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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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孫家大老爺的六十大壽,在家中設宴款待賓客。

孫家如今是政壇新貴,二老爺年初經總統提名,國會通過,任國務總理兼任外交委員會委員長,人人搶著巴結,一時孫府門庭若市,車水馬龍。

這場壽宴是中西結合,年輕人在一起辦西式酒會,年長的在一起喝酒聽戲,兩相樂呵。

蕭瑜雖然答應替廖季生走一趟,可僅僅禮數帶到就完了,也不摻合那些青年男女的聊天,端著杯紅酒,顧自走到花園露臺那裏,在藤椅上坐了下來。

“呦,這不是蕭二少嘛,你可是會躲清靜!”

一聽這欠揍的聲音,就知道是孫家那個油頭粉面的小九少,蕭瑜似笑非笑看向來人。

“總比有些人想躲清靜躲不了要強。”

一句話戳到孫敬祺心坎裏去,他在她身邊坐下,忿忿道:“嘿,幾年不見,我說你能不一見面就擠兌人嗎?”

作為孫大老爺老來得子,孫小九一直是家裏姨娘哥嫂的心頭好,這回剛從外地回來,少不得要被圍著噓寒問暖。

“誰先擠兌誰的呀?不知道霍二少發話了嗎,還敢這麽叫?”

“得!我嘴貧,當我沒說!”一提霍錦寧,孫敬祺就蔫了,他們這圈子裏長大的,沒幾個不怕衣冠禽獸霍二少的。

“你倆這真是好事將近啊?”

“有什麽稀奇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孫小九都結婚了,還不行旁人結?”

孫敬祺一拍大腿:“這不是被老爺子逼的嘛,我可還沒玩夠呢。”

蕭瑜輕嗤:“說得好像結了婚能攔住你似的,剛還看你跟那個穿得跟孔雀似的交際花調情。”

“那只是社交禮貌,懂不懂?虧你還喝過幾年洋墨水,這都想不開?”

孫小九切了一聲,喝了一口手中的紅酒。

“你呀,可收收心吧。”蕭瑜斜了他一眼,“趁二老爺如今官運亨通,你也謀個出路,別整天跑外面瞎玩。”

“哪兒玩了?我那是做生意!說了你也不懂。”孫敬祺擺了擺手,又哼哼幾聲:“什麽官運亨通?一個總理,三年換了五個,誰知道這回能做多久,我二叔就是想不開,一把年紀還操著心。”

不操心你孫九少吃什麽穿什麽?

蕭瑜搖搖頭,沒說話。

不遠處請來的樂隊,拉著提琴協奏曲,不少年輕人在花園裏翩翩起舞,跳起了華爾茲。

“這要讓我家老爺子看見了,準要罵幾句傷風敗俗。”孫敬祺嘖嘖兩聲:“誒,你得意這玩意嗎?我聽著都快睡著了,咱後院戲樓聽戲去唄!”

“成啊,今兒個請的誰?”

“慶祥班啊,走著!”

兩個人溜達著往戲樓走,沿途穿過花園,遇見七八個聚在涼亭裏說話的小姐,有人高聲叫道:

“我說九少哪去了,原來在這裏,新婚燕爾的,怎麽冷落我們九少奶奶呢?”

孫敬祺沖蕭瑜無奈聳了聳肩,兩人走了過去。

也都是京城這圈子裏的富家小姐少奶奶,蕭瑜一走近就讓人認出來了,滿四九城再也找不著一個她這樣高挑短發,英姿颯爽的蕭二小姐了,有人笑著招呼,有人竊竊私語,面露不屑。

正中間一個齊肩短發,白色蕾絲洋裝的女孩子,看見她,臉色紅了紅,有些害羞的對她說:

“蕭、蕭瑜,你還記得我嗎?”

蕭瑜還真就記得不太清楚了,瞇起眼睛細看了看,又留意了身邊孫敬祺詭異的神色,有些了然,笑道:

“柳小姐。”

她跟這些閨閣女眷交集不多,倒是跟那些男孩子混得熟點,依稀記得小時候孫敬祺把這個柳小姐的風箏掛到樹上,還是她給摘下來的。

柳遲遲笑顏如花:“還像以前叫我遲遲就好。”

身邊人打趣:“而今可得叫九少奶奶了,是不是?”

孫敬祺咳了兩聲,不自然道:“你們玩你們的,我們去後院轉轉。”

柳遲遲點點頭,又對蕭瑜道:“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等有空我們出來一起喝咖啡看電影好不好?”

“成啊。”蕭瑜笑道:“錯過你倆的婚禮,真是不好意思,回頭補一份禮物來。”

“真的嗎?你說話要算數!”

蕭瑜還沒等點頭,就被孫敬祺拉走了:“廢什麽話呀,再不走戲都散場了!”

