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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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下了三天的雪,地上積了一尺厚,天上仍在扯天扯地地下,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時逢上元,上上下下都放了假,展翾去鮑大人府上轉了一圈,看看沒事,便早早地踏雪而歸。天和地和雪,連成了一片,蒼蒼莽莽,無邊無涯。走在其間,心情也變得蒼涼。

公孫楠死了已快一年,盧雪梅案也已過去好幾個月,鮑大人仍念念不忘那封信。“於飛,你說公孫楠會在信上說些什麽?信又是寫給誰的?公孫楠跟了我十幾年,我一向待他不薄。要說對不起他,也只在最後關頭沒有包庇他,他對我有那麽深的積怨麽?”

江大人說公孫楠臨死前留下一封信,裏邊的內容對鮑大人頗為不利,幸好落在他手上。“你放心,這封信,我一定秘而不宣。”這話是江大人和鮑大人密談時說的,展翾雖未親見江暉當時的臉,卻想象得出他那副假裝義氣的表情。

這是一輩子的把柄。鮑大人為人清正廉潔,坦坦蕩蕩,可三人成虎,也架不住小人亂潑臟水,自古遭人陷害的好人還少麽?

大雪踩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街上幾無人行。這場雪阻了多少看燈的游人,三三兩兩的燈籠,執著地在雪中亮著,紅的,綠的,在雪白的世界裏顯得格外嬌艷。展翾遠遠望見家門口對面路邊,古柳之下,一人靜立雪中,青色的厚披風裹住了全身,風兜戴在頭上,腳邊放著兩件行李。看身形是位女眷,她頭上、身上落滿了雪,看來已經站了多時了。

展翾緊走幾步,來到近前。那人轉過身來,取下風兜,定定地望著他,微微一笑。

許清如?!

展翾吃了一驚。他後退半步,伸出手去,像是要拂開面前的雪簾,好看個清楚。“你是……許姑娘?”

“也是,也不是。”那人低頭看了看周圍地上,“展大哥,我是人,不是鬼。我有影子的。”天陰著,地上除了雪,什麽都沒有。她展顏一笑,白皙的臉,清澈的眼,是許清如的模樣,可是又仿佛有哪裏不一樣。

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掛在她的睫毛上,北風一吹,她不禁瑟縮了一下。展翾上前提起她的行李,說道:“請進屋說話。”

老管家聽見門響,從屋裏奔出來,把行李接了進去,說道:“少爺你可回來了。你不在家,許姑娘說什麽都不肯進門。許姑娘,在外面站了半天,凍壞了吧?”

展翾往書房走去,她就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落地無聲。展翾忍不住回了好幾次頭,心頭疑雲未散。

家人添了柴,書房裏爐火漸旺,西邊小窗旁烏木幾上,擺著一把古琴。家人端上熱茶,展翾說道:“請坐。”

她捧著茶杯暖了暖手,脫下披風,徑自走到琴邊坐下,起手彈了幾句。正是展翾曾經教她的《洞庭秋月》,曲子她已經練得很熟了,曲調流暢,清遠悠長,短短幾句,立意已頗不俗。展翾挪動椅子坐在她的對面。琴聲戛然而止,她正襟危坐,開口說道:“我的真名叫做周品彥,我以前是個飛賊。我化名許清如接近你,是為了拿沈香閣的機關圖。”

展翾心頭震驚,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聽過許多黑道設局騙人的故事,從沒想到自己竟也不知不覺墮入局中,而且從頭到尾竟不曾有絲毫覺察。她騙人的本事未免太高明了!展翾目光鋒利地盯著周品彥,周品彥眼睛裏有一絲慌亂,目光卻不曾避讓。

她的眼睛和許清如一模一樣,黑白分明,不染纖塵,但許清如明明不該是這樣的。許清如始終帶著一分羞怯三分嬌弱,一與他對視不是低頭便是掉轉了目光,纖弱得惹人心疼。展翾說道:“當初有個捕頭曾提醒過我,弱不禁風的許姑娘就是進沈香閣盜畫的女飛賊,可惜我對他的懷疑不屑一顧。”

周品彥眼睛一亮,“宋予揚。”笑意在她嘴角一掠而過。

“你認識宋予揚?”

