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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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阿繡拎著皮箱走出臥室,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

所有的家具都被罩上了一層白布, 充滿著離別的味道。她再一次確定每一扇窗戶已經關好, 水龍頭已經擰緊,而後走出去, 輕輕關上了門。

隨著門鎖哢噠一聲輕響,意味著她與這棟住了三年的公寓再無關系。她的皮箱裏行李很少,只有課本和幾件換洗衣物。臨走時, 她將鑰匙留在了餐廳的桌子上。

在樓下等待多時的華永泰替她接過了行李,為她打開車門,二人坐上汽車,沈默的離開了。

不遠處的深巷裏,一輛黑色的汽車已經停在那裏很久了。

駕駛座上的霍吉側頭輕聲問道:“少爺, 要回去嗎?”

霍錦寧不語, 他擡頭望向公寓二樓那個掛著白色窗簾的窗戶, 往常那裏夜夜都會亮起一盞橘黃色的燈,像螢火,像辰星。

而以後, 都不會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他的書房裏, 眼前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瘦弱的肩膀輕輕顫抖著, 那上面壓著的是莫大的無助與哀傷。有一瞬間他想擡手輕輕撫摸她的頭,像過去每一次一樣。

手指輕顫,可終究還是蜷曲成拳, 收了回來。

他緩緩閉上眼,淡淡道:

“回去吧。”

......

華永泰租賃的住處是位於公共租界主教路上的一間公寓裏,為他們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人,她穿著短襖長褲,剪著齊耳短發,英氣幹練。

她笑著對阿繡道:“你就是永泰的妹妹珍珍吧,我叫魏若英,你叫我英姐就好。”

“英姐。”阿繡頓了頓,還是糾正道:“我叫阿繡,方阿繡。”

魏若英一楞,隨即笑道:“好呀,阿繡。”

魏若英帶著阿繡來到了準備給她的臥室中,替她收拾行李,打開皮箱,不禁噗嗤一樂:

“你和永泰怎麽一模一樣?女孩子家家的,行李這麽少,書本倒占了一大半。”

阿繡看著她忙裏忙外,走來走去,告訴她家裏什麽東西放在哪裏,問她午飯有沒有吃想吃什麽,不禁開口問道:

“英姐,你......是我嫂子嗎?”

魏若英一楞,臉色瞬間漲紅了,那樣爽朗的女孩子結結巴巴的解釋:“不,不,我們晚上是睡在兩間房裏的,你誤會了,我們只是對外假扮夫妻而已,我、我和永泰只是為了共同信仰戰鬥的同志......”

“假扮夫妻?”阿繡一頭霧水。

魏若英勉強鎮定了一些,她把已經曬幹的疊好的衣服重新疊了一遍,緩緩道:

“可能永泰還沒有全部告訴你,但這並不是因為他不信任你,而是因為組織上要求我們的工作要秘密進行。其實他這樣著急與你相認,已經違反了組織規定。但是你們分別多年,如今上海的情形又瞬息萬變,他將你帶回來,也是可以理解的。至於我們在做什麽,我想以後永泰會慢慢告訴你的。”

“但是,阿繡,你一定要記住。”魏若英表情嚴肅,“這裏是我們最隱秘的聯絡點,你在這間房子裏聽到的一切,看到的一切,都不要說出去,不然我和你哥哥,還有很多很多人,都會有危險,你記住了嗎?”

阿繡茫然點頭:“好,我記住了。”

時至此刻,她才恍然發現,也許從旁人的口中,她已對九哥的經歷有大致了解,可對於他現今所做的一切,實在知之甚少。

她覺得自己仿佛一時沖動之下,踏進了另一個神秘而嶄新的世界,危險而新奇,澎湃又光明。

阿繡向學校請了長假,她還沒有想清楚該如何處理學業問題,只好暫時逃避。華永泰尊重她的選擇,但還是告訴她,無論如何,他希望她能繼續念書,知識對一個人來說,太重要了。

雖然閑賦在家,但是華永泰與魏若英並沒有時間太顧及她,尤其是華永泰,他每日早出晚歸,去見不同人,談不同的事,魏若英偶爾和他一起。她會穿上旗袍,卷起頭發,畫上濃妝,而華永泰會戴上一副平光鏡,手中拿著拐杖,包裏放上雪茄。二人挽手出門,鄰居會招呼他們金先生、金太太,乍一看起,當真像一對平凡的商人夫婦。

