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關燈
蕭瑜回府時,大管家已恭候許久了,他敷衍的恭敬中透漏著倨傲:

“老爺請二小姐過去。”

這倒是稀奇了,她有好些日子沒見過蕭老太爺了,雖然她知道他連日裏都在府衙忙著曹大帥的國會選舉,也知道老太爺昨晚吃了兩碗八寶粥,很有閑情的去了九姨太那裏,但從小到大,蕭老太爺主動要見她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次次都不是好事。

因著蕭子顯是他最得意的小兒子,所以他對蕭瑜愛屋及烏,因著康雅惠拋夫棄子丟了蕭家的臉面,所以他對蕭瑜恨屋及烏,總之眼不見為凈。

蕭瑜剛一進廳堂,一物就扔了過來,砸在了她腳下,發出清脆聲響。

她低頭一看,是一羊脂白玉的圓玉佩,瞧著有些眼熟,細一想,原來這是當年她和霍錦寧的訂婚信物,本是一對兒,上面雕的是龍鳳呈祥。這上面雕的是龍,可惜已經碎成了兩半。

她的是鳳,很多年前被她埋在了沈月娘的墳前。

就在他們在病榻前立誓,為遵循沈月娘的遺願和保全她名節,永遠不將他二人是兄妹的事實說出去之後。

她俯身撿起來,放在手裏端詳了片刻,有些可惜。

擡頭笑道:“祖父今天哪兒氣不順了,拿這死物撒氣?”

廳堂裏上首正坐的是蕭老太爺蕭如山,年過花甲,兩朝重臣,他穿著舊式的寶藍色長袍馬褂,戴著嵌著夜明珠的瓜皮帽,半白長須,手住拐杖,活生生的大家族長,不怒自威。

蕭瑜每次見他這麽端坐在蕭家死氣沈沈的大宅子裏,總覺得在他心裏這大清還沒亡,外頭還是皇帝一家天下。

旁邊坐著蕭老太爺手撚佛珠的續弦夫人,並大伯大嬸夫妻倆,擎等著給她三堂會審。

蕭如山見她還笑得不疼不癢,簡直氣上加氣,他重重頓了一下手中的拐杖,厲聲道:

“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瞅一瞅!這是你和霍二少爺的文定信物,霍家剛剛來人把它送了回來,他們退親了!”

這倒是蕭瑜意料之外,她揚了揚眉:“理由?”

蕭如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倒是老夫人嘆了口氣,開口道:

“霍家的人說,霍二少去蘇州考察工廠,被人行刺,如今生死未蔔。”

喲,這四個字可算是來了。

大嬸卻不輕不重的笑了下,接話道:“好個生死未蔔,人遠在上海,誰知道怎麽回事?保不齊只是找個好看的借口罷了。這從外頭留學回來的公子哥,退親是常事,誰想到都巴巴的跟了去還是不成,剛一回來就被人扔了。誒,誰叫咱家門不幸,出了個穿褲子上青樓的大小姐,擱誰家願意要啊!”

大伯皺了皺眉,“少說兩句,還嫌不夠丟人。”

“我說說怎麽了?早丟的人早都丟盡了,她現在殘花敗柳的沒人要,蕭家......”

“夠了!”

蕭如山冷冷看了她一眼,大嬸訕訕的噤聲,而後斜眼剜了蕭瑜一下。

蕭瑜對她的話充耳未聞,不以為意。

嚴格說來,她與大嬸遠日無仇,近日無怨,她是長房長媳,她一個五房小姐,怎麽算都礙不到她的事。

然而人總有排除異己之心,一群人死氣沈沈活在一個院子裏,等著老死爛死,偏生你想飛出去,那你就是異類,她們恨你恨得牙根直癢癢,恨不得把你拽下來,拔了翅膀,砍了腿,老老實實和她們一起爛死在這裏。

蕭如山恨恨道:“當初我縱著你,放著你,是霍家看得起你,是霍二少給你求情,沒想到就縱成了你今天無法無天的德行!現在這門親事黃了,你說你拿什麽臉面對我蕭家列祖列宗!”

