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蘇一走後, 小妖們對她是寸步不離，無論去哪, 做什麽事，都少不了它們的影子；有人的時候, 在暗中如殺手蟄伏，沒人的時候，在前方如護衛探路。

予冰無奈，轉身對它們道：“能不能幫我去尋封末？”

小妖們有些為難，五只圍在一起，討論了許久，最後決定由小肆和小伍去妖界, 其餘三個依舊留在她身邊。

她走到湖邊亭廊，“我就在這等你們。”

湖面結著一層薄冰，落葉雕零, 似乎不再眷戀水的溫柔，隨風吹過一處又一處, 她撐著頭, 靜靜等待。

沒多久, 小妖們忽然變得吵鬧，她以為封末到了，回首張望, 卻見亭中站著一名綠衫女子，舉止嫻雅，長發及腰, 眉眼如畫，極為美麗，而女子的目光，帶著怨恨與不甘，“還真是巧。”

“你是…”予冰蹙眉，想不起何時曾見過，但女子的神態及眼神讓她想起一人，不確定道：“何萱？”

“何萱？”女子冷冷一笑，“我叫珞華，而不是那個已死去兩年的何萱。”

她會意其中意思，只是問道：“你找我何事？”

“不為別的，我來…”女子眼露戾氣，“是為了殺你！”

小妖們聽聞這話，忙站在予冰身前，呲牙咧嘴，對女子做出防備狀態。

“怎麽？憑這幾個小妖就想同我鬥？”珞華不屑道：“根本就是浪費氣力。”

予冰看女子神態冷傲，嘴上說殺，但手中無動作，似在顧慮什麽，“我與你素來沒交集，你突然要殺我，是因為柒魔尊？”

“柒魔尊？”珞華微瞇雙眼，“我是為我自己。你不過形似她而已，真以為能得柒魔尊的青睞嗎？”

“這句話，你在魔界與我說過，不用刻意再說第二遍。”予冰淡道。

“所以你甘願做替身？”

“我是我，她是她，沒有替身可言。”

“還真是會自欺欺人。”珞華冷哼。

“那你呢？你曾說過你、我二人都是替身，既然這樣，長的相似便能成為替身，你殺了我，以後還會有第三、第四個，介時你又該如何？”

以後？但珞華知道，殺了單予冰就沒有以後了。因為柒魔尊與閻王四百年前的對話她聽的極清楚，單予冰只有三世，最後一世魂魄尋不回，她就得成為孤魂野鬼，再不能轉世。原本打算讓她知難而退，誰知單予冰的性子比想象中果斷，難以動搖。

既然這樣，就不要怪她心狠。

“那就先殺了你再說！”

軟劍自腰間抽出，劍氣淩厲，湖面上的薄冰被震碎，如鏡面破裂，頓時水花四濺。予冰雖被封了穴位，但行動依舊敏捷，她側身躲過襲來的利劍，一掌推開珞華握緊劍柄的手。

珞華回首，手腕轉動，再次揮劍襲去，冷笑道：“再抵抗也無用，你是鬥不過我的。”

正說著，小妖們猛地撲上珞華的臉，手腳並用，連抓帶咬。

“滾開！”

只聽“撲通”一聲，小壹被甩入水中，接著是小貳、小叁，予冰忙探頭察看，瞧見小妖們會游泳，這才看向臉被抓紅，留下幾道血印的女子，“我有個問題。”

珞華挑眉，表情勢在必行，也不急於一時，回道：“什麽問題？”

“你扮成何萱的模樣，那就說明何萱才是像極了那個她的人，而不是你。”以柒魔尊的能力，並不難辨出真假，所以說珞華從一開始就在自欺欺人，“是你殺了何萱？”

綠衫女子的臉，起初有些難看，而後漸漸變得鎮定，“我？那是她自己命不好，與我無關。但現在今非昔比，殺了你，就再也沒有人能靠近他，即便我得不到，我也不會讓別人得到！”

紅色靈光似帶著主人的不甘，如水蛭般膠著。予冰鬢角出汗，臉微紅，閃避已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小妖們自湖岸爬上，見她抵擋不住，紛紛抱住珞華的腳跟，於是一個不穩，導致珞華重心偏移，竟意外撲向本站在亭欄邊的予冰，兩人雙雙落入湖中。

冰冷的觸感蔓延全身，予冰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只覺腰被人摟過，隨之一件白色衫衣覆在頭頂，被掩的密不透風，她透過縫隙看去，有幾縷紅發落在胸前，應是封末。

“珞華，向來高高在上的你，想不到也有今日狼狽樣。”

“封末，你有資格說我嗎？作為接引花，好好的冥界不呆，非要插足妖界。”珞華一身濕衣，發梢水珠滴落，卻絲毫沒有顫抖之意，慢條斯理的用法術風幹衣物。

封末瞥了一眼，只是道：“殺了她，有什麽後果，你可清楚？”

“後果？哼，她究竟是誰，你比我更清楚。卿墨此時在冥界，現在是殺她的最好時機，難道你後悔了？”

封末表情微僵，暗紅色瞳眸閃過一絲殺意。

珞華繼續道：“別忘了，我是靈仙，能看出體內氣息流動。”

“我從不知後悔是何物。但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要動手，那個人，也必須是我。”

“你！”

“如何？還是想與我比試一番？”

珞華緊盯著面前人，手中武器時而閃爍，時而黯淡，似乎在考慮。

封末薄唇微揚，似笑非笑道：“噢，忘記告訴你，柒魔尊被困在了冥界，你該去看看。”

“你以為這樣說就能了事？以卿墨的能力，又有什麽能困住他？”

“信不信由你。”

