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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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繡又做起那個糾纏她多年的噩夢了。

夢裏她在深宅大院, 無盡的高墻中奔跑,後面無數看不清面孔的人緊緊的追著她, 他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誘惑著她,威脅著她:

“珍兒, 你此行東洋,是為結中日友誼長好,日後定要光覆我大清王朝。”

“是不是你死了, 阿瑪才會正眼看我一眼,小妹,你怎麽不去死?”

“珍珍,跟我走,九哥帶你離開。”

“阿繡, 你不過是個小拖油瓶, 別再跟著我了, 我不會再養你吃白食了!”

“把這些鬧事的學生、工人,統統抓起來,一個不留!”

“阿繡, 醒一醒,阿繡!”

阿繡明明知道自己在夢裏, 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好像整個人都置身在烈火中,又疼又熱,難受得不得了。

可是這樣地獄一樣的煎熬中, 還有一個聲音固執的喊著她的名字,把她溫柔的抱在懷裏,輕聲哄著她:

“阿繡乖,醒過來好不好?”

這個聲音熟悉得恍如隔世,她用盡所有力氣,勉強睜開眼睛,雙目慢慢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

“少爺……”

她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卻沒叫出聲,惶恐的疑心這大概還是夢裏,或者已經到了天堂。

不久前她醒過一次,發覺自己身在巡捕房的監獄裏,和游/行隊伍中的許多學生都關在一起。黑漆漆的狹窄牢房裏被塞進了一百來號人,人挨人人擠人,血腥味,惡臭味,汗漬味道統統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她後背挨了兩警棍,五臟六腑都在疼,幾個好心的女學生讓她靠在墻角上,坐在她身邊護著她,在極度恐懼中彼此安慰。

周圍的人有低聲哭泣,有的高聲咒罵,有的哀求不止,有的放肆叫囂。阿繡從未受過這樣重的傷,五臟六腑都疼得發顫,終於在這樣地獄般的牢房中,暈死了過去。

此時此刻,驟然看見霍錦寧,阿繡的哽咽與眼淚突如其來,明明方才還能強忍著,而現在好像所有的疼痛和委屈都再也忍不住了。

矜持與自尊在這一剎那統統顯得那樣無關緊要,她差一點,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沒事了,阿繡。”

霍錦寧把她在懷裏摟緊了些,沈聲道,“別害怕,沒事了。”

阿繡吸了吸鼻子,把淚水忍下來,這才看清周圍已經不是黑暗臟亂的監獄了,而是在潔白幹凈的病房裏,她躺在病床上,而霍錦寧側坐在床邊抱著她。

全身一陣冷一陣熱,頭暈眼花,四肢無力,她軟軟的靠在他的懷裏,突然想起什麽,掙紮了一下:

“白鷺他……”

“她也出來了,他爸爸托人將她保釋出去了。”

“那,曹子有呢?”

霍錦寧想開口說什麽,卻被阿繡打斷,她淒淒切切的望著他的眼睛,祈求道:

“少爺,你不會騙我,對不對?”

霍錦寧頓了頓,只輕聲道:“你先將身上的傷養好再說吧。”

阿繡呼吸一滯,眼底湧上酸澀,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她大抵猜到了,畢竟她親眼看著曹子有中槍的。

“為什麽會這樣?到底為什麽會這樣…”

阿繡怎麽也想不通,她哽咽道,“明明是和平游/行,和平示威,他們為什麽要開槍?為什麽要抓無辜的人——”

“噓——”

霍錦寧的食指輕輕點在她的唇上,

“有些話,不能說。”

四目相對,阿繡顫了顫,眼底霧氣又起。

柔軟的雙唇在指尖若有若無的摩擦,好似是親昵的吻,漸漸讓霍錦寧一顆懸空的心,漸漸落了回去。

懷裏的小姑娘是溫順的,柔軟的,她還活著。

他不敢回想當初在監獄裏找到她那一刻的心情,那是他這麽多年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小姑娘,就那樣死氣沈沈的躺在臟亂的地上,一身泥和血,好像隨時都能被一張草席包裹起來直接扔去亂葬崗。

一剎那,他生出從沒有過的荒謬感和無力感,仿佛他二十餘年的人生都是白活了,他霍錦寧在商場叱咤風雲,在上海無往不利,他自詡胸中宏圖偉業,一心為國為民,卻偏偏保護不了他自己的姑娘。

那是怎樣一種挫敗感和悔恨感?

他這一輩子都不想再體會第二次了。

眼見阿繡紅了眼眶,又要流淚,霍錦寧心中一酸,忍不住低下頭,吻在了那雙淚盈於睫的眼睛上。

眼皮上傳來溫熱而沈重的力量,讓阿繡整個人都僵住了,一時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麽,連哭都忘了。

他們兩個向來克制而疏離,默契的守著涇渭分明的界限,從不曾有這樣親密而逾越的舉動,就好像刻意在逃避一般。即便那天在書房裏的那一秒鐘,那個彼此心領神會的瞬間,可有些東西,終究沒有說穿。

而今,這個吻,讓所有朦朧的暧昧搖搖欲墜。

“少爺?”

