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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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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翾一馬當先,滕嘉玉、陳達海、齊山河緊隨其後,四匹馬撒開了向西飛奔。約莫走了十裏多路,展翾的速度慢了下來。這裏是在大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除了道旁有棵特別粗壯的大樹,沒啥特別。展翾縱馬上前,繞著大樹走了兩圈,滕嘉玉和齊山河對視一眼,兩人都搞不清楚展翾在幹什麽。

滕嘉玉催馬上前,擡頭望望大樹,落日餘暉透過樹葉,斑斑駁駁的,晃人的眼。

“這裏有一攤血跡!”陳達海突然叫道,他跳下馬,在草地上尋覓,“這裏也有!還有那裏!”

展翾沈聲說道:“這裏原本該有三具人屍兩具馬屍,另有一人一馬逃脫了。據說都是你們龍騰幫的人。”他轉頭看了一眼滕嘉玉。

齊山河搖頭嘆道:“龍騰幫別的好處沒有,就是人多。七手八腳的,什麽事都能給辦了。收個屍收得也快,不由人不羨慕啊。”

這竟是要強行栽贓了?滕嘉玉瞅瞅展翾,展翾沈默不語,臉上不見一絲波瀾。滕嘉玉按下心頭怒火,展翾不發話她也不作聲,閑雜人等的陰陽怪氣,理他作甚。

陳達海卻忍不住,喝道:“你放……”滕嘉玉一聲輕咳,陳達海一頓,生生把個“屁”字憋了回去,“說話要有憑據!你說我龍騰幫收屍快,我還說是你萬盛山莊幹的呢,這裏離你萬盛山莊近,彈完琴,喝完茶,溜個彎就把屍收了!”

齊山河倒也不惱,不冷不熱地說道:“哦,我說錯了。你們龍騰幫不止人多這一個好處,還有一個,個個牙尖嘴利。”

展翾撥馬上了大路,繼續向西飛奔,齊山河緊緊跟上。陳達海還想回嘴,可惜齊山河跑得快,聽不到了,大喊大叫又有失風度。陳達海只好閉了嘴。

一直跑到二十多裏外大江邊上。

此處水流和緩,岸勢平坦,是泊船的好地方。岸邊幾塊石頭,幾名村婦蹲在上面洗衣裳,此外別無異樣。滕嘉玉特地留心看地上,沒有,一滴血跡也沒有。

展翾走過去詢問村婦,有沒有看到江中小船的殘骸,以及岸邊和江裏的屍首。幾名村婦面露懼色,都在搖頭。

“今天早晨官府來過嗎?”

一名村婦答道:“沒有。”

“此地的捕快是否姓文?”

“石磯縣的捕快姓王,沒聽說有姓文的。”

展翾面色一寒,空氣中的水氣仿佛要凝結成冰。滕嘉玉還沒搞明白是啥狀況,展翾已經騎上馬,回頭往東走了。

第三站是一個小市集。夕陽快要落了,市集上只剩寥寥幾家攤販,都在收拾攤子,準備回家。幾家賣吃食的還在忙,一個包子鋪剛揭開一籠包子,熱氣騰騰,香味陣陣。展翾在一家飯鋪門口停了馬。這家飯鋪關著門,門上沒上鎖,推門進去,裏面沒點燈,昏昏暗暗。滕嘉玉跟在展翾身後,裏裏外外轉了一圈,一個人影都沒有。

滕嘉玉一頭霧水,齊山河搶先發問了,“展大人,你帶我們來這三個地方,卻是為何?”

展翾說:“今天黎明時分,我們在江邊遇襲,大船被鑿沈,八名士兵遇害,公孫先生被人劫走。我帶著公孫先生的孫女去尋他,中午在這裏吃了飯,我把佩劍賣給了這家店的老板娘。下午我們在去縣衙的路上,被四個騎馬的人追殺,公孫姑娘被人擄走。”

“噢!”齊山河恍然,“如此說來,那幫賊人突襲之後,迅速收了屍,清理了現場,沒留下一絲痕跡。”

滕嘉玉說:“這家飯鋪的老板娘也是他們一夥的?”

展翾點點頭。

滕嘉玉嘆道:“可怕!每一環都在布局之中,鬥榫合縫。”

齊山河對滕嘉玉說:“這肯定不是龍騰幫的手筆,我誤會你們了,對不住啊。”滕嘉玉剛想客氣一句,齊山河又說道:“這麽覆雜的計謀龍騰幫可想不出。況且你們一大群人,走到哪兒都喳喳呼呼的,也幹不出這細致活兒。”

陳達海接口道:“萬盛山莊幹得出!”

齊山河呵呵冷笑,說道:“替你們脫罪你們還不領情,不識好歹!”

這個齊山河忽冷忽熱,情緒飄忽不定,讓人琢磨不透。滕嘉玉沒空理他,她關切地望著展翾。屋裏光線越來越暗,展翾手扶櫃臺,一剎那滿臉的落寞與疲憊。英雄窮途,豪傑末路,不免讓人心懷痛惜。

滕嘉玉輕聲問道:“展大人,你打算怎麽辦?”