“我認識他很久了。他不喜歡我做飛賊,所以我才想辦法離開師門。我到京城就是來找他。”一抹嬌羞泛上她的臉頰,依稀仿佛許清如的樣子。展翾一陣心驚,手指習慣性地撫過腰間玉佩,握慣長劍的手竟有些抖。展翾站起身,走到南窗前。窗外落雪無聲,天地一片潔白,大雪遮掉了世間所有顏色,掩蓋了世間真相。

許清如送他玉佩的時候,宋予揚也在場。宋予揚當時神情覆雜,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是為什麽。展翾轉身望向周品彥,周品彥站在西窗邊,手指扣在腰間暗器袋上,一臉戒備。展翾心中隱隱作痛。許清如不該怕他,在這世上,他最不願傷害的,就是她,他曾經一心想保護的她。

“宋予揚是不是氣壞了?”展翾把玉佩托在手心裏,說道,“你當著宋予揚的面送我這塊玉佩,是故意要氣人的吧?”

周品彥仔細地審視他的臉,手慢慢放下,微笑道:“是。他氣得要和我相忘江湖,還說就當沒認識過我。”

展翾點點頭,低頭看看手中的玉佩,現在再戴著它,可真是尷尬了。他正待解下玉佩,只聽周品彥說道:“展大哥,這塊玉佩你一直戴著麽?”

她還叫他“展大哥”?展翾擡頭望去,周品彥一臉歉意,輕聲說道:“這塊玉質地不好,難配君子。”

她這是一語雙關?展翾停下手,撫摸著玉佩,其實他心裏也有一絲不舍。“這塊玉佩我很喜歡,戴了這麽久,有些舍不得摘。”

周品彥鄭重說道:“你若不嫌棄,我就誠心誠意地再送一次。”

徐一輝從轉過年起就留了意,上元節前後更是每天都要去京城各大客棧轉轉,始終不見周品彥的蹤影。大過年的,客人稀少,客棧裏的夥計也大半回家過年。他見過周品彥,雖然每次見面,她的模樣都看得不甚清楚,但他應該認得出來。按理說不該有錯漏,除非,她根本沒來。

雪終於停了,天空一碧萬頃,空氣冷冽清透,陽光看似明媚,實則沒多少溫度。徐一輝從差房出來,又往悅來客棧走去。剛走到崇禮大街,只見展翾站在街角,在小食鋪子外買吃食。這可稀奇了。更稀奇的是,展翾身後幾步遠,有位姑娘等在一旁。白色狐腋短裘,深紫色棉裙,裙角露出黑色靴頭,上面沾滿了白雪。狐腋裘連著帽兜,帽兜戴在頭上,簇簇雪白的狐貍毛尖在臉頰邊探出,更襯得膚光勝雪。

這不是周品彥麽?

周品彥也看見了他,沖他微一頷首。

“一輝!好久不見。”展翾轉身看見了他,“品彥,你認得徐一輝徐捕頭麽?他和宋予揚親如兄弟,兩人是過命的交情。”

周品彥說:“我和徐捕頭有過一面之緣。”她的臉頰凍得緋紅,睫毛上掛著霜花,襯著雪白的皮膚,烏黑的眼睛,顯得格外動人。

“展都尉!周姑娘!”徐一輝說道,“宋予揚到延安府辦案去了,過些日子才能回來。”

周品彥說:“我知道,他給我留了封信,信上都說了。”

“不知周姑娘是幾時到的京城?住在哪裏?”

“我四天前就到了,住在展大哥家裏。”

“予揚臨走前囑咐我務必把周姑娘接到家中,好生照顧。小蝶早就收拾好了客房,你什麽時候方便,我去接你過來。”

周品彥微微欠身,答道,“多謝賢伉儷厚意,就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這是予揚的心願。他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百般放心不下。”徐一輝說,“你要是覺得我在家,不方便,我可以暫時搬到宋家去住。家裏就你和小蝶,諸事便宜。小蝶早就盼著見到你了。”

周品彥笑著搖搖頭,“一客不煩二主,不必麻煩了。”她望望展翾。

展翾說道:“品彥以前在我家住過,住習慣了,人也熟悉,不必再搬來搬去的。予揚也快回來了吧?”

周品彥態度堅決,展翾又如此說,徐一輝沒詞兒了。“案子辦得順利的話,也還得要十幾二十天。下了雪,路上不好走。”

“等他回來了,你讓他到我家來。”

周品彥向徐一輝微施一禮,跟著展翾走了,留下徐一輝獨自運氣兒。她和展翾,孤男寡女,怎麽就不知道避避嫌疑呢?徐一輝轉頭看看,周品彥和展翾並肩走著,展翾一路走,一路剝了栗子殼,將栗子托在掌心遞給周品彥。周品彥拿指頭拈了,回過頭來,正好和徐一輝視線相交,周品彥不避不讓,一點兒都不慚愧,居然還沖他微微一笑。

徐一輝心中更添不悅。飛賊就是飛賊,一輩子秉性難改。她想沒想過,她這麽做,要置宋予揚於何地?

