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這口子一開,引得大夥爭先恐後都慷慨解囊賞了起來,還免不了一陣打趣。

“蕭二小姐風流不減當年啊!”

“誒,該是說霍二少還是這般知情識趣。”

廖季生拍著霍錦寧的肩膀佩服道:“霍二,沒想到幾年不見,你倆還是這樣,天生一對,我是服了!”

蕭瑜自小是跟著霍錦寧和廖季生混大的,騎馬打槍拳腳功夫,該學的學了個遍,逛青樓喝花酒,不該學的也一樣沒落。她做什麽,霍錦寧都陪著,她鬧什麽,霍錦寧都縱著,可叫大家都開了眼界,直言霍二少古往今來風流第一人,就落在這四個字上——攜妻狎妓。

當事人對此俱是搖頭笑笑,不置可否。

《牡丹亭》落下了幕,蕭瑜深知這幫紈絝子弟的脾氣,有些稀奇的問道:

“今兒個怎麽不請那位雲老板喝一杯了?”

過去遇見有姿色的戲子,總少不了叫來陪酒,幾年不見,莫非轉了性?

陳少語氣悻悻:“雲老板和那些個庸脂俗粉不一樣,剛烈的很,從不卸妝見座兒,陪酒更不必說,搞不好血濺三尺,平白掃興。”

何少也道:“聽說是有貴人照拂,不過我看是那慶祥班的班主佯作奇貨可居,婁小舟走了,這碧雲天就是最大的臺柱子了。”

“這倒是挺難得。”蕭瑜笑笑,“但還是叫人請一請吧,這不能因這角兒不來,你就不請,這算什麽捧?搞不好他還要惱怒。正因為不來才要請,請不來不為難就是。”

她看向霍錦寧:“你說呢?”

霍錦寧雖是陪著縱著,卻對這些風月情長從來冷淡至極,只說隨她意。

本是憐香惜玉的一敷衍,誰也沒放在心上,沒想到不大一會兒,門外夥計喊了聲:

“雲老板到——”

眾人驚訝間,門簾掀開,輕聲慢步走進一個素凈長衫的少年。

褪盡鉛華,素面朝天,卻仍是長眉鳳目,唇紅齒白,俊俏的好像從書畫裏走出來人。

他一擡頭,滿座無聲。

誰曾想這杜麗娘卸了妝,竟仍是個傾國禍水。

只是臺上眼波流轉,臺下卻疏離冷清,他緩緩看過眾人,目光終是落在正中央蕭瑜身上。

“多謝二小姐,在下方才獻醜了。”

他接過小廝斟滿的酒杯,遙遙向蕭瑜敬了一下,仰頭緩緩一飲而盡。

“在下還有事,先走一步。”

他望著蕭瑜,神情冷淡,眼中卻若有若無的笑意,就這樣輕飄飄的轉身離去。

如風似露,神仙歸隱一般。

人都走了,滿屋子人才反應過來,一時間哄笑揶揄,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霍錦寧看了看手中折扇半開半合僵住的蕭瑜,搖頭失笑。

蕭瑜慢慢合起扇子,撚起酒杯,喝下了這杯酒,笑嘆了聲:

“有意思。”

風月場裏她也算游刃有餘,從來沒有接不住的場子,這個雲老板,當真有些意思。

......

今兒個這局散的早,月上中天,意猶未盡,正主乏了,眾人就識趣離了場。

然而一攤散了,還有另一攤,泰升戲樓人去燈滅,七拐八拐的胡同裏一家小酒館亮起了燈。

小夥計躲在櫃臺裏早就瞌睡了,門窗緊閉,唯一的一桌客人,桌上銅鍋炭火燒得正旺,擺了盤子疊盤子的肉片蔬菜,一壺酒四個杯,廖季生、霍錦寧和蕭瑜三人一邊打圍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三更天時,才響起了敲門聲,晚到的客人姍姍來遲。

廖季生去開門,只見門外來的是個消瘦的男子,灰色夾襖深藍長巾,中分短發,鼻子上架著副圓圓的眼鏡,斯文的臉上凍得通紅,卻還掛著微笑。

“書呆子,你可真是大忙人,見你一面比登天還難!”廖季生閃開身子,讓他進來。

謝玄康笑了笑:“在忙這屆同學畢業冊的插圖和設計,這周就要完工,時間緊迫啊。”

“玄康兄。”

“謝大哥。”

霍錦寧和蕭瑜站起身來,謝玄康臉上笑意更深了,有些感慨,有些喜悅,他不顧滿身霜寒,走過去用力的抱了抱二人。

“回來了?回來好!出門不易,留學能平安回來的,都是好樣的!”