阿繡心裏怦怦亂跳,呆楞的望向他,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

“華永泰在三天前遭人軟禁,如今方才脫身,今天晚上,他會過來帶你走,離開上海。”

阿繡一僵,緩緩的低下頭。

九哥無事,她本該高興,可那一顆懸著心就這樣永遠的墜落了下去。

“嗯。”

她悶聲應著,而霍錦寧卻擡起了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緩緩道:

“但是,我不會讓他帶你走。”

“...為什麽?”

“原因有許多,但最重要的是——我要你留下來,留在我身邊。”

阿繡覺得自己的雙眼再一次被淚水模糊了,可她仍是固執的望著眼前的人,輕聲問:

“為什麽?”

“阿繡,你可以選擇拒絕,因為我仍然不能給你應當給的,我不能娶你,亦不能讓你做妾。但我能給你的,便只有霍錦寧這個完完整整的人。”

霍錦寧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喟嘆一般低聲道:

“蕭瑜,她是我的親妹妹。”

傍晚時分,醫生例行查房,身邊卻沒跟著護士。

白衣大褂的年輕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是失蹤了數天的華永泰,他神色疲憊,身上隱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他大步走到床邊,看著阿繡臉上的擦傷,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她的頭。

“九哥,你有沒有事?”

“我沒事,你沒事就好。”華永泰澀然道。

“英姐呢?”

“放心,她也沒有事。”

不等阿繡接著追問,他便急切道:“阿繡,這幾日的情形,你都知道了,我們的努力,我們的心血,付諸一旦了。上海已經不是昔日的上海了,或者,它成了某些人謀求權勢,獻祭給列強的禮物。阿繡,跟九哥走吧,離開這裏。”

阿繡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眸,無聲的搖了搖頭。

華永泰一楞,不禁看了站在一旁的霍錦寧一眼,冷聲道:“如今他總司令公然違背先總理遺志,兩黨合作走到今天,已經是窮途末路。阿繡,現今已不是計較兒女私情之時,究竟孰是孰非,你分辨不出嗎?”

“我...明白。”

白日裏她也問過霍錦寧這個問題,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霍錦寧告訴她,一個城市裏只能有一個武裝,一個指揮,正如同一個國家只能有一個領袖,一種主義。

阿繡有些艱難道:“可是,這些與少爺無關。”

“無關?你不知他是什麽人嗎?你不知他是誰家的少爺,誰家的女婿,誰家的未來姻親嗎?”

“那又如何?”霍錦寧直視他犀利的目光,淡淡開口:“我只是個商人,無官無職,無黨無派。”

“說得大義淩淩然,不過權錢勾結!”

“華先生,請你冷靜一下,貴黨的遭遇我也十分同情,但你我此時此刻都不能改變什麽。”

霍錦寧打斷了他的話,走到病床邊,將阿繡輕輕扶著側躺下,他註意到她坐得不舒服,牽扯到了背後的傷。

而後他擡頭繼續道:“接下來你想帶阿繡去哪裏?武漢,亦或是江西?姑且不論是非黑白,你心知肚明今日這些事不過僅僅是個開始,上海這幾天裏發生的一切,未來將會不斷上演。當初我默許阿繡同你走,是因為相信你的承諾,會好好照顧她,可現在你又如何能繼續履行這個承諾?”

華永泰一滯,身側的雙手緩緩握緊成拳。

霍錦寧說得字字句句,他心知肚明,正因為他知道,他明白,他無法反駁,他啞口無言。

走出這間醫院,他將面對的,是天羅地網的追捕,危機四伏的暗殺,和幾近於亡命天涯的流浪,他沒有資格帶阿繡走。

病房中的空氣死寂了很久,華永泰終於慢慢擡頭,他雙目赤紅,聲音嘶啞:

“那麽蕭瑜呢?你的妻子蕭瑜,該如何自處?”

搶在霍錦寧開口之前,阿繡先道:“是我不在意的!”

霍錦寧與蕭瑜的血緣關系,是沈月娘保守的一生的秘密,亦是愧疚了一生的罪孽。世事無常,二人竟陰差陽錯指腹為婚,她臨時之前萬般無奈之下才告知二人,卻也懇求二人,萬萬不可將此事張揚出去。

那年蕭瑜九歲,霍錦寧十一,兩個人在沈月娘病榻前立誓,如若將這個秘密告知他人,便碧落黃泉再不相見。

如今阿繡已經知道了這一切,就不能逼霍錦寧再破一遍誓言。

於是她坦然迎著華永泰的目光,切切道:“是我不在乎名分,我永遠也不會與少奶奶去爭去搶,只要能留在少爺身邊,只要少爺心裏一分有我,我什麽都不在乎。”

“你——”

華永泰驚怒交加,冷冷的盯著阿繡半晌,終是緩緩閉上眼。他似乎極為疲憊,又似乎極為失望。

“好。”

他輕聲吐出了這個字,許是放手,許是妥協,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滿意。

“好好待她。”

這是華永泰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並沒有確切說明“她”是誰,而這個問題,霍錦寧與阿繡終究是再沒有機會問出口。

阿繡只能在心底裏默默念了一句,九哥,保重。

日後萬水千山,天各一方,相見無期。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在一起了!撒花花!

霍錦寧對於政治問題看得比較透徹,所以比起這些他更願意做些有利於民生的實業,也許他是對的,也許他是錯的,但是他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國家付出。

我愛霍錦寧,也愛華永泰,他們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純粹赤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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