相處越久,展翾越真切地感受到,周品彥並非許清如。許清如只留下驚鴻一瞥,雖令人回味,只可惜有一半是假的。周品彥是真的。每天依舊跟他學琴,依舊清雅斯文,靈透,有悟性,卻不再神秘。一次,展翾問起,她和宋予揚,一個飛賊,一個捕頭,是如何相識,竟而相知的,她便把心事一點一點講給他聽。

周品彥說她與宋予揚相識是源於她犯的一個錯誤。那天是月圓之夜,那樣的夜晚,像她這樣的三腳貓一般是不會動手的,要動至少也要等到夜深人靜。那時她出道剛剛一年,屢屢得手,每樁案子都做得很順,於是心生驕傲,沒有考慮周全,便冒然出手,結果竟栽在了一個小捕頭的手裏。

“宋予揚?”展翾問道。

“是。”聽到這個名字,周品彥眼波流轉,羞澀地一笑。“沒想到他已經抓住了我,竟然還敢放手,我當然不會再給他機會。他搶走我的背囊,我想找機會拿回來,就暗中跟著他。”一跟之下,發現宋予揚不像她印象中的捕頭,他既不兇惡也不愚鈍。他聰明自負,年少熱情,破案子破得津津有味。“我就想捉弄他一下,給他兩幅假畫,既完成了任務,又能報一箭之仇。”

周品彥說,起初她沒想與一個六扇門的捕頭有什麽糾葛,宋予揚也不想和一個女飛賊有什麽糾葛,他們倆毫無共通之處,一路上相安無事。然後就到了楓橋鎮,“我們被人流沖散了。我的假畫還沒交出去呢,不能和他就此失散。我心裏一急,上了屋頂,就看見宋予揚在人群中心急火燎地找我,就好像他押解的女飛賊趁機逃走了似的。我坐在屋頂上看他起急,偏不下來。他來來回回找了好幾圈沒找到我,就站在街上等,一直等到夜深人散,他還站在那兒傻等。”周品彥低頭一笑,“我想,他那個時候,並沒有把我當作女飛賊吧。”

“後來呢?你把假畫給了他嗎?”展翾問道。

“給了,他當做真畫還給了失主。”

“六扇門的神捕宋予揚竟會上了你的當?”

周品彥忍不住笑,“這個案子是我的得意之作。”

“宋予揚一直被蒙在鼓裏?”

周品彥說:“當時我也很好奇。宋予揚號稱神捕,究竟會不會發現他被騙了。正好京城有件事,我就去找他。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可惜畫已交回,已無可挽回。”

“宋予揚豈不是很生氣?”

“還好,他只氣了一小會兒就好了。他傻傻的,一心想教化我這個女飛賊。後來我在他眼皮底下偷走了夜明珠,他才真的惱了,還說要捉我見官。那個時候我才明白,這個游戲一點都不好玩兒,我們兩個是天敵,不可能相安無事的。我和他半年多沒見面,原本以為就這樣算了。誰知機緣巧合,我們在當塗又遇見了,就像命中註定似的。”周品彥的眼神變得十分溫柔,像是回憶起動人的往事,半晌方才說道,“宋予揚的打算是,他不做捕頭我也不做飛賊,我們兩個走得遠遠的。怎麽可能呢?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我們能走到的地方,別人也能走到,背叛師門是什麽下場,我打小就知道的。”

展翾點點頭,江湖黑道下手有多殘忍,他也是打小就聽說過的。“你是怎麽離開師門的?”

“師父開了條件,進沈香閣,拿錢贖身,嫁給隨雲,一年之內不許去找宋予揚。”

“你師父是想逼你知難而退。”

周品彥苦笑道:“我師父知道我決心已下,不可能後退。他是想逼宋予揚知難而退,這一招就叫釜底抽薪。我如果不答應,一輩子別想離開。我如果答應了,就是在賭。”

“賭什麽?”