“可你卻又要走了。”廖季生將爐子上一直燒著的水倒在杯裏,推給他暖手,笑道:

“給他們接風,給你送行,今晚正好一起辦,省了小爺銀子。”

這才是今晚相聚的真正意義。

人有親疏遠近,道不同不相為謀,方才戲樓裏那些,有一個算一個,不過都是酒肉之交,醉生夢死圖個樂。

他們四個才是真正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兄弟,分別數年,情誼猶在。入座斟酒,在這寒冷的冬夜裏,黃銅爐火很快就讓氛圍熱烈了起來。

廖季生揶揄道:“過些時日你可就遠走他鄉了,你那位王家小姐怎麽辦呢?”

“她是讚同我出國的,本來想和我同往,但她父親並不怎麽同意我們的婚事,要將她送去法國。這樣也好,她也有她的前途,日後我們雖然不在一起,但求知的心都是相同的。”謝玄康臉上並無遺憾,想必與那位王小姐真的心意相通,互相理解。

蕭瑜問道:“謝大哥,我記得你以前可是不打算留洋的,如今怎麽改了主意?”

謝玄康出身書香門第,父輩都是老派保守學者,他雖在曾經是游美事務處的清華學校讀了多年書,原先卻絲毫沒動過出國的念頭。

他自嘲一笑:“原先我總覺得向西方列強學習,不過是學其技術工業,所謂中體西用。這幾年在學校中得遇名師大家,經新文化思潮洗禮,受益匪淺,才知道過去自己何等狹隘。我們落後於人的又何止是器物?在當今時代,連傳承我們原先有文明碩果,都萬般艱難。”

“所以謝大哥準備繼續學文學?”

“不,我這次赴美要考取的專業是建築。”

“建築?”廖季生一驚一乍道:“你以後莫不是要搬磚蓋房子做泥瓦匠去?”

“當然是泥瓦匠,不過建築也是藝術。它是凝固的歷史,是石頭的史詩。中國古建築獨樹一幟,可惜我們從來沒有系統的研究過。”謝玄康不無遺憾道:“如今國內根本沒有太多可考文獻,僅有的資料竟是日本人拍的一些照片。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我能親手書寫一部中國人自己的建築史。”

謝玄康看似木訥,骨子裏有股文人犟脾氣,如今這樣說,那便是已下定決心,立下志願,不達目的不回頭了。

“嘿!藝術不藝術的我不懂,我就不知道這洋學堂真能學到什麽本事?”

廖季生看向蕭瑜,蕭瑜嗤笑:“你別瞧我,我不過是陪太子讀書,梵婀玲和管風琴學了一些,日後衣食無著還能在洋教堂混口飯吃,你問霍二少啊。”

霍老爺子遠見卓識,家中子弟紛紛留洋海外,霍錦寧進的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蕭瑜功課差些沒能考上,最後陰差陽錯進了哥大附屬女子學校念的藝術。

“霍二,我聽聞你讀的叫什麽商業管理的,這番回來莫不是真要繼承霍家家業?”

霍錦寧輕輕一笑:“何樂不為?”

霍家家大業大,霍老爺子霍熙懷是最早那批洋務大臣,瞅準勢頭在江浙兩廣置辦了不少產業,早早辭官從商,舉家遷居上海。家中涉及輪船、電報、鐵路、鋼鐵、銀行、紡織、教育諸多領域,這些年儼然是江浙一流實業大亨,滬上第一豪門。

霍熙懷膝下四子三女,霍錦寧是霍大爺霍成宣的獨子,早年上頭有一大哥,五歲夭折。霍錦寧雖排行二,卻是正經的長房長子,自幼深得霍熙懷寵愛,這霍家家業早晚是他的。

可謝玄康卻知他個性,只笑道:“季生你不必疑心,須知一個十三歲便給自己取表字為‘耀中’之人,怎會輕易放棄理想?”

“以前是讀書人自命清高,如今開眼看世界,才懂得祖父實業救國的良苦用心。”霍錦寧搖頭嘆道:“中國缺槍,缺炮,缺鐵路,缺輪船,無所不缺,可想有這一切,首先得有錢。”

達,則兼濟天下。有錢有權,才能做大事。

“廖三哥別光數落我們,置身事外一樣,”蕭瑜拿筷子點了點桌面,笑道:“你心裏難道沒提著那一口氣?不然我們今日好歹要叫你一聲廖長官了。”

