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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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翾心情沈痛,他放下司瓏,伸手合上鄒強的雙眼。展翾不禁又想起在桑落塢慘死的臥底於申。一年來,他一直在追查桑落塢案的元兇,蔣雄、羅有信、汪大胡子、公孫楠,這些直接間接的涉案人先後服法。還有誰?先是誅殺臥底,現在公然伏擊官兵,未免太過猖狂。

司瓏緊緊貼在展翾身邊,雙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胳膊,眼睛驚恐地四下裏望著。太陽剛從東邊露個了頭,林子裏半明半暗,陰氣森森,可怕極了。展翾覆又背起她,穿過樹林,繼續往東走。太陽躍出地平線,寒氣漸退。司瓏的小手緊扒著展翾的肩膀,隨著展翾的步伐有節奏地一晃一晃。她經歷了半宿的驚怖恐慌,疲累已極,小腦袋靠在展翾寬闊溫暖的背上,不覺沈沈睡去。

司瓏是被餓醒的。她擡起頭,四處望望,他們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出了那片嚇人的樹林,來到一個市鎮上。太陽已經到了頭頂,正是午飯時分,大街上飄著各種食物的香味。司瓏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展叔叔。”司瓏小聲叫道。司瓏不怕一臉黑胡子長得兇巴巴的黎三,卻對這位斯文儒雅的展叔叔有幾分怵。

展翾臉微微一側,“醒了?”

“嗯。好像哪裏有一股肉包子味兒,展叔叔你聞到沒有?”

“餓了?”

“有一點點。”

展翾放下司瓏,司瓏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寸步不離。展翾問道:“去這個小飯鋪吃飯,行麽?”

“行。”

說是小飯鋪,其實這已經是市鎮上最大的一家飯鋪了,裏面四五桌客人,只剩下兩張空桌子。夥計安頓他們坐下,問他們吃些什麽。

展翾看著司瓏,司瓏說:“肉包子。”

夥計對展翾說:“這位客官,小店沒有肉包子,只有肉餅。還有剛出爐的燒鴨,客官要來一只麽?”

展翾指指司瓏,說:“你問這位姑娘。”

夥計瞅瞅小司瓏,她坐在凳子上,雙腳懸空,下巴頦剛剛夠到桌沿。夥計問道:“這位姑娘,剛出爐的燒鴨要來一只嗎?”

“要!”

“肉餅要麽?”

“要!”

“再要兩個小菜?”

“要!”

“好叻!那肉包子就……”

“要!”

“可是……”

展翾說道:“你去外面買一屜來,回頭一並算賬。”

夥計為難地回頭往櫃臺裏瞅瞅。老板娘坐在櫃臺後面,自打這兩位客人進門,她就留意上了。那位客官二十來歲,衣服上沾了灰塵,腳下一雙靴子滿是泥漿,但衣服料子是上等的,靴子的手工材質也均屬上佳。人看上去一臉疲憊,但氣度不凡,舉止依然雍容。那位小姑娘看上去更狼狽,一張小臉臟兮兮的,抹得五花六道,頭發披散著,活像個小叫花子,可是衣服鞋子看著都不錯。這兩個人,一準兒是兩個落難的貴人。

老板娘發話了,“楞著幹嘛,還不趕緊去買!記得買郭家的,他家包子餡多。”夥計答應著去了。

展翾對老板娘說:“勞煩你打盆水,讓這位姑娘梳洗一下。”

老板娘忙著答應了。她打來一盆溫水,拿了手巾、頭繩、梳子過來,說道:“小姑娘,洗把臉吧,我給你把頭梳一梳。”

展翾欠身道:“多謝!”

老板娘滿面笑容,“別客氣別客氣!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孩子不容易。”她幫司瓏洗凈了手臉,梳通了頭發,紮了兩個小辮兒。全都收拾好了,端詳一番,說道,“這小姑娘長得真好看!”

展翾並不以為意,他在留心傾聽墻角兩位客人的對話。

“……曾煥為以前是龍騰幫九江分舵舵主,老幫主滕龍吟死後,他就拉了幫裏幾百個弟兄出來,另立山頭,和龍騰幫搶地盤。大家都說,蛟龍幫就是‘剿龍幫’,專門剿滅龍騰幫的,你說龍騰幫新幫主能咽得下這口氣嗎?不滅他滅誰?”

另一個說道:“滅是該滅,只是下手太過狠辣。我聽說曾煥為手下沒留一個活口,全被沈到江裏淹死了。”

“我跟你說,他們這些在江湖上混的,心慈手軟不得,比的就是誰更狠,誰更硬。誰軟誰被欺,誰硬誰吃香!你說新幫主心狠手辣,曾煥為也不是善茬!當初他手下兩個副舵主不肯跟他一起背叛本幫,一個神秘失蹤了,另一個見勢頭不對,逃到萬盛山莊,躲了起來。曾煥為楞是逼著萬盛山莊把人交了出來,人交到他手裏就失蹤了。你說那倆副舵主哪兒去了?肯定是被曾煥為做掉了!”

“啊?姓曾的也夠狠的!”