“賭宋予揚的心。”周品彥一聲輕嘆,“其實我去隨家之前就輸了。宋予揚和我一刀兩斷了,我再做什麽都是徒勞。我在隨家,每一天都是煎熬,覺得自己特別傻。明知前面沒路了,我還閉著眼睛一直往前走……”周品彥的聲音哽住了,眼裏閃出一點淚光。

展翾不禁動容。他低估了周品彥。周品彥看上去很柔弱,讓人忍不住想幫她,保護她,可是她內心卻很堅韌。

“後來宋予揚跑來隨家找我,我覺得一切都值了,所有的心思都沒白費。我不會負他,所幸他也沒有負我。”周品彥望著他,“展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展翾說道:“但說無妨。”

“這世上認識許清如的,除了隨家的人,只有你了。你和隨雲的父親隨掌門是朋友,這件事能不能替我保守秘密?”

“原來是這件小事。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展翾說道,“那個許慎之……”

周品彥笑道:“也是假的。我們猜你和隨掌門一樣,根本沒把隨雲的那些朋友放在眼裏,所以就找了個年紀相仿、身量相當的人假扮許慎之。”

展翾也笑了,“我有些明白你師父為什麽不願放你走了,你還挺有計謀的。”她真的挺適合做飛賊,智計百出,騙人的本事更是一等一。

周品彥說道:“我自幼跟著師父長大,除了師父、師姐妹們,沒有別的親人。自從我離開師門,他們就和我斷絕了聯系。師父把家都搬了。以前無論我走到哪裏,總有師父師姐撐腰,現在我都不知道要去哪裏找他們。雖然是我自己要走的,但是感覺像是被拋棄一樣。天大地大,我只剩孑然一身了。”

“你還有宋予揚呢。”

“只有他一個人。”周品彥勉強笑道,“還挺害怕的。”

“你別怕,還有我。”展翾一腔冷血化為熱血,說道,“品彥,在這個世上,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需要,我隨時都在。”

半輪殘月高掛中天,雪地上映出淡淡的月光。寒冷的雪夜,萬籟俱寂,展翾和周品彥坐在屋頂之上。周品彥擡頭望月,若有所思。

她是在思念宋予揚吧?展翾隨口念道:“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周品彥羞澀地一笑,說道:“展大哥,上次你提到的那封信,是在江大人府裏嗎?我可以去幫你拿回來。”

展翾是曾問過周品彥,飛賊到底是如何找到想找的東西的。像公孫楠臨死前留下的那封信,就算確定是在江府,諾大的府邸,輕功再好,卻從何處尋起?周品彥當即自告奮勇要去拿回信件。展翾拒絕了,“你好容易脫離師門,我不會再讓你去做飛賊的事。”周品彥便留了心,這次又再提起。

“不可以。宋予揚不會答應,我也不會讓你重操舊業,再去冒險。”

周品彥說:“可是我只會做飛賊,別的什麽都不會。不做飛賊,我就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你會彈琴,還會畫畫。”

“那些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我不會做飯,也不會繡花,不會縫衣裳,小時候都沒學過這些。”

她在擔心這些小事?展翾說:“你人很聰明,現在去學也來得及。”

周品彥搖搖頭,“我試過了,不行。繡花繡得疙疙瘩瘩,縫衣縫得歪歪扭扭,做飯更差了,我做的飯菜我自己都吃不下去。以前做飛賊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挺能幹,離開師門之後,才發現自己其實是個挺沒用的人。而且,最要命的是,這些事情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以後怎麽辦呢?”

“宋予揚不需要你做這些,他不會介意。”

“他介意的,他最小心眼兒了。”周品彥嘟噥道,嘴角不覺噙上笑意。

展翾笑道:“宋予揚小心眼兒?沒聽說過,倒是有不少人說他傲氣,有些自負。”

“是,他還很自負,是個自大狂。”

“他才智出眾,少年得志,有幾分傲氣在所難免。”

周品彥心情大好,說道:“展大哥,我早聽說你輕功獨步天下,我想和你比試比試,如何?”

