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寢室統一熄燈時間,是晚上九點,可女子寢室熄燈後的夜話,是屢禁不止的。

細妹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忍不住推了推旁邊的陳勝男,小聲說:

“你說今天早上的事情,華教官是不是都知道了?要不然怎麽會給咱們熬姜湯?誒呀,他會不會覺得我不進步?可我已經知道錯了啊。”

陳勝男快要睡著了又被吵醒,不耐煩道:“知道了又怎麽樣?他今天沒有罰你,那就不會秋後算賬了,華教官還是賞罰分明的。”

“我知道呀,可是,可是他會不會瞧不起我呀.....”

“他——”陳勝男剛想說什麽,突然反應過來,看向細妹:“細妹,你,你不會是對華教官有意吧?”

細妹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大聲反駁道:“誰,誰喜歡華教官了!你不知羞!”

這一嗓子差不多把屋子裏所有女生都喊了起來,七嘴八舌的湊了過來:

“細妹,原來你真的喜歡華教官啊?”

“可是我聽說華教官和魏老師是相好。”

“什麽相好,現在都叫談戀愛。”

張邵敏打著哈欠道:“怪不得每次華教官上課時,細妹的眼珠子就跟黏在人家身上一樣,原來是芳心暗許了。”

這樣被看破心事,細妹急得快要哭出了來,索性破罐破摔道:

“就是,就是喜歡了又怎樣?!華教官就是革命,革命就是華教官,我愛上華教官就是愛上了革命,有什麽不對嗎?你們難道有誰不愛革命嗎?”

陳勝男噗嗤一樂:“那蕭瑜就不愛,每次魏教官給我們上政治教育時,我瞧她都不耐煩的緊。”

蕭瑜似笑非笑:“我愛不愛不好說,某人心裏惦記著隔壁男子隊救了她那個小汪長官,天天想方設法去打聽人家,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陳勝男幾乎從被窩裏跳起來去捂蕭瑜的嘴:“你你你瞎說,你你你幹嘛扯到我身上!”

“呦,不打自招了!”張邵敏幸災樂禍,“難道就是男子一隊那個鼎鼎有名的汪雲飛?”

旁邊人立馬問道:“哪個汪雲飛?”

“還能有哪個,不就是那個入學以後門門第一的汪雲飛!”

眼看大家從竊竊私語變成高談闊論,沈霞也無法再繼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低聲喝道:

“快睡覺,別再提這些有的沒的,不知羞!”

大家悻悻的躺回床上。

可是安靜了片刻之後,又有人忍不住輕聲開口:

“我,我想我阿哥了,他沒考上長洲軍校,去了雲南講武堂,不知現在好是不好。”

有人傷感道:“我未婚夫去了日本留學,下次見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幾聲嘆息如同微波漣漪,蕩漾在了眾人心頭,連沈霞姐也忍不住道:

“我家的那個他,一個人也不知道能否照看好兩個混小子。”

寂靜午夜,每個人心裏都浮現了一個魂牽夢縈的身影,那是白日裏勞累的訓練上課中不敢想起,卻又不敢忘記的人。

陳勝男猶豫了片刻,輕聲問張邵敏:“餵,你,你可有意中人了?”

張邵敏沈默了很久,這才狀若不經意道:“以前家裏給訂過一門親事,我來廣州之前給他寫了一封信,叫他只當我從此死了。”

“哦。”陳勝男悶悶的應了一聲,又怯生生的捅了捅蕭瑜:“那,你呢?”

“我?我早就結婚了。”

蕭瑜是隱瞞身份入學的,沒人知道她是蕭家二小姐,也沒人知道她是霍家少夫人。

蕭瑜不顧陳勝男吃驚的表情,翻過身子,不再說話。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很久很久之後,她聽見自己輕聲說道:

“但是,我可能想一個唱小曲兒的杜麗娘了。”

......