家中每日電話鈴聲不斷,沒人在家,阿繡不敢隨意接聽。可後來實在忙不過來,華永泰便讓她接電話,不說,只聽,而後將電話那頭的信息記錄下來,回來告訴他們。

隔三差五,會有一群人來家中開會,從二十多歲到六十多歲年紀不等,有男有女,衣著也各異。他們時而低聲交談,時而大聲爭論,每個人都急切著,煩惱著,卻也隱隱約約壓抑著興奮。

每當這個時候,華永泰便讓阿繡留在房中,不要出去見人。魏若英告訴她,這不是防備,而是為了保護她。

但阿繡並不在意這些,她自己找到了消磨時間的事情可做。華永泰的書房中,也有許多書,它們沒有擺放在書架上,而是散亂的堆放在桌上,椅子上,地上。華永泰默許阿繡整理翻看它們。

這些書籍深奧晦澀,沒有一本是文學小說,沒有一本是輕松的閑書,統統是關於政治,關於社會革命的專業著作,而且絕大部分都與一種西哲有關——德國的馬克思主義。

夜深了,客廳的燈卻還亮著。

華永泰沈默坐在桌邊,用手帕反覆擦著一把勃朗寧手/槍。槍沒有濕,也沒有臟,可他仍舊一遍遍擦著,動作緩慢,目色深沈,如同基督教徒在進行虔誠的彌撒。

阿繡腳步放輕,走了過去:

“九哥。”

華永泰擡頭,淡淡一笑,

“阿繡。”

連日奔波不休,他的笑容疲憊,眼裏還有方才未褪盡的肅殺淩厲,可神情卻又那樣堅定不動,磐石不移。

“抱歉,這段日子太忙了,沒能好好照顧你。”

阿繡搖了搖頭,她並不是一個需要別人處處照顧的嬌小姐。

“等忙完這一陣,我陪你四處走走。”華永泰想了想,又失笑道:“不過也許上海,你比我熟悉,到時候恐怕要你陪我各地逛一逛了。”

二人相對沈默了片刻,其實他們這些日子也沒有聊上太多話,不只是因為時間緊迫,他們之間似乎並沒有太多共同話題。

“阿繡,你知不知道明天我要去做什麽?”

阿繡頓了頓,有些艱難的點頭。

通過這一段時間的接觸與了解,還有華永泰或多或少對她的透露,阿繡終於明白了過來,這些人究竟在做什麽。

華永泰是特別委員會副指揮,經常出入家中的陌生人,包括軍事委員會書記,上海區委負責人,上海總工會委員長......前幾個月的工人武/裝/起/義都是他們所領導的,這段日子他們都在組建工人糾察隊,置備武/器,秘密訓練,緊鑼密鼓的準備第三次起/義。目的就是推翻軍閥統治,配合北伐進軍。

而今北伐軍已經進入上海近郊龍華,上海守軍軍心動搖,工人和民眾革/命情緒高漲。組織決定,明天中午十二時,上海總工會將發布總同盟罷工令,全市八十萬工人轉入武/裝/起/義,工人糾察隊從多個區域向北洋軍營和警署等反/動軍閥據點發動攻擊。

華永泰明天將會身先士卒,親自去往第一線指揮動員。

槍林彈雨,戰火無情。

阿繡遲疑的問道:“一定要去嗎?”

北伐大軍既已兵臨城下,為何還要冒險組織工人武/裝/起/義,以血肉之軀抵擋北洋鐵騎?

華永泰沒有回答,只是反問:“我桌上的書你都看過了吧?”

“大多數都看了。”

“那本白皮紅字的小冊子你看過沒有?”

阿繡想了想:“是很舊,快要散頁的那本嗎?”

華永泰點頭:“那上面倒數第二段話,你還記得嗎?”

......他們不屑於隱瞞自己的觀點和意圖。他們公開宣布:他們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可是,我不懂。”

“以後有時間,我慢慢教你。”

“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阿繡有些難過。

華永泰幾分動容,幾分釋然,輕輕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心裏一直在怨我,但是即便讓我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去找你,還是會帶走你,至少我終究沒有辜負額娘的遺願。我自詡是個盡職的老師,是個堅定的軍人,是個無私無畏的黨/員,但是也許,我不是一個好哥哥。”

他頓了頓,低聲道:“明天局勢混亂,你留在家裏,哪裏也別去。如果......我真的沒有回來,我會安排人送你去霍錦寧那裏。”

“九哥——”

阿繡想說什麽,卻被華永泰打斷了,

“夜深了,去睡吧,我也睡一會兒,三點準時叫醒我,我要去指揮總部。”

阿繡看著他收起了勃朗寧,起身回了臥室,欲言又止,不禁跑到了魏若英的房間。

“英姐!”