展翾笑道:“江湖傳聞太過誇大其辭,獨步天下四個字,我絕不敢當。也許我不是你的對手。”

周品彥站起身來,脫下狐腋裘,裏面是一身黑色夜行衣。她隨手將狐腋裘往屋頂上一扔,“你可不許讓著我。”

展翾彎腰拾起,說:“我替你拿著。”

周品彥面露驚訝,笑道:“也不能讓我輸得太難看。”話音未落,她已縱身躍出。展翾一笑,輕松跟上。

城西小山坡上有座廢棄的瞭望臺,周品彥比試累了,坐在高臺上休息。展翾彎下腰,將狐腋裘輕輕披在她的肩頭。站在高臺之上,整個京城盡收眼底。燈滅風寂,人偃聲息,屋舍窩在雪中,樹木披雪靜立,遠處幾下梆子聲,是從溫熱的人間傳來的。此處孤寂寥落,宛如世外。

“展大哥,你有心上人嗎?”周品彥仰起臉望著他,眼波流轉,朦朧月光下,格外讓人心動。

展翾想了想,說:“有過。”

周品彥輕嘆一聲,“這世上真不知有哪個姑娘能配得上你。”

人生在世,寂寞如雪。展翾拿出洞簫,放在唇邊,低低地吹了起來。簫聲蒼涼,似在輕訴,又似追問,盤旋低迴,終於融於遼遠蒼茫之間。

展翾緩緩放下洞簫,低頭望向周品彥。周品彥偷拭眼角,笑道:“洞庭秋月。這是我最喜歡的曲子。”

世間若許無奈,不可說,不能說,不必說。

天氣漸漸轉暖,積雪慢慢融化。宋予揚拋下張德昌和兩名隨行捕快,一路快馬加鞭趕回京城。進了城他便直奔差房,正好在差房門口碰到了徐一輝。

“一輝!”宋予揚跳下馬來。

徐一輝問道:“回來了?一路還順利吧?你們人沒到,李將軍的信已經到了,聽說案子辦得很漂亮,李將軍十分滿意。錢大人等著聽你們報告詳情呢。張捕頭呢?”

“在後面。他們走得太慢了,我落了他們足有三四天的行程。品彥來了嗎?”這是他一心記掛的頭等大事。

徐一輝的臉黑了下來,“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太好了。”宋予揚松了一大口氣,“她還好吧?在你家住不住得慣?和小蝶還處得來嗎?”他瞅瞅徐一輝的臉色,笑道,“沒打起來吧?”

“她沒住我家。”

“她沒住你家?”宋予揚十分驚奇,“那她住哪裏?”

徐一輝望著宋予揚身後,說:“展都尉來了,他來找你的。”說完轉身進了差房大門。

宋予揚一頭霧水,徐一輝這是怎麽了?展翾走至近前,笑道:“予揚!你總算回來了,品彥等了你一個多月,秋水都要望穿了。你是不是還要面見錢大人,向他交差?”

“品……彥……?”宋予揚滿腹猜疑,眉頭緊鎖,“她……住在你家裏?”

“是。”展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這裏完事了就快來吧。”走了幾步,展翾又回過頭來,冷冷地說道,“你信不過我,難道你還信不過她?”

直到中午,宋予揚才交代完公事。錢彪興致極高,讓宋予揚從頭至尾講述破案經過,又是好一番誇獎,說李將軍專門來信對六扇門大加讚賞,信中還特別提到了宋予揚。錢彪拍著宋予揚的肩膀,大笑道:“李將軍說了,你哪天要是離開了六扇門,讓我務必修書一封,薦你去他那裏。”宋予揚滿懷心事,唯有諾諾。錢彪見他精神不濟,以為是旅途勞頓的緣故,便讓他回去好好休息。

從錢彪處出來,宋予揚急急趕到展翾家。老管家認得他,直接讓他去書房。

書房外有琴聲叮咚,書房裏周品彥和展翾並肩坐在西窗下,面前一把瑤琴,展翾扶著周品彥的手腕,糾正她的指法。宋予揚一跨進書房,二人一起擡起頭來。

展翾微笑起身,“予揚,你怎麽這會兒才來?”周品彥卻低下頭去,她只瞟了宋予揚一眼,便臉現紅暈,嬌羞地對展翾說道:“展大哥,你早知道他回來了,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宋予揚說:“在錢大人那裏耽擱了一會兒。”他不住地瞟著周品彥。周品彥笑意盈盈,面帶羞澀,對著展翾細語溫柔。兩人之間有種說不出的默契。宋予揚心裏堵得慌,默然低了頭。

展翾命家人擺飯。周品彥斂去笑容,惴惴地看了幾眼宋予揚,說道:“你就在這裏和我們一起吃吧?”

