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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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笙溪小鎮,在這片吳門煙水之地,已靜默佇立了千百年,歲月不驚,風煙不擾。

像往常一樣,天蒙蒙亮,阿繡就起來了,先打水洗臉,收起昨晚晾的衣裳,然後生起爐子,開始做飯。

糯米和粳米淘洗後煮粘稠,添入豆沙攪拌,淋上一勺桂花蜜糖,幾顆棗子,把糖粥端上桌子,籠屜裏的小籠包也剛剛蒸好。

阿繡手腳麻利地擺好碗筷,去鳳姑的門口敲門。

敲了一會兒,門裏才傳出來懶懶散散不耐煩的聲音:

“曉得啦,叫魂呀,就起來!”

房門打開,走出來一個體態豐腴,皮膚白嫩的婦人,她一邊系著領子盤口,一邊輕輕打著呵欠,吸吸鼻子,驟然笑了起來:

“薺菜鮮肉餡兒的?這時節吃剛剛好。”

兩人細嚼慢咽的吃著早飯,鳳姑舀了一勺軟糯甜膩的糖粥,笑嘻嘻道:

“阿繡嘴巴雖然笨,好在手腳勤快,真要是把你嫁出去,我還有點舍不得。”

阿繡聞言楞了下,紅著臉放下碗筷,雙手有些緊張的在腿上擦了下,低著頭細聲說:“阿繡不嫁人,阿繡一輩子跟著鳳姑。”

“誒呦呦,你還嫌拖累鳳姑不夠?”鳳姑伸指頭戳了一下阿繡的額頭,“阿姐走得早,把你托付給我,鄰裏街坊的都還以為你是我跟外面哪個男人生的。我呀是懶得計較,可你今年都十四了,也該找個人家嫁了,這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就留成了愁。”

鳳姑順勢捏起了阿繡的臉:“看看,這水靈的小模樣,再過幾年一準兒是個小美人,來我們家求親的後生非得踩破門檻不可。”

阿繡白皙的臉上漲得通紅,她躲開鳳姑的手,低頭拿筷子戳著碟子裏的小籠包,小聲說:

“反正,反正我不要這麽早嫁人......”

兩人吃過早飯,就緊趕慢趕的出了門,今天他們有十二戶主顧家要去,一個早上就要全部走完。

江南女子婉約精致,頭發更要梳得光亮得體,梳頭發是體面活,也是技術活。鳳姑的外婆就是梳頭娘姨,鳳姑的娘親是,鳳姑也是,如今鳳姑是笙溪鎮上鼎鼎出名,手藝頂頂好的梳頭娘姨,好些雇主排著隊來找她上門梳發髻。

每天早上阿繡拎著梳妝盒,跟著鳳姑,穿梭在鎮子裏大街小巷,東家進西家出,手下十指翻飛,就是一個個精美妥帖的發髻,一個月有幾個大子兒好賺。

鳳姑不但手巧,嘴也巧,梳頭時,家長裏短,少不得與雇主太太聊天,她最能左右逢源,哄得每一家老太太小媳婦都樂樂呵呵的。

“你呀你,好好學著點!”

鳳姑時常拿指甲戳著阿繡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做什麽木頭樁一樣站在一邊一句話都不說?這麽怕生,以後怎麽做梳頭娘姨?做這一行可不是光梳好頭發就成了。”

忙活了一早上,終於把十二家主顧都走了遍,鳳姑扶著橋邊石欄桿捶了捶腰,和阿繡說:

“我要去和小姐妹吃茶,你自己回去吧,閑下別忘了泡些刨花水。誒,對了,仔細著我的梳妝盒,別光顧著去玩兒,要是磕了碰了,我可饒不了你!”

