的。”

蕭瑜一哂,平生出荒唐的感覺,想她從小到大,沒幹過一件成體統的事情,親生父親和她形同陌路,親生母親對她深惡痛絕,現在長大成人,一個沒見過幾面的姨母竟說她是最善良最柔軟的?何其荒誕!

可她終究是緩緩放下了槍,側過頭。

“你走吧,今天的事情我當做沒發生過。”

這件事說到底與她無關,她也不想自找麻煩,今天她只不過做了一把司機而已。

康雅晴松了一口氣,向吳秘書點了點頭,吳秘書會意,掏出一封信來交給她:

“夫人,這是瑞娜女士讓我交給您的,事情她已辦妥了。”

“好,謝謝你們,陳部長呢?”

“陳部長已經秘密來到上海了,放心,他們已經安頓好了。”吳秘書看了蕭瑜一眼,忍不住道:“夫人,你自己小心。”

康雅晴有些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你走吧。”

那廂蕭瑜背過身子,將他們的對話聽在耳中,不禁心中冷笑,眼見吳秘書的背影走遠,她才轉過身來,看向康雅晴,不鹹不淡的問:

“晴姨,我們可以回去了嗎,還是你要再祭拜多一會兒?”

蕭瑜開車將康雅晴從萬國公墓一路送回莫裏哀路的住宅,公寓左邊弄堂裏停著一輛汽車,車上隱約坐著三四個黑衣男子,而街道上賣報紙賣香煙的小販也都神色詭異,偷偷的註視著她們。

康雅晴確實如她所說,被人密不透風的監視了。

臨下車時康雅晴還有些內疚道:

“瑜兒,抱歉,你不要怪我。”

被人利用,沒有人會開心的,尤其是被人拿捏準了心軟念舊,但是她卻無法發作。

想來她若身為男子,註定是個懦弱多情種,這一路走來,每每叫她無可奈何的都是女人,沈月娘、小月娥、阿繡,乃至是金環、陳勝男、張邵敏、細妹。

當年在廣州康雅晴衣不解帶的數日照料,這個恩情,她蕭瑜不能忘。

蕭瑜嘆了口氣,“今天的事我不會告訴別人,但是沒有下次了。”

康雅晴是光明正大來到她的家裏,坐上她的車子被帶走的,她相信這件事此時此刻已經被匯報到了始作俑者那裏。如果不出事還好,一旦出事,她就是第一個要承擔責任的人。

只是蕭瑜沒想到,這問責來得實在太快了些。

送完康雅晴,她這邊前腳剛剛進門,外衣還沒脫下,後腳康雅惠身邊的劉秘書就找上了門來。

“二小姐,夫人要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宋家三姐妹之父宋嘉樹,又名宋耀如,出身窮苦,四處闖蕩,年紀輕輕便已經周游列國,見多識廣,在上海做過傳教士,後來成為民國實業家,財力雄厚,把大部分資金用於支持孫中山革/命,是國民/革/命成功的重要財力支柱。

家中子女六人,其中宋家三姐妹赫赫有名,締造了宋家王朝的傳奇。

1918年5月3日因患腎病不治在上海逝世,年僅54歲,死後葬於上海萬國公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