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關燈
霍錦寧對阿繡說:“我記得書房裏有《茶花女》的英文原版, 你可以拿來對照著看,就能看出他譯文中的情感偏向了, 很有趣。”

阿繡點點頭, 把書小心翼翼的放進袋子裏,“我知道的, 之前有見到,我把它放在十七號書架的第三格上。”

“記得這麽仔細?看來我以後找書要先請教你了。”

阿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有記錄成冊,到時候你翻一翻就能找到了。”

小福園別墅離真理書店本不遠, 可坐了這麽久的車還沒到,阿繡後知後覺的發現這並不是回去的路。

她奇怪的問:“我們去哪裏?”

霍錦寧笑了笑:“我不是應許過,要給你獎勵?”

汽車停在了靜安西路一家服裝店門口,二層三開間的門面,完全西式的裝修風格, 巨大的玻璃櫥窗裏擺放著時下上海灘最流行時髦的女裝樣衣, 在璀璨燈光下被照得熠熠生輝。稀奇的是這家店鋪的招牌采取中英對照的方式, 除了中文名字“鴻翔”之外,還有英文名“Dong Zang Ladies Tailor Shop”,這在整個上海都是獨一無二的。

門童彬彬有禮的為客人打開車門, 阿繡在霍錦寧的示意下跟著他走進了這家店鋪。

門面的新穎氣派還不止,內裏更是奢華精致, 寬闊的廳堂內懸掛著一排排各式各樣的精美女裝, 錯落有致的擺放著一個個衣著光鮮的仿真模特,從皮草到禮服,從洋裝到旗袍, 間或配有五光十色的珠寶箱包,甚至店內正中央還陳列著一套華麗的西式婚紗,頭紗低垂,裙擺曳地,鋪陳開來,如同一朵盛放的雪蓮。

阿繡好奇又驚訝,看得眼花繚亂。

有歌謠唱:人人都學上海樣,學來學去學不象,等到學了三分象,上海又變新花樣。上海灘中西交匯,摩登時髦,各派服裝高手雲集於此,而“鴻翔”時裝在這十裏洋場是響當當的金字招牌,門口櫥窗裏陳列的上市成衣是上海灘的流行風向標,多少夫人小姐都以能穿“鴻翔”的禮服婚紗來互相炫耀攀比。

侍者引著二人直接上了二樓,進了一間貴賓隔間,端上咖啡點心,請二人稍後。

阿繡忍不住扯了扯霍錦寧的袖子,小聲問:“是要買衣服嗎?”

霍錦寧笑了笑,有些無奈:“你又長了點個子,不覺得衣服小了嗎?”

也是他疏忽了,自從丁伯一家人離開後,沒人可以陪阿繡上街,她有許久沒添置新衣了。旁人家的小姑娘這時候都正值愛美的年紀,哪個不挖空心思的把自己收拾得花枝招展,可只有他家的小姑娘,寧可把零花錢都用在書店每月暢銷的流行書單上,也不會對百貨公司琳瑯滿目的衣服首飾多看一眼。

阿繡下意識的捋了捋身上穿的荼白色小衫下擺的褶皺,有些不好意思,這件衣服還是去年夏天丁媽領她去裁縫鋪子做的,確實有一點點不合身了。

不一會兒,一個著灰色長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帶著學徒夥計走進門來,拱手道:

“方才是老主顧,一時抽不出身,霍少爺久等了。”

霍錦寧笑道:“不妨事,勞煩何老板親自出手了。”

“哪裏的話,霍少爺親自來店裏,鄙人當仁不讓。”

此人正是“鴻翔”的老板,如今上海風頭正盛的金裁縫何鴻翔。

據說他十三歲從學徒做起,在中式西式裁縫店都學過手藝,還不遠萬裏前去海參崴拜師,既有紮實的傳統功底,又精通西洋的地道裁剪,而且經商頗有頭腦,中西改良,推陳出新,而今三十歲時已經是日進鬥金的鴻翔時裝大老板了。

可阿繡看他袖子反挽露出白邊,頸上搭著長條皮尺,笑容敦厚,就像是個尋常的裁縫師傅一樣,平易近人得很。

阿繡打量何鴻翔時,何鴻翔也在打量阿繡,他笑瞇瞇道:“是要給這位小姐做衣服嗎?這位小姐年齡小,身量瘦,正合適今夏流行的淺色洋裝,現下學生們愛穿的短袖旗袍也很好。”

霍錦寧頷首:“就看何師傅安排了。”

何鴻翔會意,吩咐下去,片刻之後就有侍者魚貫而入,推著裝有滑輪的衣架子,上面掛著琳瑯滿目的各色女裝,還有許多夥計抱著一卷卷花色精美的布匹,依次展開。

霍錦寧輕輕拍了拍阿繡的肩膀,笑道:“自己去選吧。”

阿繡猶猶豫豫的走上前,有些拿不定主意,往常丁媽帶她買衣服都是去小裁縫鋪子或是商店櫃臺,如今這麽多樣式花色擺在面前,她一時都看不過來了。

許是見她遲疑不定,又怕她心中顧慮,霍錦寧索性把凡是她多看幾眼的布匹,多停留幾步的成衣,統統定下來,一來二去讓阿繡簡直不敢再選了。

而後何鴻翔親自為她量身,他動作輕快熟練,分寸有禮,轉眼間就將她各處尺寸量好,一眼記下,連紙筆也不用。

量完之後,何鴻翔退後幾步,端詳了一下,不禁笑了笑,對霍錦寧道:

“鄙人前幾日新做一款成衣,本是為了嘗試新設計做的樣衣,所以尺碼小了些,現在看來卻是和這位小姐是天作之合了,霍少爺若是不嫌棄,不妨讓這位小姐試一試?”