齊山河又搶先說道:“大人不如去萬盛山莊歇息一宿,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滕嘉玉說道:“我們在龍泉村落腳,離此處不遠,不如展大人隨我前去,指認一番,看看是否有大人說的那個人。曾煥為舊部,還有錦鯉門、長陽幫眾人,我一並喚來,請大人過目。”

展翾點頭應允。

夜已深了,半輪殘月高掛中天。回到龍泉村,滕嘉玉安排展翾住下,洗凈風塵,然後擺酒款待。飯後她又召集滕允文及眾頭目議事,明天九江分舵新舵主任職典禮不是件小事,事無巨細,她都一一過問。等到逐項議完,就到了這個時候。

滕嘉玉支開眾人,獨自慢慢地朝她的臥房走去。離開沅江的這些日子,每一天都繃得緊緊的,眼下難得有一刻可以放松一下。天氣暖了,夜風清涼依舊,很是舒爽。如此良夜,身邊要是有人相伴,有肩可依,人生便無缺憾了。

背後仿佛有什麽,是風吹?是樹搖?還是無聲的腳步?滕嘉玉轉過身,月光下,一個人緩步而行,一襲青衫,卻是展翾。

“展大人,這麽晚了,還沒休息?”急切之間找不到更好的衣裳,這一件青布衫,穿在展翾身上,也還是貴人模樣。

“我一覺醒來,睡不著了,出來隨便走走。滕幫主一直忙到現在,辛苦。”

“我經歷的事情少,事先盡量準備得周全一些。明天的典禮,幾百雙眼睛盯著,出一點兒差錯,就會落人笑柄。那我的噩夢就成真了。做幫主真累,不知道只有我這樣,還是大家都是如此。”滕嘉玉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對展翾講這些。大概是因為夜深人靜,容易放下戒備,傾吐心事吧。

“哦對了。”滕嘉玉遞上手中的長劍,“一時找不到好的,這把劍,大人若不嫌棄,暫且拿去防身吧。”

展翾接過,“多謝。”

“剛才我大哥說,看那夥賊人的行事風格,大人你怕是遇上‘黑魚’了。”

“黑魚?”

“我大哥說,黑魚就是水底的殺手。他說黑魚已經絕跡江湖很久了,最近一兩年又冒出了頭,這條大江上就有。他們收錢辦事,手腳利索,幹活兒不落痕跡,聽上去倒的確像是他們幹的。”

“到哪裏能找到黑魚?”

“這就不知道了。他們和我們龍騰幫雖說都在水裏討生活,但素來兩不相礙,各行其是。他們的底細我們不清楚,也不方便打聽。”

展翾說:“據我所知,殺手、飛賊都是有組織的,有專人與買家接洽,收定金,然後分派任務,交貨收錢。黑魚應該也不例外。這個案子如果是黑魚幹的,此刻公孫先生和司瓏想必已經交到買家手裏,就算找到黑魚,也未必能找到他們。”

“我已經派人連夜去找公孫姑娘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被賊人擄走,真讓人揪心。不知道她被嚇成什麽樣兒了呢,早一點兒找到早一點兒安心。”

展翾欠身謝道:“多謝滕幫主出手相助。”

“展大人不必客氣。我們龍騰幫別的好處沒有,就是人多。我們除了會喳喳呼呼,探聽消息也十分在行。只要在我們的地盤上,有什麽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們的耳目。展大人你放心去睡吧,有消息我即刻告訴你。”

“你也早點休息。”

滕嘉玉目送展翾轉過屋角,邁步進了自己房門。她的心頭十分舒爽,頭一回覺得當個幫主還真不錯,能發號施令,自助助人。

司瓏看到展翾了。

她被一個壞人抱上馬背,一通顛簸,也不知走了多久,司瓏迷迷糊糊的,顛得都快睡著了。突然馬停了,那人把馬拴在一塊山石後面,抱下司瓏,拉著她走了一小段路,躲在一棵大樹背後。周圍草長得老高,沒過了司瓏的腰。

司瓏揉揉眼睛,往前看去,有人來了。壞人一伸手捂住了司瓏的嘴。來了二三十人,腰懸鋼刀,背著弓箭,是去打獵麽?那些人不是朝他們這邊來,而是朝前面一座大莊院走去,忽然一個個伏低了身子,一個人打著手勢無聲地指揮著,其餘人躲躲藏藏,三三兩兩散開。

這是在幹什麽?司瓏瞪大了眼睛看著。過了好久,前面莊院的大門打開了,一夥人從大門裏走了出來,然後司瓏就看到了展翾。

司瓏一激動,就要往外躥,壞人一把把她拉住,一只手死死地攬住了她,另一只手緊緊地捂住她的嘴。不一會兒,展翾就和三個人一起騎馬走了。司瓏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展叔叔一定是在找她,這次錯過了,只怕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壞人才松了手。“別哭,我帶你去見你爺爺。”

司瓏胡亂抹了把淚,哽咽問道:“你認得我爺爺?”