阿繡抿嘴一笑,抱緊了那紅漆雕花的木盒子:“曉得了。”

這梳妝盒可是鳳姑外婆傳下來的,是鳳姑成親時的陪嫁,寶貝得很。鳳姑命不好,嫁了人沒幾年丈夫就死了,從那以後鳳姑就指著這梳妝盒,走街串巷給人梳頭過生活。

阿繡知道鳳姑這一走,指不定要到多晚才回來。她回到家裏,洗了衣服,打掃了院子,泡了刨花水,揉面、醒面,蒸了一鍋蜜棗饅頭,趁熱揀出兩三個,包在油紙裏,出了門。

剛出門,一個灰色的影子就躥了過來,親昵的依偎在她腳邊。

“阿魚!”

阿繡蹲下身子,抱起灰撲撲的貓兒,用鼻尖蹭了蹭它的小鼻尖,笑著說:“我們去找啞阿婆。”

鎮上河邊雨廊那條街,聚滿了商販貨郎,吆喝叫賣著,生怕過往的客人不搭理。卻也有例外,長壽橋旁邊就坐著一位不聲不響的老阿婆,腳邊一個個花籃裏放著水靈的梔子花,白蘭花,茉莉花,今天趕巧,還有幾朵粉嫩的桃花。

並非她不想做生意,而是她不會說話,無兒無女,靠賣花為生,鎮上的人都叫她啞阿婆。

阿繡每天都會來幫啞阿婆賣花,她喜歡抱著這只叫阿魚的灰貓靜靜坐在橋邊,悄悄的看著雲卷雲舒,風來雨往,看著大姑娘賣花別在衣襟鬢間,看著小夥子紅著臉賣花送給心上人,聽著不遠處茶樓說書人口若懸河,聽著對面醬肉鋪的老板娘說不完的嘮叨。

這樣一坐就是一下午。

流水日覆一日,岸上人來人往,橋下船來船走,這是十幾年來阿繡全部的生活,似水平淡,不起波瀾。

李太太說上海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吳先生說南邊還在打仗,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何老爺說洋人金發碧眼,膀大腰圓,看著跟閻王殿裏的小鬼兒似的......

這些都與小鎮無關,與阿繡無關,小鎮外面的光景,她才不想,她只想一輩子安安穩穩待在笙溪,做個像鳳姑一樣厲害的梳頭娘姨。

鎮為澤國,四面環水,咫尺往來,皆須舟楫。

幾只烏蓬小船穿過一座座石橋,在河面悠悠駛過。

“咱這鎮上水路縱橫,人說進鎮出鎮一把擼,少東家,您多擔待著點!”

王管事點頭哈腰的向霍錦寧解釋,生怕這位北地來的少爺坐不慣這搖櫓船。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要是沒了小橋流水,這江南也不是江南了。”霍錦寧靠著船艙,擡眸看了一眼湯普森,“只是恐怕我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不習慣。”

湯普森臉色慘白,被霍吉扶著人還東倒西歪,勉強笑了笑,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霍,你沒說過要坐這麽久的船,天知道我在大西洋的船上呆了一個月也沒有這麽難過,我——”

話沒說完,他又是撲到船邊一陣幹嘔,霍吉急忙去給他倒水。

眼見這位西洋來的專家暈船暈的緊,王管事偷偷打量著霍錦寧的臉色,不自覺擦了擦頭上的汗,囑咐船夫再搖穩一點。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隆海紡織公司在笙溪鎮設立的繅絲廠。

霍成宏所經營的隆海紡織廠,是霍家的第一金字招牌,自光緒二十四年建廠,連年盈利,廣設分廠,曾取得朝廷“百裏之內二十年不準別家設立紡廠”的禦賜,在江南一帶一家做大,風頭無兩。

然而自前幾年開始,工廠因經營不善,出現接連虧損,年初隆海一廠已經停產,二廠三廠也危在旦夕。

霍錦寧一入隆海便被三叔委以重任,但接過的卻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若能扭轉乾坤,得利在霍成宏,若是無能為力,霍家的金字招牌可就砸在了他的手裏。