軍校中的訓練生活日覆一日,校外的世道卻並不太平,即便是廣東一省之內,也沒有完全統一,革命軍與粵軍內部的一些摩擦時有發生。長洲軍校的特點便在於速成與實戰,這幾日常有二期的學員被派出執行任務,個別三期的男子隊員也有被選中前往,然而女子隊卻總是被遺忘的那一個。

入校數月,她們甚至連真槍都還沒摸過,射擊課上只是拿著樹枝和木頭槍做樣子。

學校條件艱苦,缺槍少彈,初時大家也便忍耐了。可直到有一天,她們得到了消息,學校新繳獲了一批俄式步/槍,給男子隊換上了全新的武器,卻仍舊沒有她們的份!

一群姑娘們得知以後,義憤填膺的聚集在一起。

陳勝男第一個拍案而起:“不像話!我們同為第三期的學員,為什麽男子隊可以配槍,我們不可以?”

張邵敏難得應和她:“說得對!憑什麽不給我們發槍?我們哪裏比不過那些臭男人?”

“就是,我們找他們理論去!”

大夥越說越坐不住,風風火火的就出門去了。

蕭瑜勸說不住,只能急忙拉住細妹,讓她去找華永泰和魏若英過來。

抗議要有理有據,從長計議,就算是踢場子,也要人多勢眾,占盡上風,這麽十幾個人能討得了什麽好?

初生牛犢不怕虎,一群女孩子甚至想直接道校長面前反應情況,幸而校長公務繁忙,不在校本部,於是他們紛紛來到了教練部主任楊志誠教官的辦公室。

楊志誠素來不茍言笑,在眾多教官中有冷面閻王之稱。他面無表情聽完一屋子女孩子七嘴八舌的抗議,只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胡鬧!”

陳勝男急了:“我們哪裏有胡鬧?我們這是正常訴求......”

“無法無天,紀律松散,如同市井潑婦,你們華永泰教官就是這麽教導你們的?”

楊志誠起身喝道:“全體立正!”

令行禁止,所有人下意識列隊立正,身姿標準。

楊志誠踱步在眾人之間,語氣冷厲:

“配槍是學校做出的決定,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是你們成為軍人要學會的最重要一課。”

“報告!”

“說。”

陳勝男憋著怒氣,大聲道:“如果長官的命令是錯的,我們是不是還要服從?”

“錯?你有什麽資格質疑對錯?如果學不會服從二字,趁早卷鋪蓋滾蛋,免得浪費軍校的糧食!”

“楊教官這句話,恐怕有失偏頗。”

華永泰從門外走進,身後跟著魏若英、細妹等人。

學生們見他到來,不禁都面露喜色。

他不卑不亢,笑意溫和道:

“長洲軍校要的,就是有思想,有態度的軍人,一個軍人如果不會思考,與軍棍何異?那麽長洲軍校,又與舊式軍閥又有何區別?”

楊志誠雙眼一瞇,冷哼道:“華永泰,別跟我說你們那一套蘇俄的東西,當初設立女子隊我就是堅決不同意的,現在你看看這一群娘子軍,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來鬧翻了天,將來上了戰場還得了?”

魏若英臉色難看:“楊教官這是說給誰聽?聯俄聯共,是先總理中山先生的決定,招收女學員這也是校長親自首肯,你這樣說......”

“小英!”華永泰及時制止了她。

就如楊志誠所說,這其實是一件小事,沒必要擴大矛盾。

華永泰緩緩道:

“楊教官,女學員們入學數月,還沒有發槍,她們著急也是一心為了革命。如今我們還是拿著木槍演練,做個樣子,連裝卸子彈都沒法教,這樣的女兵上了戰場,如何為革命戰鬥,這豈不是有違校長初衷嗎?我知道校內新到了一批俄式步/槍,即便無法直接分發,那麽將男學員替換下來的粵造毛瑟發給女學員也好。”

一番話語娓娓道來,有理有據,楊志誠無法反駁,冷哼了一聲:

“給女學員配槍純屬浪費,我不信她們真的敢開槍殺敵!”

早就不忿的張邵敏脫口而出:“不如比一場!”

此言一出,姑娘們紛紛響應:

“對,比上一場!”

“看看我們敢不敢開槍!”