“我不認得你爺爺,我家主人認得你爺爺。我帶你去見我家主人,然後你就能見到你爺爺了。你乖乖聽話,不許哭,不許叫,聽話才見得到爺爺,不聽話就見不到,聽到沒有?”

司瓏點點頭,“我叫司瓏,你叫什麽名字?你家主人叫什麽名字?”

那人咧嘴一笑,他年紀倒不大,眼角下面一顆小痦子,隨著笑紋動了一下,顯得不太兇了。“我叫無名。”

司瓏又被抱上馬,這回不再狂奔了,馬兒一路慢慢往前走,晃晃悠悠的,司瓏睡著了。

一覺醒來,四周黑黢黢的,遠遠傳來水流的聲音。司瓏坐起身,身下是一張木板床,月光從窗洞照進來,這是一間又矮又窄、又小又破的屋子,除了她躺的木板床,還有一張破桌子,一條長木凳。司瓏“餵”了一聲,靜夜裏聲音顯得格外大,司瓏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趕緊捂住了嘴。

沒人回應。

司瓏鼓了半天勇氣才下了床,戰戰兢兢地摸著黑挪到桌旁。桌上放著一碗清水,一個饅頭,司瓏餓了,抓起饅頭就吃。饅頭又冷又硬,她一邊吃,一邊想念中午被她咬了一口就丟在一邊的肉包子。想起肉包子,就想起了展叔叔,想起展叔叔,就想起了爺爺,想起了死去的林旭大哥哥,還有黑臉黎三……司瓏的淚花在眼睛裏打了會兒轉,終於沒有落下。

饅頭吃完了,一碗水也喝光了,司瓏坐在長凳上,動起了小心思。那個無名去哪裏了?去找他的主人了嗎?他還會回來嗎?等他回來就會帶她去見爺爺了吧?展叔叔一定還在四處找她,等她見到了爺爺,就和爺爺一起去找展叔叔……不對,無名從展叔叔手上擄走了她,展叔叔是好人,那麽吳名就是壞人,展叔叔才會帶她找爺爺,無名是騙她的。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司瓏從長凳上溜下來,跑到門邊。門沒鎖,她輕輕推開一點,溜了出去。一個黑影向這邊晃來,司瓏貓著腰溜著墻根轉到屋子的另一邊,悄悄蹲下了。以前她和爺爺經常在園子裏玩捉迷藏,她人小,只要躲著不動、不說話,就不容易被找到。屋裏響起了喃喃的咒罵聲,開門聲,腳步聲漸漸跑遠了。

司瓏站起身來,往相反的方向跑。天黑,她也不認路,只知道一直往前。一直跑到看不見身後那座破屋子了,司瓏才停下來。四周一根一根細細的筆直的,是竹子,這是一片竹林,左手邊嘩嘩的水聲,前邊不遠處黑黑的一大塊擋住了去路,是座山嗎?

林子裏傳來刷刷聲,是什麽東西?老虎?狼?妖怪?還是鬼魂?司瓏驚恐地站住了,聲音越來越近,是腳踩在厚厚的草甸和落葉上的聲音。是兩個人。

“這邊來過吧?”

“沒有。”

“我記得來過,都轉暈了。”

“沒有。”

“穿過這片林子,到江邊看一看……哎,你看那邊!”

兩個人一前一後沖司瓏走來。司瓏僵在當地,忘記了要跑。

“小姑娘,三更半夜的,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你家裏人呢?”一個人彎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司瓏緊閉著嘴,不吭氣。

“別問了,直接帶回去,交給幫主,領取賞錢。”另一個人伸手就去拽司瓏。

司瓏一甩手,轉身就跑。

“哎,小姑娘,你別跑……”嗖嗖兩聲,“哎呦!”“啊!”

司瓏回頭一看,兩個人都倒在地上,不動了。竹林中一個人影緩步走出,“公孫司瓏!”

這人怎麽知道她的名字?司瓏仰頭看去,來人身穿長袍,一張金色的面具蓋住了眼睛鼻子。“你是誰?”

“我叫竹君。”竹君用腳踢了踢地上的兩個人,聲音十分柔和,“這兩個是專門拐賣孩子的壞蛋,被我打死了。公孫姑娘,你不用怕。”

“你為什麽戴著面具?”

竹君輕聲一笑,“我長得醜,怕你見了害怕。”他從腰間解下一只荷包,“來,我請你吃糖。”

“我不吃。”爺爺不讓她隨便吃別人的東西。

竹君倒出兩粒糖,蹲下身子,托在掌心遞給司瓏,“吃吧吃吧,別客氣,很甜的。”他笑起來嘴巴很好看,說話的聲音也很好聽,輕柔,悅耳,“不然這樣吧。這次我請你吃糖,下次你請我吃。我請你吃一顆,你請我吃三顆。好不好?”

司瓏點點頭,拿起一顆放進嘴裏,的確很甜。

“好吃嗎?”

“嗯。”司瓏身子有些發軟,她又困了。她強睜雙眼,問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沒等到竹君回答,她的雙眼已經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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