不小心看見孫小九通紅的耳朵根子,蕭瑜搖頭失笑。

這青梅竹馬,歡喜冤家,可真是逃不開的孽緣。

進了戲樓,臺上正一出《武松打虎》正當高潮,看客是掌聲如雷拍手叫好。

蕭瑜和孫敬祺隨意的揀一樓邊上一處沒人的八仙桌旁坐下,立馬有下人端上熱茶點心伺候著。

蕭瑜其實沒什麽看戲的心思,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孫敬祺東拉西扯,耳邊鼓點銅鑼絡繹不絕,神兒不知道飛哪裏去了。

一幕戲落,一幕戲起,紅名牌掛,鼓樂聲起,蕭瑜微微一楞。

這一場是《霸王別姬》,唱虞姬的是梁瑾。

伴著楚霸王咿咿呀呀的回營聲,蕭瑜低頭,輕輕地吹了口熱茶。

不消片刻,虞姬伴著八侍女上臺,身穿魚鱗甲,頭戴如意冠,風流俊美,英姿勃勃。

一個亮相,便贏得臺下陣陣叫好。

孫敬祺嘿然一樂:“這虞姬還自帶三分哀婉淒楚,項羽可還沒敗呢。”

這段故事膾炙人口,自幾年前在京城首演,萬人空巷,往後大小堂會少不得來這一段,也不管吉不吉利。

接下來是四面楚歌,霸王心灰意冷,虞姬舞劍。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那虞姬身影單薄,扶風弱柳,卻偏生雙劍生風,眼中含淚,道出了一股紅顏薄命,英雄末路。

孫敬祺不禁嘆道:“聽說雲老板前幾日淋了雨,大病一場,躺了小半個月,此情此景倒是和戲裏不謀而合了。”

蕭瑜涼涼笑了一聲:“你倒是看得一出好戲。”

蕭二小姐與碧雲天雲老板走得頗近,早就不是什麽隱秘。上月梁瑾在蕭府門外苦等數天,淋雨病倒,更是被有心人傳開,鬧得滿城風雨,如今連這剛才外面回來的孫小九都知道了。

孫敬祺被點破了也絲毫不覺不好意思,優哉游哉道:“我就是覺得可惜了。”

蕭瑜瞥了他一眼,他擡眸示意她向上看。

二樓正臺上坐的是孫家親眷,當中一老者,頭戴著瓜棱帽,留著三寸須,若有笑意的望著臺上虞姬舞劍,正是今日壽星,孫家大老爺。

“誰不知道我們家老爺子老當益壯,夜夜新郎,就好這一口,慶祥班班主來安排這一出,可不是誠心拉皮條麽。”

蕭瑜面上溫度淡了下來。

自來戲子不過供達官貴人取樂的下九流,能遇上個願意捧著的,是命好。婁小舟走後,碧雲天就是慶祥戲班的搖錢樹,他幸也不幸的得了蕭二小姐的青睞,自古捧戲子的都是爺們,三妻四妾無人管,遇上個沒出閣的小姐算怎麽回事?

雖然有霍二少爺未婚妻的名頭壓著,可這年頭不比早先,然而沒等班主觀望好,梁瑾已經被人從蕭府擡到醫院裏了,這是徹底被人嫌棄了,於是原本戲班前途大好的臺柱子,一下變成了燙手山芋。

班主唯恐既得罪了霍二少,又得罪了蕭二小姐,索性借此機會,直接把梁瑾送到孫老爺子面前。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怨不得別人。

而梁瑾,恐怕也已知道。

蕭瑜定定望著戲臺上那淒淒楚楚的虞美人,沈默不語。

“願以君王腰間寶劍,自刎於君前!”

虞姬欲奪劍,霸王不忍,再躲,再避,三奪未果,虞姬謊稱帳外漢軍殺進,霸王信以為真,轉身去看,虞姬趁機一把抽出霸王腰間寶劍——

只見寒光一閃,就架在了頸上。

蕭瑜手中一緊,茶杯差點捏碎。

那把劍,是開了刃的。

此時此刻,有意無意回避了整場戲的目光終於交錯,穿過人海塵煙,穿過浮光燈影,梁瑾癡癡的望著臺下的蕭瑜,他動了動唇,終究是沒說出什麽。

然而那雙鳳眸,也真真是風流婉轉,明致嫣然,會說話的。

蕭瑜不期然就想起了他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我認定了的事,就是一輩子。

又想起那夜送他回家那句戲言:雲老板也是真情真性的癡人。

也許他統統當了真。

虞姬吐出此生最後一個字:

“罷!”

而後悠然轉身,長劍一刎,鮮血直流。

蕭瑜驟然長舒了一口氣,靠回了椅背上,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一顆心仿佛自冷水烈火裏提溜了一來回,終於輕巧的落了回來。

舞臺見血,眾人一驚,有些騷動,梁瑾站在臺上對自己還沒倒下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擡頭看向蕭瑜,沒等說什麽,就被旁邊的霸王用披風兜頭罩住,拖了下去。

孫敬祺張了張嘴,目瞪口呆看向蕭瑜:“這,這算怎麽回事?”

蕭瑜一口將早就冷透了的茶水喝光,隨手把茶杯扔在桌上,淡淡道:

“他沒抹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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