珞華看著封末無比肯定的神態，忽然有些慌了神。想起昨日後奎說閻王已消失數日，本以為歷天劫，眼下想來，似乎並沒有這麽簡單。

再度看了眼封末懷中的女子，哪怕心有不甘，最終還是選擇離去。

予冰被鎖在堅硬的懷抱動彈不得，聽見柒魔尊被困時不由得身子一僵。封末似發現了她的異樣，在珞華走後低頭道：“放心，我是騙她的。”

她擡首，衫衣滑至肩頭，目光清澈，而她眼裏的男子，笑意淺淺，正凝望著自己，“我…”

“能陪我一會兒嗎？”他先打斷道。

白色裏衣在寒風中更顯單薄，即便紅發如火，也掩不住蒼白。時間的傷痕，抹不去擦不掉，在眼中留下一圈又一圈印記，明明在意卻要掩飾在後。予冰回道：“好。”

橘色火焰將兩道人影照在青苔遍布的山壁上，溫暖驅趕走寒冷，小妖們在洞口嬉戲玩耍。

這裏，是萬千雪擺放婆婆軀幹的山洞。

封末拿出一顆金色丹丸，伸至她面前，“這是寡婆的內丹。”

“他死了？”

“恩。”簡簡單單的一句回答。

予冰詫異道：“那為何把內丹給我？”

“寡婆的內丹不僅能提升內力，還能助自身法力凝聚。”

她拒絕道：“其實你該自己留著。”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

“你已為我做過許多事。”予冰看著他，推回內丹，片刻後又道：“你早知我恢覆了記憶？”

火光跳動，封末的臉，愈發美的妖艷，隱隱帶些異色，“那日你離開後，我就有了預感。你是不是怨我？”

“我曾說過，即便你欺騙我，也定有自己的理由，而我選擇相信你就可。不管我是單予冰，還是萬千雪。”

男子的唇角露出一絲笑，卻是詭異難辨，“所以在你聽到我與珞華的對話後，也沒有表示出任何不適，難道你一點都不好奇？我為什麽要殺你。”

“因為我知道。”她的臉，似彌漫著霧氣，淡然自若，肌膚透雪，眼帶星辰直直望入暗紅色眸中，從不躲藏，“你放棄了自己。”

“呵呵...呵...”封末突然笑了，空間變的壓抑，他直起身，修長的背影在狹窄的洞中更增壓迫，神態晦暗，怨恨之氣漸漸顯露。本在洞口的小妖們似乎察覺到異樣，忙沖進來護在予冰身前，雙目怒瞪。

“那你為何不躲？！”

予冰仍舊沒有臨危之意，即便男子變得陌生，沒有了以往的冷靜，而是陰沈灰霾，她起身與他平視，“半年前，我在珞玲城郊外曾遇到過一具黃花梨木人，她等了三百年，只為囑托我救一人。當時的我並不清楚是何人，但卻陰差陽錯的成為她的替身，直到恢覆記憶，我才明白，原來在她心底的，是你。”

火，募地被熄滅。

木柴上星星點點，最後悄然隱去，只留下殘煙，似無邊無際。怨、恨交替而來，充斥著每一寸肌膚，仿佛壓抑許久，再也收不住，也不想收住，黑暗中的男子兩簇幽光乍現，聲音冷冽，“你撒謊，她已經死了。”

“是的，她死了，但執念支撐了她三百年。”予冰靜靜看著他，“你的執念呢？”

他的呼吸漸渾濁，如一只受傷的猛獸被觸及傷痛，身體深處熟悉又可怕的力量蠢蠢欲動，迫切的想要毀滅一切。壓抑久了，忽然辨不清究竟誰是誰，任由黑暗將理智吞噬，在低吼及嘈雜聲之後，如夜靜謐，微風中帶有蒼苔的青澀味及濃烈的血腥味。

血染紅白衣，似玫瑰綻放，她的手腕處，有兩道極深的傷口，那是被咬的痕跡，扯過裙擺碎布隨意包紮幾圈，她緩緩道：“萬天被困昆吾鏡四千餘年，肉身其實早已消散，但意識化成了怨魔。三百年前，你答應為萬千雪救其父親，在打開昆吾鏡的剎那，怨魔便趁機侵入你的身體，一點點吞噬。”

“而我的血，正巧能壓制住其力量。這也是你為什麽第一次見到我時，會露出訝異的神情。”

封末望著她，衣衫上血漬斑斑，唇色鮮紅，如玉的臉更顯蒼白，情緒已平和，他自諷道：“是，如今被你看穿，我有些想逃了呢...”

予冰遲疑，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接下，“封末...”

也許他早已沒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卻因為思念支撐著，反反覆覆數百年，直到遇見予冰，封末甚覺可笑，本想行屍走肉般地活到最後，偏偏上天開玩笑給予了希望。所以他恨，恨上蒼的不公，恨柒魔尊能守住其愛，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從一開始的借刀殺人，到後面的記憶交錯，他起初想毀了單予冰，然而，他終是沒有動手。

“希望再見的時候，我不再那麽狼狽。”洞口的他回首淺笑，在陽光下有些傷感，有些無奈。

白色背影很快消失在綠林中，她走出山洞，擡首望向湛藍的天空，伸出手，陽光自指縫傾瀉在臉上，“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為她，為你自己…”

微風徐徐，似帶有春日的氣息，綠芽冒尖，大地蘇醒。小妖們在不遠處玩耍，她正想開口喚回，身後忽刮起一陣怪風。

“姐姐，介意隨我們走一趟嗎？”

憑空落下兩名男子，正是慕水安及白九景！慕水安話語雖說的好聽，臉上笑意盈盈，但他手中銅盤上方竟有一幅畫面，赫然是何徵與無拓被囚禁在一幢白色宮殿內！

原來，這是威脅，而不是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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