然而霍錦寧卻似渾然不覺,月餘來忙得昏天黑地,重新調整人手,改良管理,整頓經營,而今親自帶著美國請來的紡織專家,來到各縣鄉下分廠考察,不可謂不面面俱到。讓不少等著看這位留洋回來的二少爺跌跟頭的人,大失所望。

如今笙溪是江南考察之行的最後一站,有些人怎麽也要坐不住了。

此時霍錦寧看著兩岸駛過的枕河人家,白墻青瓦,心情難得悠閑了幾分。面上雲淡風輕,若有若無的笑了下:

“這要是誰想在出鎮路上截一把,可就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小船靠岸,霍錦寧一行人下了船,王管事道:“少東家,再往前走兩條街就是何老爺府上了,這兒沒有黃包車,我給您安排的轎子,您看......”

“不用了,走過去吧,再坐轎子,恐怕湯普森要吐到暈過去了。”

霍錦寧回頭看向湯普森,那年輕的美國人虛弱的靠在霍吉肩上,苦著臉點頭:

“對,請讓我走一走,吹一吹風......”

於是眾人上了岸,沿著河邊的雨廊,不緊不慢的走著。

過了長壽橋,霍錦寧不經意瞥了一眼地上的花籃,忽而想起了什麽,停下腳步細細瞅了瞅。

那花籃裏放滿了頭水靈靈的白蘭花,茉莉花,梔子花,還有幾朵初春的桃花。

花籃邊小板凳上坐著一個十幾歲瘦小纖細的姑娘,白底蘭花的斜襟小衫,烏黑的頭發梳了一條又粗又長的鞭子,正低頭一本正經的和懷裏的貓兒說話。

因她孩子氣的舉動,霍錦寧一笑,開口問道:

“小姑娘,你的花怎麽賣?”

阿繡嚇了一跳,猛地擡頭,就這麽撞進那雙溫潤如玉,卻疏離淡漠的眼睛裏。

明明是笑著,卻溫度未達心底,好像這陽春三月,小橋流水上飄過的縷縷桃花,氤氳朦朧,轉瞬不見蹤跡。

橋邊河畔,人來人往的嘈雜街市,這男人一身白色西裝,長身玉立,有著與小鎮上截然不同的風度貴氣,儒雅紳士。阿繡這輩子見得所有人也不及他一個豐神俊貌,玉樹臨風。

她一下子漲紅了雙頰,急忙低下了頭,不敢再看他一眼。

見小姑娘這樣膽怯,霍錦寧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總是低著頭,你可賣不出去花了。”

阿繡的頭低得更低了,啞阿婆趕緊用手比比劃劃了個數,霍錦寧示意了一下,霍吉掏錢付給了啞阿婆:

“嬸子,您這些花,我們少爺都要了。”

啞阿婆接過錢,不住地點頭道謝,眼角細密的皺紋裏都是笑意。

霍錦寧從花籃裏揀出一只桃花,垂眸瞥見小姑娘烏黑的發頂,整齊的小璇兒,連個頭繩也沒系,順手把桃花別在了她的鬢間。

阿繡只覺耳邊一涼,擡頭又驚又怯的望著霍錦寧,想擡手去撫,卻又不敢,只能把懷裏的阿魚抱得更緊些。

霍錦寧看著小姑娘雙頰緋紅,圓溜溜的眼睛水潤靈動,眼角邊還有一粒小痣,倏爾想起那句詩來:

人面桃花相映紅。

於是搖頭失笑,臨走時說了一句:“你多笑笑,興許賣花的人就多了。”

阿繡呆呆的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霍錦寧一行人離去的身影,直到人都走得看不見了,才慢慢的擡手碰了碰鬢邊那朵桃花。

只一碰,卻像被燙了一樣,從指尖到心口都是熱得,熱得鼻尖冒汗,熱得心砰砰直跳。

終其此生,她永遠記得這一面初見,哪怕日後她北上求學,寒窗苦讀,哪怕她遠渡重洋,萬水千山,哪怕她煢煢孑立,形單影只。她也不曾忘記,她最初是為了什麽走到今天。

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暮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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