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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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起,慶祥班在蓬萊樓包場,連唱十三天,今個兒是第十三天,也是蕭瑜看的第十三場。

戲聽多了,耳朵確實起繭,蕭瑜不是什麽地道票友,連看到這裏,真是夠夠了,閉上眼就是咚咚鏘鏘的鑼鼓聲,儼然把這些年落下的都補了夠本。

臺上林沖夜奔到一半,廖季生帶著幾個手下,風風火火的上了二樓,進了包廂就沖到八仙桌前把茶壺一飲而盡,這才坐了下來,長舒一口氣:

“得勁兒!”

蕭瑜打量著他大冷天一身大汗,風塵仆仆略有狼狽,一邊吩咐著霍祥去倒茶拿手巾,一邊問:

“三哥這是又上哪兒平事兒去了?”

“手底下人惹了點小禍,這幫孫子真不給小爺省心!”

“這不能夠,廖三爺出手還有擺不平的事?”

廖季生雖然和家裏鬧僵了,但拜的契爺在門子裏很有輩分,跺一跺腳地抖三抖的人物,連帶著他也跟著在道上混出了頭臉。

廖季生不買賬:“你可別將我,我如今不過是江湖風裏雨裏帶弟兄們混口飯吃,你上次提那茬我可還沒應承。”

“我有錢,三哥你有人有路,合作愉快,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你這是聽戲不過癮,還想直接做東家了?你點的那十八家戲園子,可都日進鬥金,正當紅火,哪有那麽容易弄到手。我就納悶了,霍家如今在滬家大業大,你還操這份心幹什麽?”

“他的錢是他的,我的錢是我的,他幹他的大業,我總得也鼓搗些小買賣做做。”

“你這還小買賣?”

“三爺,您請——”

霍祥端著疊成豆腐塊的白手巾呈給廖季生,廖季生接過來豪爽的抹了抹頭臉,又扔了回去,打趣道:

“霍祥,你說說,你家二小姐什麽時候這麽財迷了?”

霍祥年紀小,機靈勁兒卻不少,嬉皮笑臉回道:“三爺您說哪的話?我們家小姐是視金錢如糞土的主兒,但這誰嫌錢多咬手啊?”

“合著我嫌唄?”廖季生哈哈一笑:“你這張利嘴啊!”

“瞧瞧,連霍祥都懂的道理。”蕭瑜給廖季生倒了杯茶,親手端到他跟前,慢條斯理道:

“三哥,那晚錦寧說的話你還沒明白?這世道甭管你想做什麽,手裏得有票子。站得高望的遠,有多大能耐才能辦多大事兒。”

眼見那茶碗熱氣裊裊,廖季生靜默不語。

適逢臺上那十八萬禁軍教頭大雪紛飛,夜奔梁山,一番煎熬愁苦,終唱道:

“......似這鬢發焦灼,行李蕭條。此一去博得個鬥轉天回,高俅!管叫你海沸山搖!”

一堂撫掌,滿座叫好。

“好,我也嘗嘗這錢多咬手的滋味!”

蕭瑜看著廖季生端起茶碗一飲而盡,微笑著低頭用茶蓋撥了撥茶面:

“日後可就多仰仗三哥了。”

正事談完,便開始安心聽戲,《夜奔》之後是今日的壓軸大戲《貴妃醉酒》,臺上那華衣美服的楊貴妃,正是那天唱《游園驚夢》的碧雲天,雲老板。

眼見臺下掌聲如雷,群情雀躍,廖季生嘖嘖道:“陳少說得不錯,連唱十三場,這雲老板越來越紅火,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還當不成角兒。”蕭瑜搖了搖頭。

如今這京城梨園行當,風雲際會,梅蘭竹菊四大名角龍盤虎踞,想要艷壓群芳可不容易,光有花容月貌卻還不夠,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況且這雲老板又是個脾氣古怪,心高氣傲的主兒,運氣好,有貴人相助還成,運氣不好,指不定什麽時候就香消玉殞了。

不過看人歸看人,看戲歸看戲,眼下就是圖一樂呵。

玄宗不至,貴妃且妒且惱,醉後微醺,風情萬種。這位雲老板唱腔美,扮相美,身段也美,銜杯、臥魚、醉步、扇舞一氣呵成,當真是人間真絕色。

蕭瑜眼前不經意浮現那天泰升戲樓那張俊俏冷清的面孔,拿著端著,卻還竭盡全力在掩飾著什麽,奪著魂,也勾著人。

於是搖頭失笑:

“他還是當春心萌動的杜麗娘合適些,走吧!”

廖季生還在跟著樓下的看客鼓掌叫好,意猶未盡,聞言愕然:“還有一場呢,不看壓大軸的全武行了?”

“再聽這鑼鼓聲我眼珠子都要冒出來了,以後做了老板有的你白天晚上看的。”

二人這就起身出了包廂,許是有人和他們想到一塊兒去了,對這全武行不感興趣,遙相對面的那包間裏的客人也匆匆下了樓。

蕭瑜臨出門時還回頭多看了一眼,見那個肥碩的身影帶著人往後臺去了。

“那是福泰隆的朱老板吧?”

廖季生也瞧了眼:“喲,可不是嘛,這體態膘肥的除了人如其名的朱千金還有誰,怪不得方才樓上叫好時震得地動山搖的。”

說罷他頗有深意的笑了笑:“這位可是雲老板的癡迷票友,十三場送的花籃擺滿了一前堂,連雲老板的面也沒見著,看來這回是坐不住了。”

“朱千金配俏天仙?這出戲,不雅,不雅得很。”

二人相視一下,心領神會。

“小瑜兒咱去瞧瞧熱鬧?”