魏若英正在最後一遍比對地圖確定進攻路線,聞言輕輕一笑:“阿繡,不用擔心。”

她擡起頭:“廣州軍校三千弟子,都是天子門生,可哪個人見到他,都要恭敬喊一聲老師。他當初在日本陸軍士官學院,是以第一名的身份畢業,奪得了天皇賜刀。那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屆第一名的學生不是日本人,從此中日學生開始分開教學。你哥哥,從來都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她眼中閃爍著熠熠光輝,那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崇拜。

阿繡輕聲問:“英姐,你和九哥是如何相識的?”

魏若英笑了笑,似是想起往事,臉上依稀泛起紅暈:

“那時我是女子師範的學生,和同學去南開聽他的演講,演講的內容便是婦女革/命的進步意義。我很不相信,這世上真有男子願意為女子講話,只覺得他一定是沽名釣譽之人,忍不住找他辯駁,一來二去,卻漸漸被他說服。而後我跟隨他們勤工儉學的隊伍赴法留學,跟著他去廣州軍校教書,又跟著他來到了上海......”

她輕輕感嘆道:“原來也過去這麽多年了。”

阿繡也不禁淡淡一笑,有些苦澀。

這樣奮不顧身的仰望一個人,這樣義無反顧的走上一條路,這樣毫無保留的念著一顆心啊,這樣的心情,她又何嘗不懂?

魏若英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有些慌亂的起身去桌邊一陣翻找:

“誒呀,我、我給你找些東西!”

她翻出了一本影集,塞給阿繡,很認真道:“這是你哥哥過去的照片,你看一看。”

阿繡忍笑接了過來,依著她催促,翻閱開來。

相冊薄薄的一本,寥寥十數張相片,勾勒了華永泰的前半生。從最開始王府花園裏還梳著辮子頭的小貝勒,到士官學院表情嚴肅冷峻的少年,還有南開大學中山裝的代課教師,以及法國巴黎的留學青年,一直到這幾年身著藍灰色革/命軍裝的英武教官。

最近的相片多一些,還有好幾張都是同女學生的合影,阿繡知道,她們是廣州陸軍軍官學員的第一批女學員,巾幗不讓須眉,敢為天下先。

她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

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照片上的女人軍裝短發,英姿颯爽,似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契合。

“英姐,這個人是——”

一個不可置信的想法漸漸浮現在她腦海。

魏若英神色覆雜的看了阿繡一眼,嘆道:“你難道沒見過她?那你可聽說過她?她就是康雅惠夫人的女兒,霍錦寧少爺的妻子,蕭家二小姐蕭瑜。”

阿繡有一剎那的窒息,而後便是鋪天蓋地的疑惑與荒謬翻湧上來。

她怎麽會沒見過她?她們曾經在一個閑適的午後看過一場電影,吃過一頓下午茶,她對她輕而易舉說出了橫亙在心中許久的隱秘。她怎麽會沒聽說過她?她從遇見霍錦寧的第一天起,這個名字這個身份就一直縈繞在她耳邊她心上,揮之不去。

而此時此刻,她滿心滿眼就不停的回蕩著,是幾個月前,她對她說過的那句似是而非,玩笑一般的話:

“我與我丈夫,是一對人前的假夫妻。”

作者有話要說:  1.白皮紅字的小冊子是《GCD宣言》

2.1926年10月到1927年3月期間﹐上海工人階級為配合北/伐進軍﹐推翻北洋軍閥統治﹐在我黨領導下舉行了三次武/裝/起/義。校長在整個北伐的過程中都有保存己方嫡系,利用我黨的軍隊沖鋒陷陣的嫌疑,當時說好了兩黨裏應外合拿下上海,GMD軍隊已經兵臨城下,卻隱忍不發,一方面還是想拿我黨當炮灰,另一方面是上海租界林立基本上把持在外國人手裏,他們不想出頭。但當時誰也沒想到我黨居然真的創造了奇跡,把上海拿下來了,這時候他們想搶功勞已經晚了,種種原因導致校長最終起了殺心。

下一章是要命的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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