“我還有事,‘你們’自己吃吧,我告辭了。”宋予揚語氣生硬,站起來就往外走。

周品彥楞住了,望著宋予揚的背影,竟不知如何是好。展翾說道:“品彥,你去送送他。”周品彥茫然地點點頭,跟在宋予揚身後走出書房。

來至院內,宋予揚回頭看了看周品彥。洛陽一別,相思蝕骨。他魂牽夢系的人,此時就在眼前,怔忡不安,滿臉疑惑。宋予揚心中不忍,柔聲說道:“你幾時到的……”一語未了,展翾從房中追了出來,手裏拿著周品彥的狐腋裘,“品彥,你忘了穿這個,外面冷。”展翾順手將狐腋裘披在周品彥肩上。

宋予揚在雪地裏大步往前走。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許清如親手將玉佩系在展翾腰間的畫面。京城這麽大,她為什麽偏偏要住在展翾家?她騙了展翾,展翾能如此輕易地和她冰釋前嫌?她已經不做飛賊了,為什麽還要故意去勾引別人?

宋予揚走出一大截,身後沒了周品彥的動靜。他回頭一看,周品彥不知什麽時候停下了腳步,遠遠地站著望著他。

宋予揚掉頭往回走。周品彥站在陽光下,雪地裏,身披白色狐裘,臉頰和鼻頭凍得微紅,眼眸裏仿佛蒙了一層水氣,半是惱怒半是悲傷。沒等宋予揚開口發問,周品彥先開了口,“你是在吃展大哥的醋嗎?”

宋予揚冷哼一聲。吃醋?什麽時候輪到他吃別人的醋了?

“你信不過我,難道你還信不過展大哥?”

“哼!你們倆連說話都是一個腔調!”展翾擅輕功,通音律,劍法精妙,還是個公認的君子,不帶折扣的、囫圇個兒的君子,不正是周品彥最屬意的那類人嗎?

周品彥忍著氣解釋道:“我認識你在先,我早說過不會負你的,你不相信我?一諾千金,我怎麽會……”

宋予揚勃然大怒,“我不要你的一諾千金!什麽誰先誰後,你喜歡誰就跟他去好了,我不稀罕!”周品彥氣得眼裏噴出火來,恨恨地盯著宋予揚。宋予揚冷笑道,“你已經不做飛賊了,幹嘛還去裝模作樣地勾引人,你是不是就喜歡這樣?都像宗正厚那樣,你就得意了?”

周品彥臉漲得通紅,一把抓起宋予揚的手,張口便死命地咬了下去。宋予揚手上一痛,心頭卻一片澄明。他這是在幹什麽?分別時無比思念,一個人偷偷地設想了見面時的無數甜蜜,等到見了面,出口卻是傷人的話。他這是中了什麽邪,他信不過展翾,難道還信不過周品彥?

周品彥急忙松了口。宋予揚的掌緣添了兩排新月形的牙印,咕嘟咕嘟地冒出血來。周品彥捧著他的手,慌了神,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宋予揚長出一口氣,擡臂抱住了她,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裏,“對不起、對不起……”周品彥放聲大哭。長久的相思,不停的猜疑,翻來覆去的思量,心懸難定的不安,統統宣洩了出來。她不停抽噎,許久才漸漸平靜下來。

“品彥。”宋予揚在周品彥耳邊說道,“你嫁給我好嗎?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了。”這句話在他心頭盤繞多時了,此刻終於說了出來,竟有些微的緊張。

周品彥沒有回答。

“品彥?”宋予揚的心懸了起來。

“可是我嫁過人的。”周品彥輕聲說道。

“我不介意。”

“還生過孩子。”

“我也不介意。”

周品彥伏在宋予揚肩上,偷偷地笑了。她伸手環住宋予揚的腰,頭靠在他的肩上,“我不會做飯。”

“我會。”

“也不會縫衣裳。”

“我也會。”

“我還不會繡花。”

周品彥的語調越來越輕松,宋予揚笑了,“沒關系,我也不會。”

“我什麽都不會,十指不沾陽春水。”

小心眼兒,什麽都記得。宋予揚笑道:“沒關系,不用你沾。”

周品彥停了片刻,說:“我喜歡勾引人。”

宋予揚一楞,扭頭望著她的臉,認真地說:“這個要改掉。”

周品彥掙脫宋予揚的懷抱,臉上淚痕猶自未幹,她瞪起眼睛,嗔道:“宋予揚!你就會胡說八道!我什麽時候勾引人了?我勾引過你嗎?你說!你說!”

宋予揚大笑,“你是姜太公釣魚,我是願者上鉤。”他重新把周品彥抱在懷裏,再也不願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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