“可惜他沒狠過龍騰幫這位新幫主。”

“我聽說龍騰幫這個新幫主是個年輕姑娘,沒想到還是個硬茬,厲害。”

“當然啰!不厲害能當上一幫之主?開玩笑!她上面還有兩個哥哥呢,她一個女流,你說老幫主為啥把幫主之位傳給她?”

“為啥?”

“她大哥是個瘸子,就不說了,當不了幫主。她二哥聽說武功非常了得,人長得也俊,風流倜儻,在幫裏也很得人心。老幫主拿不定主意,臨終前把他們兄妹叫過去,比武奪位,誰贏了幫主之位就傳給誰,結果……”

“妹子贏了?”

“對啰!厲害吧?她二哥心裏不服,結果老幫主一死,新幫主就把她二哥給收拾了。”

“啊?連自己的親哥哥都殺?”

“可不是嘛。心狠手辣,六親不認,下手絕不留情,要不怎麽能當幫主?”

“那你說錦鯉門、長陽幫,這兩個見風使舵,投靠蛟龍幫的小幫派,這一次會不會跟著倒黴?”

“不好說。我聽說那個滕嘉玉還沒回總舵呢,今天早晨有人在石磯灣上游二十裏地的江邊發現了好些屍體,不知道這回輪到誰倒黴了。”

“你說滕嘉玉這麽大開殺戒,行麽?雖說江湖上弱肉強食,不能示弱,可這殺戮過重,可不積陰德啊。”

展翾正在側耳傾聽,老板娘在一旁開口了,“這件事今早已經在鎮子上傳開了,說什麽的都有。剛才文捕快帶著幾個人從我門前經過,匆匆忙忙的,飯都顧不上吃,我估摸著就是為了這事。”老板娘說著,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展翾和小司瓏。

飯菜早已上齊。司瓏餓壞了,逮著什麽吃什麽,燒鴨、肉餅、小菜,填了一肚子,等熱騰騰的肉包子買來,她只咬了兩口,覺得根本沒有聞起來那麽香,便扔下不吃了。

展翾放下筷子,問司瓏,“吃飽了麽?”

“飽了。”

展翾叫來老板娘,問道:“去縣衙怎麽走?”

老板娘說道:“出門一直往東,離這兒三十多裏地,就是石磯縣城。”

展翾謝過老板娘,一摸兜裏,錢袋不在。今早事出緊急,他什麽都沒帶,身上除了一塊從不離身的玫瑰玉佩,就只有一柄長劍。

老板娘見他手伸在兜裏,半天掏不出來,便明白了。她尷尬地笑道:“客官的銀子,可是被人偷了?”

司瓏在一旁開口了,“展叔叔,我有錢。”她掏出一個荷包,嘩啦一聲把裏面的東西全倒在桌上,是十幾個貝殼,有大有小。“這是林旭……林旭大哥哥給我的。他說這些貝殼可值錢了,可以拿去買好多好吃的。”司瓏的聲音哽咽起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抓起貝殼一把一把全都放到展翾的手裏。

展翾看看手心裏的貝殼。這些大大小小的貝殼個個完整光滑,有的雪白如玉,有的五色斑斕,想必是林旭精選出來,哄司瓏玩兒的。展翾把貝殼重又裝回荷包裏,系好荷包帶子,交給司瓏,“這些貝殼的確很珍貴,你好好收著,別弄丟了。”他低下頭,手指撫過玉佩,摩挲了幾下,解下長劍,放在桌上。“你看這把劍值多少錢?”

老板娘抓起長劍,皮革劍鞘上裝飾著細細的銀絲,並不華麗。她握住劍柄,拔了一下,沒拔開,猛一使勁,拔出了半截。劍刃寒光閃閃,看上去十分鋒利。貴人手裏的東西一定價值不菲,老板娘摸了摸冰冷的劍身,說道:“能值二十兩銀子吧?”

這把青蜂劍雖非削鐵如泥的寶劍,可也是上等好鋼打就,本是展翾劍術學成之日,他大伯父所贈。此劍跟了他十年,也算身經百戰。二十兩銀子,就跟白送一樣。展翾此時身無分文,身心困頓,無心計較這些,便說道:“你扣掉飯錢,把剩下的銀子兌給我。”

老板娘拿著劍去了後頭,一會兒拎了一袋碎銀子出來,往桌上一放,無比豪邁地說道:“二十兩,高高的!飯錢就算我的吧!”

展翾倒出一半銀子,說道:“我想托你照看一下這位姑娘,我去辦件事,辦完事就回來接她。”

老板娘看看桌上白花花的銀子,喜出望外,滿口答應道:“沒問題!沒問題!小姑娘就交給我吧,我保證把她照顧得好好的!”

司瓏眨巴著眼睛,沒太明白。展翾看著她說道:“司瓏,你在這裏等我,等我找到你爺爺,就來接你。”

“不不不不不!”司瓏一下子慌了神,她從凳子上跳下來,小手死死攥住展翾的衣角,擡頭仰望著他,央求道:“展叔叔!展叔叔!你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司瓏小嘴一扁,使勁忍住哭聲,眼淚卻撲簌簌地直落下來。

展翾一聲輕嘆,輕輕拍拍司瓏的肩膀,說:“不哭,不哭,我帶你一起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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