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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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伯一家要回鄉下去了, 不是短暫的回鄉探親,而是不再回來了。

這是阿繡回到家中, 看見滿地打包的行李, 這才意識到的問題。

丁伯還拄著拐杖,原本他還有一個禮拜才會出院的。丁媽走過來握著阿繡的手, 嘆息道:

“姑娘,我們老兩口得回家鄉了,昨天家裏來信, 他大伯走了,留下孤兒寡母,還有我八十高齡的婆婆沒人照顧,少爺心善,準許我們一家人回老家去。”

“那丁香呢?”

“丁香今年十八歲了, 原先在老家給她定了一門親事, 是她遠房表哥, 如今也該回去嫁人了。”

阿繡心裏難過,吶吶說不出話來。

阿繡與丁伯一家,從不是主仆, 更像是住在一個屋檐下的一家人。她初到上海,是他們陪伴著她度過孤單的日子, 教她適應這個陌生的環境, 丁伯每天接送她上學,丁媽準備可口的飯菜,丁香是她要好的小姐妹, 如今他們要離開了。

晚上的時候,趁丁媽丁伯都睡熟了,丁香偷偷溜進阿繡的房間,兩個小姑娘躺在床上,躲在被子裏小聲說話。

丁香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一場了。

“阿繡,我好舍不得你。”

“丁香,我也舍不得你走。”但阿繡心裏更擔心的是另一回事:“你是心甘情願嫁人的嗎?”

“這當然了。”丁香臉紅紅的說:“我和表哥從小一起長大,表哥人好,對我也好,當初我跟著娘來上海做事,他還怕我見過大世面就不要他了。”

“這就好。”阿繡松了一口氣,很為丁香高興,“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就是再幸福不過的事了,希望他成親以後能好好待你。”

“嗯。”

丁香和阿繡額頭抵著額頭輕聲說:“我們阿繡是好姑娘,以後也一定能嫁給自己最喜歡的人。”

嫁給自己最喜歡的人啊。

“丁香,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嫁給他嗎?”

丁香驚奇道:“當然嘍,我從小就像嫁給表哥做表哥的新娘,他也老早就想娶我過門了呢。”

阿繡輕聲說:“其實,我覺得喜歡一個人,也不一定要嫁給他呀,能遇見一個值得喜歡,能夠喜歡的人,就算不能長相廝守,只能靜默相望,已經很幸福了。”

兩情相悅,門當戶對,何其幸運。人這一生,誰也無法預知自己會遇見誰,喜歡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並不是每一段感情都能開花結果,那些沒說出來的話,沒挑明的事,也許才是最過美好的。

丁香疑惑:“可是,如果嫁給了自己不喜歡的人,豈不是很痛苦?”

“嗯,那就不嫁呀,我總覺得女人這輩子也不是都要結婚生子的。你看,現今倡導男女平權,女人可以上學,可以工作,可以不依靠夫家生活,那麽嫁不嫁人又有什麽關系呢?”

丁香茫然搖頭:“你說的太深奧了,我聽不懂。”

“也沒什麽了。”

阿繡笑了笑,這不過是她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倘若放在以前,在笙溪鎮時,她嘴上說著不想嫁人,卻連自己心裏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可現在她倒覺得那些人們祖祖輩輩遵循的條條框框,是真的可以被打破的。

也許,這就是課堂上老師所講,新時代的意義吧。

“對了,我想起來了,丁香你就要出嫁了,我給你梳頭好不好?”

丁香疑惑:“梳頭?”

阿繡跑下床,從五鬥櫃裏找出自己珍藏的梳妝盒,紅漆雕花描金,三層格子,打開妝奩小匣,裏面各色發簪、發網、發叉琳瑯滿目,梳子、篦子長長短短擺了一排。

“好漂亮啊!”丁香探頭一看,驚喜道。

阿繡抿嘴一笑,這可是鳳姑外婆留給鳳姑娘親的,鳳姑娘親又留給了鳳姑,現在鳳姑又留給了她。

“來,坐下。”

她拉著丁香坐在梳妝臺前,拆了她的辮子,輕輕梳捋她的長發。

“阿繡,原來你還會梳發,我從來都不知道呢。”

“那當然了,我原來...”阿繡忍不住笑了笑,“我原來啊可是立志做笙溪鎮最好的梳頭娘姨的!”