“我不信我們不如男學員。”

華永泰意味深長的看了張邵敏一眼,卻也順勢對楊志誠道:

“軍校鼓勵學員相互競爭,既然她們熱情如此高漲,不如就讓他們比上一場吧。”

“好,我就看這群娘子軍能翻出什麽花樣來!”

一行人來到訓練靶場,適逢男子隊三期一隊正在上射擊課程。

楊志誠將事情經過一講,男學員有人先不樂意了,一個尖嘴猴腮的學員叫道:

“什麽?讓我們跟這群女人比試?還讓我們交槍?門都沒有!”

“孫滸說的對,女娃家家的拿什麽槍?你們以為拿繡花針呢?”

陳勝男氣急:“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楊志誠置身事外,毫無為女學員說話的意思,幾個大膽的男學員看出他的偏袒,更是鐵了心和女學員作對了,拒不交槍,言語上還多加奚落,雙方轉眼爭執不休。

魏若英有些焦急的問華永泰:“她們畢竟沒有摸過真槍,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蕭瑜沒摻合他們的口舌之爭,慢悠悠的踱到華永泰身邊,輕笑道:

“華教官,你都算計好了的吧。”

“明明是你讓細妹叫我來的。”華永泰淡淡一笑,“說不上算計,不過是趕巧了。”

配槍一事,她不信華永泰沒有計較,這回是趁著學員們請願將了楊志誠一軍,而恰巧今日上射擊課程的是三期一隊,更是順理成章。

那廂那個叫孫滸的男學員還在冷嘲熱諷,把陳勝男氣得臉色漲紅。

“拿槍?你個子有槍高沒有?到時候是你端槍,還是槍端你呀?”

“夠了!”一個年輕軍人上前呵斥了他,“陰陽怪氣,成何體統!”

“隊長。”

孫滸見是隊長汪雲飛,立刻立正站好,不敢再出聲了。

這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是長洲赫赫有名的軍事奇才,極有威望。他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軍校,並且在入學半年內,每門考試均是全校第一,連校長也極為欣賞他,稱讚他是“天生將才”。

陳勝男一見他,眼前一亮,“汪同學......”

汪雲飛公事公辦道:“既然楊教官已經同意,那麽我們就開始比試吧,雙方各出三人,五發子彈,你們有沒有問題?”

張邵敏向前一步道:“沒有問題,我來!”

孫滸不甘示弱道:“隊長,讓我上。”

汪雲飛點頭,而後看向了一旁的閆國民,他表情冷淡,似乎對這類意氣之爭不感興趣,還是韓文彬推了推眼鏡,笑道:“那就我來吧。”

而後汪雲飛又點了一個人,男生隊的人選就挑好了。

蕭瑜笑著對華永泰說:“汪雲飛之前在《中國軍人》上發表的論女子從軍的進步意義,我記得還是華教官親自斧正的吧?”

“你看過青年軍人聯合會的刊物?”

“好說為了軍校的覆試,我也是費了一番功夫的。”

華永泰失笑:“那你不打算親自出手?”

張邵敏看樣子志在必得,陳勝男以前時常進山打獵,有兩把刷子,可對第三個人選大家卻犯起難來,眼見那個叫孫滸的又要嘲諷。

蕭瑜可有可無的點了點頭:“成啊,但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以後中午熬姜湯時能不能給我留一碗沒紅糖的?我最煩紅糖的味道了。”

華永泰想笑,旋即又忍住,嚴肅點頭:“好,我批準。”

作者有話要說:  黃埔開辦時一窮二白,僅以幾十只廣州兵工廠粵造毛瑟起家,連站崗都不夠用。

後來廣州商團武裝向英國洋行買了一批軍火,廣州商團本來是民間武裝組織,相當安保公司給商戶看家護院,後來越來越壯大,被英法在背後控制,妄圖幹預廣州政治,於是這艘軍火船到廣州時被黃埔扣下了,以此為導火索引發了商團叛亂,黃埔軍校第一期生出擊平亂,初生牛犢不怕虎,最後大獲全勝,繳獲的這批軍火也就收歸黃埔所有,以此為基礎建立了黃埔教導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