瞧見沒?她一活二十一年,在這個蕭府,唯一的價值就是和霍錦寧的婚約。

“那就等我真見著蕭家列祖列宗那天再說吧。”

反正您比我先。

“你——”

蕭如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身邊小丫鬟趕緊伸手替他摩挲的後背:“老爺,您慢著點!”

大嬸適時道:“老爺,您也別急,霍老爺在世時畢竟是跟您親口定下的婚約,如今說退就退,也不是那回事,霍家經商,誠信為本,這個聲譽他丟不起。現今他們許是只對咱們這位二小姐不滿意,那麽換一個婚約對象不就成了嗎?”

老夫人此時明白了大嬸的意思,也勸蕭如山道:“兒媳說得不錯,眼下咱家裏沒出閣的姑娘,瓊兒年紀合適些,不如再和霍家商議商議?”

大伯倒還算想得周全,遲疑道:“萬一那霍二少真的是遭遇了不測該如何?”

大嬸瞪了他一眼:“人家退婚的借口,你還真信了?”

蕭如山皺眉撚須,沈吟不語。

蕭瑜忽而輕笑了一聲:“今天退親這事兒,我知道了,龍鳳玉佩,我拿回去了,至於想換誰,或是想替誰,你們隨意。”

說罷她揚了揚手,就要轉身出門。

蕭如山氣得差點把拐杖摔碎:“混賬東西,你去哪兒去?”

“想必這幾日祖父看見我就煩心,為盡孝道,我還是搬出去住為好。您放心,霍錦寧要是活著,他非我不娶,要是死了,我給他陪葬,不連累您愧對列祖列宗。”

......

是夜,霍公館裏闖進了一位不速之客。

“三爺您留步,老爺已經睡下了!”

“滾開!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他!”

霍成宏雙目赤紅,神色激動,不顧下人的阻攔,站在客廳裏喊道:

“霍成宣,你給我出來!”

“老三,大半夜的,怎麽跑到我這裏來鬧事?”

霍成宏猛然回頭,只見霍成宣身著睡袍,施施然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似笑非笑:

“聽聞你最近為工廠之事忙得焦頭爛額,我瞧你倒是精神百倍嘛。”

霍成宏冷笑:“大哥,好手段,好計謀啊!”

“老三,你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那個叫湯普森的美國人難道不是你找來的紡織專家?他叫我們花重金買的機械統統不能運作!隆海資不抵債,你是要將我逼上絕路!”

“湯普森?誰說他是紡織專家了,不過是錦寧昔日同窗,來中國江南一游罷了。況且老三你怎麽會走上絕路?我聽說可是有大把的買家等著收購隆海呢。”

霍成宏從他的話中意識到了什麽,瞳孔驟縮,恨聲道:“藤野老板也是你的人?”

雖然隆海是霍家的金字招牌,但如今市場不景氣,連年虧損,他可不會留著隆海拖垮自己。近日裏他已接洽過不少有意的買家,其中最有誠意的便是日本的藤野老板,開出的條件十分優厚,雙方已在洽談之中。

這些秘密的操作被人知曉,唯一的解釋便只有始作俑者放出的□□了。

可霍成宣卻只慢悠悠道:“我不認識什麽藤野樹野,老三,你自己想把父親的心血賣給日本人,可別以為我也如此不肖。”

霍成宏怒極反笑:“大哥真是了不得,不惜犧牲自己獨子來擋槍,聲東擊西,也要謀奪兄弟的家產,如此不擇手段,我看百年之後,誰於你送終!”

“那也比不上三弟對親侄兒下手來的狠毒啊,況且,誰說我無人送終了?”