世事難料,誰又能想到後來的一切呢。

“我幫你梳一個如意髻好不好?”

丁香眼睛一亮:“就是畫報上那個女明星梳過的嗎?好呀好呀!”

許久不練,可阿繡居然毫不生疏,拿起梳子穿梭於青絲之間,仿佛這份靈巧已經刻進了骨子裏,隨時可以被全部喚醒。

“一梳長命百歲,二梳白頭到老,三梳早生貴子。”

阿繡一邊梳頭,一邊念著新嫁娘的梳妝詞,恍然間想起了當初手把手教她的那個人。

當初鳳姑義無反顧和木匠李私奔去了廣州,不知現在過得好不好。

臨走時鳳姑叮囑阿繡不要去找她,其實阿繡知道,鳳姑不是怕阿繡過得不好,而是怕自己過得不好被阿繡見到。

世事無常,各有各的路,可阿繡總是想得簡單,只喜花常開,不喜人離散。

三日後,阿繡在火車站為丁伯一家送行,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事到臨頭,阿繡還是沒出息的紅了眼眶。

火車終於還是開出了站臺,阿繡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出了車站。

可是一擡頭,卻看見了熟悉的身影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那樣卓爾不凡,一眼就撞進了她的心裏。

她下意識的跑了過去,呆呆的問:

“少爺,您怎麽來了?”

“怕你哭暈過去,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霍錦寧輕輕一笑,打開車門:“上車吧。”

車子緩緩開動,阿繡把頭轉向窗外,假裝看風景,可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下來。

霍錦寧在車窗的倒影上看著小姑娘無聲的落淚,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她瘦弱的肩膀,稍稍用力,讓她能靠在自己懷裏。

“人生總是要經歷無數次的分離和相遇,才能不斷向前走。”

“那我能做什麽呢?”阿繡將頭埋在他的懷裏,悶悶的問。總該要做什麽吧,她不喜歡無能為力的感覺。

“珍惜相聚,坦然別離,不留遺憾。”

阿繡默默念著這幾個字,緩緩點頭:“我明白了。”

霍錦寧用手擦了擦她花貓一樣的小臉,笑道:

“不哭了,嗯?”

“好。”阿繡吸了吸鼻子,努力調節心情。

霍錦寧對這小姑娘的眼淚真的是毫無辦法,語氣溫柔的哄著:

“阿繡乖,獎勵你禮物好不好?”

於是作為不哭鼻子的獎勵,阿繡得到了一只蛋卷冰淇淋。

各種口味五顏六色的冰淇淋裝在冰格裏,一種顏色一種口味,阿繡猶豫了半天,小心翼翼的選擇了香草味,桃子味,和奶油味,乳白色嫩黃色淺粉色的冰淇淋球圓滾滾的擠在酥脆的蛋卷裏,撒上幹果粒和堅果碎,被遞到阿繡的手裏。

阿繡連忙接過來,拿在手裏又驚又喜的看了半天。

霍錦寧失笑:“小心化了。”

她這才伸出舌頭小心的舔了一下,被冰得一縮肩膀,笑瞇瞇道:“好甜。”

霍錦寧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走吧。”

“嗯。”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路邊行道樹葉子落下,黃紅綠色厚厚的疊了一地,像一層軟軟的地毯。

阿繡舍不得吃手裏的冰淇淋,只是一下一下小口舔著。

霍錦寧開口道:“我過幾天去廣州,可能會待上一陣子。”

國府在廣州成立,康雅惠的弟弟,也就是蕭瑜的舅舅康博文被任命為中央銀行行長,此次霍錦寧隨他南下整頓廣州財政,也是為了打理霍家在廣州的一些生意。

“那您什麽時候回來?”