“成啊!”

最後一出武戲,是戲班子全體武行參演,後臺剩下的人不多,僅有的也被攆了出去,朱老板手下聽差堵在了裏面碧雲天那屋門口。

“雲老板,朱某久仰大名啊,一點見面禮,不成敬意。”

身邊小廝打開錦盒,裏面金玉翠綠滿匣,看一下都晃眼睛。

碧雲天剛脫下戲服鳳冠,妝還沒卸,只穿著白色中衣站在妝臺前,身影單薄,表情冷淡:

“朱爺有心了,在下當不起這重禮。”

朱老板端坐椅上,似笑非笑:“雲老板這沈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容,就是貴妃再世,也萬萬不及,怎麽當不起?朱某寒舍今晚略備薄酒,不知雲老板可否賞光啊?”

碧雲天不為所動,他下意識輕抿了抿唇,側過臉龐,垂眸道:

“多謝朱爺擡愛,可惜在下已經有約,還是改日吧。”

“哦?這可真是不巧了......”

朱老板的臉色微變,笑容冷了下來。

“是啊,真就不巧,今夜是我約了雲老板。”

一個聲音斜插進來,碧雲天擡眼看去,只見蕭瑜和廖季生走了進來,門口朱老板的人想攔,卻被廖季生的兄弟粗暴的推到一邊去了。

廖季生身邊跟著的七八個人,俱是黑衣短打,面色不善,一下子全湧進來,把本就不大的小間擠得滿滿當當。

蕭瑜背著手施施然走到朱老板面前,客氣笑道:“朱老板,能否通融通融啊?”

朱老板臉上的肉抖了抖,陰陽怪氣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蕭二少。怎麽?洋墨水喝一圈回來,還喜歡這捧戲子玩婊/子的勾當?哦,對了,現在該叫蕭二小姐了。霍二少心真夠大的,這些年綠帽子戴的還不夠高嗎?”

蕭瑜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低頭整了整袖口,廖季生倒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朱老板,你可真是個沒眼力見的,要不說福泰隆只能賣一輩子臭幹貝爛鹹魚呢,給臉不要臉啊!小爺我今個兒就在這做了你,不用毀屍滅跡,我都能毫發無損出去,你信不信?”

朱老板自然認識廖季生,他看著一屋子面色不善的黑衣人有些慌張,色厲內荏道:“廖三,你不要太囂張,你難道不知道我妹夫在總理府上......”

廖季生根本懶得聽他啰嗦,顧自從後腰抽出一物扔給蕭瑜,

“不知道小瑜兒這些年槍法落沒落下?”

“哪能啊?三哥手把手教的,半點不敢落下。”

蕭瑜接住那物,單手上膛,右手輕擡,隨意就扣動了扳機。

碰——的一聲,子彈擦著朱老板的椅子右手扶手射進地板中,朱老板大叫一聲,仰著身子,連人帶椅子倒在地上,稀裏嘩啦一陣巨響。

“喲,是史密斯威森!”蕭瑜掂量了一下手裏的短桿左/輪/槍笑道。

“簡單好用,就是火力差點,防禦足夠。”廖季生隨口道:“喜歡送你了。”

前臺全武行,後臺全武行,這年頭有錢的比不上有權的,有權的比不上有槍的,最後這事兒以朱老板濕了褲子被擡出去告終。

廖季生頗有些意興闌珊:“孬種一個,沒勁兒!”

早年逛青樓喝花酒時,和人爭頭牌搶姑娘是家常便飯,向來是蕭瑜廖季生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霍錦寧撒票子,那叫一個仗勢欺人恃強淩弱,如今三兩句話搞定的事兒,反而叫人無趣。

蕭瑜笑道:“孬種總比點子紮手強,忘了那回遇上脾氣硬的,出門就叫人打了悶棍了?”

“哪能忘啊?小爺長這麽大還沒吃過這麽大虧,要不是錦寧攔著,我非得廢了那龜兒子不可!”

說起昔日少年輕狂,不勝感慨,如今又幹回混賬事,怎麽著也有點寶刀未老的意思。

此時一高個小子滿頭大汗跑過來,不疊聲叫道:“三爺!三爺!可找著您了,南鑼鼓巷那邊又打起來了!”

“什麽?這幫混賬東西,等小爺過去收拾他們!”廖季生一聽就火冒三丈,轉身對蕭瑜說:“咱們那件事兒等我了了這邊再細說,我先走一步了!”

“得了,三哥你趕緊去吧,不用管我。”

蕭瑜眼見廖季生擼胳膊挽袖子帶人走了,這廂也打算帶著霍祥回去,卻聽身後有人叫住了她:

“二小姐,請留步。”

蕭瑜回頭見是碧雲天,才將將反應過來,一番胡鬧,倒將正主給忘了。

“這,雲老板......”

碧雲天心裏也跟明鏡兒似的,只淡淡一笑:“在下妝還沒卸,恐有怠慢,還請二小姐稍等片刻。”

作者有話要說:  1.壓軸戲是倒數第二個節目,是整場最重要的戲,倒數第一個是壓大軸,又叫送客戲,一般是全武行,全員上場鑼鼓喧天一通亂武,趕人走的。

2.史密斯威森M10,短桿左輪,子彈口徑特殊,俗稱點38,是早年香港警用制式槍,就是前些年總在港產警匪片裏看到的那個,現在好像換成格萊克自動手槍了,沒原來那麽酷了,但子彈終於多了起來,原來電影裏香港警察經常拿著左輪狂射一百發子彈,實在是太坑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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