話音落下,只見霍錦寧從偏廳中不慌不忙的走的出來,將端著的一壺咖啡放在了霍成宣身前的茶幾上,擡眸對霍成宏輕輕一笑:

“抱歉,三叔,你那一刀,沒要了侄兒的性命。”

方此時,霍成宏終於明了,這一切都不過是父子倆個的一場請君入甕的局。什麽父子不和,什麽不讓霍錦寧插手家業,不過都是做給他看的好戲,誘得他主動出擊,自亂陣腳,被人尋到了破綻,一子落錯,滿盤皆輸。

不,此時談輸贏還太早!

霍成宏冷笑道:“你想要隆海,沒那麽容易,大不了我便做一回不肖子,就算把它砸在手裏,我也不會給你!”

“誰說我想要隆海了?”霍成宣似笑非笑。

霍成宏一楞,卻不知他此話是真是假了。

他們彼此心知肚明,霍家產業龐雜,他霍成宏失去隆海,有所虧損卻不至於傷筋動骨,而他霍成宣得到隆海,財源廣進也不過錦上添花,二人爭的只是這塊霍家最初起家的金字招牌而已。有隆海紡織廠在手的霍家,才是昔日霍老爺子棄官從商,立志實業救國,一手建立的那個聞名海外的霍家。

可現在,霍成宣卻說,他不要隆海。

“因為,國內紡織業最繁榮的年月,已經走到頭了。”

開口的是霍錦寧,他的語氣淡漠而悲憫:

“昔日隆海設廠,是借洋務之東風,而後祖父在制度管理推陳出新,改進技術,才能在眾多紗廠倒閉之時,勉力支持。及至民國元年以後,隆海得以迅速做大,是因列強忙於大戰,無暇顧及紡織品輸華,國內市場這才繁榮起來。可如今,世界戰爭已經結束了。”

“外資競爭,棉貴紗賤,而之前厚利之下,設廠過多,市場已經無力承載。去年與隆海齊名的裕泰、蘇綸、振華相繼改組,福成、鼎新、久安已完全停工。而僅上個月的時間裏《銀行周報》上就有九家紗廠宣布破產登報拍賣。”

“昔日黃金時代一去不覆返,三叔,你覺得我們還有千方百計得到隆海的必要嗎?”

霍成宏離開時,是失魂落魄,心灰意冷的。

他也許曾一時鬼迷心竅,想要出賣隆海,可這塊霍家金字招牌,終究在霍家子孫心中的分量是不一樣的。

海清河宴,國泰民安。

隆海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那個。

昔日實業救國論的熱潮風靡全國,紡織廠面粉廠火柴廠遍地開花,國人一度看到了富國強民的希望,卻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泡影罷了。

霍成宣也忍不住問道:“國內紡織廠當真沒有絲毫前景?”

“父親想看到什麽樣的前景?”霍錦寧一笑,“內憂外患,縱觀這幾十年來,國內的實業發展,又何曾有過優良的環境?紡織業最繁榮的時代確實已經過去,但未必真正走到山窮水盡的一步,不過是事在人為。我在隆海所做一切,俱是盡力盡心,德國的機械確實先進,而我們卻連一個會操作的工人也沒有。三叔沒輸在商場,卻輸給了時代。”

他輕輕一嘆:“他不該和日本人合作。”

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和父親聯手將他逼到這一步。東洋小國狼子野心,虎視眈眈,霍家的金字招牌即便是砸爛了,卻也不能落到外人手中。

作者有話要說:  隆海紗廠的原型是狀元張謇開辦的大生紗廠。

1914至l922年是民族工業發展的第一個高峰,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西方資本主義列強忙於戰爭,無暇東顧,而國內又盛行“實業救國”的潮流,許多人投身商海,國內實業尤其是棉紡織業遍地開花,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西方工業品又湧進中國,尤其是日產棉紗瘋狂搶占中國市場,國產棉紡織業大幅度虧損,許多企業接連破產。直到後來1927年南京政府成立初期出臺一系列政策刺激經濟,民族工業迎來第二個發展高峰,結果沒過多久抗日戰爭又打響了,民族工業再次遭受沈重打擊。建國以前,我們的工業發展真是舉步維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