民國已建十餘年,可人們期盼的民主共和終究沒有到來。軍閥割據,民不聊生,全國南北對立,連京師內部也是派系爭鬥不休。

去年直奉大戰,北洋政府由曹大帥掌權,廖家是曹家姻親,地位扶搖直上。廖季生原先在保定軍校上學,家中早就鋪就了錦繡前程,可恰逢學校暴動,師生武鬥,火燒營房,雙方傷亡慘重,不得已停辦軍校。後來各方奔走呼籲,這才得以在翌年覆校。但廖季生是當年校園兵變的領頭之人,被軍校除了名。而他不僅毫無悔改之意,還轉身就混進江湖,成日與地痞流氓為伍,廖父一氣之下便與他斷絕了父子關系。

這人俠骨丹心,嫉惡如仇,若說廖季生心中沒有那一口氣在,蕭瑜是如何也不信的。

可他偏偏嘴硬的很,被問到這份上,也不過笑呵呵來一句,“我無法無天慣了,做不來廖長官,如今不過是領著手下小弟混口飯吃,可比不得你們一個個的遠大抱負。來吧,今兒個就是今兒個了,為了你們各自眼前的康莊大道,咱當浮一大白!”

蕭瑜舉杯,糾正道:“是我們的路。”

無論習文學武,亦或從商為官,無論參軍求學,亦或革命流血,殊途同歸,都是為了報國救民,讓我華夏中國重振雄威。

四人舉杯共飲,今朝所有少年意氣,所有慨然豪情,都在這杯酒裏。

前堂聊得熱火朝天,後廚裏也不甘示弱。

今兒個霍錦寧身邊的聽差霍吉霍祥是兄弟倆,從小被霍老爺子指派在少爺跟前伺候,哥哥霍吉甚至還跟著霍錦寧漂洋過海出了國,二人算得上是霍錦寧的得力心腹。

霍祥端來一盤子新鮮的羊肉卷坐到桌邊,迫不及待的下到銅鍋裏。

他吸起鼻子陶醉的聞了聞肉香,對身邊的霍吉擠眉弄眼道:“吉哥,好幾年沒吃著刷羊肉了吧?嘿,讓你小子巴巴的跟著小姐少爺出去見世面,留我一個人在霍家書房裏掃蜘蛛網,悶都悶死了。”

當初霍錦寧出國時帶了霍吉沒帶霍祥,霍祥別提多耿耿於懷了。

“清湯鍋底,食材簡單,在國外時我們也常自己做來吃的。”霍吉面無表情,可是眼神裏還是帶著鄙視。

“那、那也沒有咱這百年銅鍋,內蒙羊羔肉正宗啊!”霍祥不甘示弱的嘟囔兩聲,他發覺這悶葫蘆去西洋轉了一圈有些了不得,自己有些對付不過了。

“吉哥,現在少爺小姐也學業有成了,咱也老大不小了,你以後有什麽打算沒有?”

霍吉莫名其妙看了一眼:“當然是繼續跟著少爺。”

“嗨!我當然也是繼續跟著少爺小姐啊,誰說不是呢,我是說你自個兒。”霍祥嘿嘿一笑,“我嘛,就想少爺給我做主,明後年能討個漂亮媳婦,生他五七六個大胖小子,以後老婆孩子熱炕頭,小日子自在!”

霍祥在暢想著以後的安逸生活,而此時霍吉想到的卻是另外一些畫面。

昔日世界大戰打響,為了有機會參與戰後的和會,為了與日本爭奪在山東的主權,中國派出大量勞工到歐洲戰場,他們在戰爭最慘烈的時候被推上了前線,死傷慘重,薪酬寥寥。然而戰後“戰爭紀念”的巨畫在紐約公開展出時,原定中國勞工的部分為了給後參戰的美國人騰出版面,竟然完全被抹掉了。

巴黎和會的最終結果傳來的那天晚上,霍錦寧和蕭瑜租住的公寓裏擠滿了等候消息的華人留學生。中國作為戰勝國,卻成了任人宰割的對象,德國強占山東半島的主權,竟然被讓渡給了日本人。憤怒和失望彌漫在所有人心中,一群血氣方剛的少年失聲痛哭,有人甚至當場寫血書立誓。

霍吉也哭了。

我華夏泱泱大國何以淪落到這份田地?

少爺說,誰也不能幫我們,誰也不能救我們,想要把今日之恥還回去,想要把今日之恨報回去,除富國強民外,別無他法。

“我還是要跟著少爺的。”霍吉不自覺攥緊了雙拳,堅定道:“一輩子跟著少爺。”

——此去西洋,深知中國自強之計,舍此無所他求。背負國家之未來,取盡洋人之科學。赴七萬裏長途,別祖國父母之邦,奮然無悔!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段話是劉步蟾說的,他是清末海軍將領,最早一批公派留學生,後來甲午中日戰爭的時候指揮定遠艦作戰,被困孤島,彈盡糧絕,為避免定遠艦落入敵手,下令炸沈,然後服毒自盡,以身殉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