“不一定,快年底了,瑜兒過年不回來,我去看看她。”

阿繡知道他口中的瑜兒是他的妻子蕭瑜,也知道她正在廣州軍校念書,可這些都是從別人那裏知道的,這幾乎是第一次自他口中說起這個名字。

霍錦寧自己也有點奇怪,有意或無意,他極少對阿繡提起過蕭瑜,但這種微妙感一閃即逝,他聽阿繡輕聲說:

“少爺,那您帶阿繡向少奶奶問好。”

“好,我記得。”

......

霍錦寧走後,小福園別墅變得空蕩蕩的。

其實,往日裏他也不是常常在家,總有公事應酬推脫不開,謝景瀾等人也不是常常都來,也各有各事各自忙碌。

也許空蕩蕩的不是房間,而是一個人的心。

秋末冬初,寒意漸起,書房裏的涼席早就換成了羊毛地毯,白色長毛柔柔軟軟,讓人一窩就是一整天。

阿繡開始試著閱讀長篇英文小說,偏巧連讀幾本都是愛情故事,從《羅密歐與朱麗葉》到《驕傲與偏見》,從《簡愛》到《安娜卡列尼娜》,讓她大為詫異。往常國內才子佳人的話本她也初有涉獵,可不同於東方男女之間含蓄克制,秋水荷花的默契,西方男女的情愛表達是這樣的直接和熱烈,又是這樣的清楚而殘忍。

就像一場盛世煙火,絢爛燃燒,而又泯滅無蹤,可至少曾經擁有過。

看的入迷了,自己也便心猿意馬起來,有時想的是霍錦寧,有時卻也不只是他。

晚上,吃過晚飯,霍吉送阿繡回家。

雖然這段時間她經常待在小福園別墅,但無論多晚,她都不曾留宿,還是回到神父路的公寓。丁伯一家人走後,霍錦寧曾說過會另找人來照顧她,但阿繡覺得她已經完全能自己照顧好自己了,不用麻煩。

汽車上,只有霍吉和阿繡兩個人,阿繡欲言又止,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問道:“霍吉大哥,你是從小就跟在少爺身邊是嗎?”

霍吉應了一聲。

“那,你可不可以給我講一講,少爺和少奶奶的故事?”

忽略自己那一點點小心思,阿繡其實一直都很好奇,丁伯一家也是後來才跟著霍錦寧的,對少爺和少奶奶的事情了解不多,而霍吉大哥從小就跟著少爺,還一同去過美國,他一定知道他們的故事的。

是會像伊麗莎白小姐和達西先生一樣從偏見誤解到冰釋前嫌?還是像寶哥哥和林妹妹一般兩小無猜心意相通?

熟料霍吉只是硬邦邦的回答她:

“我不會在背後說少爺和小姐的事,如果你想知道,可以直接去問少爺。”

“哦。”

阿繡垂下頭,有些失落。

氣氛一時有些沈默,過了一會兒,霍吉可能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重了點,有些別扭的開口:

“他們的事我真的不清楚。”

“是我逾越了,不應該偷偷打聽少爺的事。”

霍吉頓了頓,想解釋什麽,但終究沒說出口,過了會兒,他有些遲疑的問:“你知不知道時下姑娘都喜歡什麽樣的裙子?”

阿繡一楞,有些沒反應過來:“霍吉大哥,你問我裙子?你想送哪個姑娘裙子嗎?”

難道他有了心上人?阿繡驚喜的問道:

“是誰?是菜市場王媽媽的女兒,還是李嬸嬸的侄女?”

這些人可都試圖給霍吉說過媒,說起來霍吉二十多歲了,確實該到了說親的年紀。

霍吉黑著臉,冷冰冰道:“算了,當我沒說。”

可阿繡現在一點也不怕他了,她捂著嘴偷笑了會兒,輕咳一聲正經道:

“如果你信得過我,你告訴我那位姑娘的年紀和喜好,我替你來挑一件衣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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