“既然何老板都說是天作之合,但試無妨。”

於是阿繡跟著女店員進了裏間更衣室,樣衣是件短袖對襟旗袍,她的鞋子和發型不襯,店員特地替她找了鞋子,重新梳了頭發,磨蹭了許久,阿繡這才慢慢走了出來。

“少爺,你看怎麽樣?”

霍錦寧正啜飲咖啡,聞聲擡眸一瞥,手中的咖啡杯微微頓住了。

方才阿繡試衣之時,何鴻翔已和他粗略講過了,這件旗袍是最新的改良樣式,香雲紗面料,淺松綠底色雪青灰滾邊,花蕾盤扣,最為精妙的是衣襟下擺點睛一般繡著一簇簇白色雛菊,枝葉曼妙,苒苒欲開,栩栩如生。

正如同眼前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小姑娘。

拆了慣常梳著的兩根辮子,她一頭長發被仔細的編好盤起,露出小巧的耳朵和纖細的脖頸,米色的高跟鞋拉長了身量,鞋子和裙擺間一截腳踝影影綽綽。青色的旗袍襯得她皮膚白皙,纖瘦苗條,白嫩雙手無意識的交握在身前,她有些害羞,但還是充滿期待的看向他,雙眸水潤,欲語還休。

不同於幾年前舞會上如同偷穿大人衣服的青澀違和,今時今日的阿繡身上散發著文靜知性的氣質,眼裏仍還藏著少女含羞帶怯的心事,她終於踏進了這一生最美好的花季年華。

日日相對,並不覺時間流逝,也許就是在此時此刻,霍錦寧才恍然發現,當年笙溪小鎮那個怯懦怕生的小囡囡,是真的長大了。

何鴻翔的笑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視,

“果然如我所料,腰身手臂都合適的很,這件衣服簡直是註定為方小姐量身打造的。”

“確實不錯。”

霍錦寧垂下眼眸,掩下了心中千回百轉,再擡頭時已是一片淡然,他放下咖啡杯走上去,與阿繡並肩站在落地的水銀試衣鏡前。

鏡中二人,一個西裝革履翩翩公子,一個旗袍搖曳窈窕淑女,視線交疊,這一時一刻仿若一對郎才女貌的璧人,登對極了。

阿繡意識到自己在想寫什麽出格的事情時,雙頰騰的紅了,掩飾一般別開眼眸,伸手摸了摸腰身衣擺。

“嗯,是很合身,一絲一毫也不差......”

霍錦寧笑道:“雛菊花是西洋的紋飾,用東方針腳細密的蘇繡來繡,竟然也相得益彰。”

自己的精心設計被人理解,就如同自家的孩子被人誇獎,何鴻翔笑得合不攏嘴,

“人要衣裝,衣也要人配,難得上身如此妥帖,這件旗袍就讓我送給方小姐吧。”

“那就多謝何老板美意了。”

“這又算得上什麽。”何鴻翔端詳了片刻鏡子裏的阿繡,不由道:“方小姐清水出芙蓉,但配這一身多少還是素凈了,小店尚有一些珠寶首飾,霍少爺可要為方小姐搭一搭?”

霍錦寧頷首:“勞煩何老板。”

於是又有店員手捧紅絲絨內襯的珠寶盒子來到阿繡面前,阿繡無措的望向霍錦寧,霍錦寧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挑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釘。

“這個正好。”說著他遞給阿繡:“試一試。”

阿繡為難:“不用了,這太貴重了。”

“我不是說過要給你獎勵?”

阿繡微愕:“不是已經買了這麽多衣服了?”

“衣服是日常所需,本來就要買的,這才是給你的禮物。”霍錦寧笑了笑:

“阿繡今年滿十六了吧?”

阿繡遲疑的點點頭,而且她再過幾個月就十七歲了。

“十六歲是大姑娘了,不是小孩子了,總該有屬於自己的珠寶首飾,打扮得精致才能出去見人,女孩子家是要富養的,不著急,慢慢來。來,先試一試這個。”

他的語言和目光都誘惑著她,讓她神使鬼差的接過了錦盒,撚起那對精致的珍珠耳釘。

阿繡很少戴耳飾,驟然一戴,還有些不熟練,手指在耳垂上擺弄了很久,才終於戴上了。

“好看嗎?”

她仍是下意識的擡頭詢問霍錦寧。

眼見那小巧圓潤的耳朵上終於有了極為相稱的飾物,與這身旗袍很登對。

霍錦寧垂眸凝視片刻,輕輕一笑:

“嗯,很好看。”

其餘訂做的衣服都要等些時日,那件小雛菊旗袍卻可以直接拿走,阿繡出門時還不住的抿嘴微笑,這件衣服她是真的十分喜歡。

想起方才店裏的對話,她忍不住問道:“少爺,那位何老板是否有求於你?”

不然他也不會如此慷慨大方,更重要的是霍錦寧也不會坦然接受。

霍錦寧不置可否:“算是吧。”

何鴻翔為了打響“鴻翔”時裝的名頭,之前曾找上霍錦寧,借他之手,送了康家姐妹三人數套精心設計的旗袍,得其青睞,名聲這才在上流階層中徹底流傳開來。

他是見何鴻翔雖是手藝裁縫,卻也懷揣實業救國之心,致力於將中國本土時裝品牌發揚光大,這才相助。對此何鴻翔卻一直銘記於心,三不五時送上厚禮,如今也算是讓他還了這份人情。

“這些衣服喜歡嗎?”

阿繡點頭,當然喜歡,“可是......”有些貴重。

“喜歡就好。”霍錦寧淡淡一笑,“日後再買衣服,就都來鴻翔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