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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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上了官道,展翾催馬快行,一行車馬加快了速度。蹄聲嘚嘚,車聲轔轔,小司瓏坐在車裏東瞅西望。車外的景色和城裏的不一樣了,房子沒那麽密了,大片的田地裏長著青青的幼苗。她大聲問道:“爺爺,我們坐車去哪兒呀?”

“回老家。”

“爺爺不是說我爹娘弟弟都不在了嗎?回老家幹什麽呀?這些穿鐵盔甲騎大馬的人是誰呀?他們都跟我們回家嗎?展叔叔也跟我們回家嗎?燕子姐姐怎麽不和我們一起回家呢?晚上誰陪我睡覺?誰給我梳頭呀?”

司瓏的一串問題,公孫楠一個都沒回答,只伸手緊緊地摟住了她。司瓏在爺爺身邊只依偎了一小會兒,就坐不住了。她跪在座位上,扒著車窗往外看。窗外一個士兵騎著馬和車子並行,司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這人很年輕,看著倒挺和善。他目視前方,身子在馬上一顛一顛的,一眼都不往司瓏這邊瞧。

“餵!你叫什麽名字呀?”

那人斜眼瞅了她一眼,沒答話。

“你要跟我們回老家嗎?”

還是沒有回答。

“你為什麽不說話?你是不是不會說話呀?”司瓏楞楞地等了好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她轉頭對公孫楠說,“爺爺,這個人為什麽不說話,他是個啞巴嗎?”

公孫楠閉著眼睛靠在座位上,像是睡著了。司瓏百無聊賴,趴在窗口,安靜了片刻,又哼起了歌兒,“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她咕咕噥噥地把爺爺教她的詩顛來倒去地背著。

“哎呀!鴨子!爺爺快看,一群小鴨子!”司瓏指著窗外大叫。

年輕士兵在馬上側過頭來,沖她笑了笑。

晚上他們住在驛館。司瓏快快地吃完了飯,從椅子上出溜下來,一眨眼就跑到了院子裏。她坐了半天的車,可逮著機會撒撒歡兒了。

兩名士兵在院子裏攔住了她。“噢,是你呀!我認得你!”其中一個正是騎馬走在他們車旁的年輕人。

“不要亂跑。”

“你不是啞巴呀?那你剛才為什麽不跟我說話?”

年輕士兵走近她,四下裏看了看,蹲下身子,說道:“我叫林旭。”

“我叫司瓏。”

林旭往飯廳裏望了望,低聲說:“你不要這麽大聲。我有時候不能說話,有時候能。能說的時候我就跟你說兩句,不能說的時候你不要老追著問我。”

“為什麽有時候能說話,有時候不能呀?”司瓏也放低了聲音問道。

“你不要問了,玩一會兒就進去吧。”林旭站起身來,走到一邊站著不動了。過了一會兒,有兩個士兵出來替換他們,林旭就進去吃飯了。司瓏一直玩到天黑,才被爺爺叫去睡覺。

在路不止一日,司瓏和林旭越來越熟。她也漸漸明白了,騎馬的時候林旭不能說話,下了馬人多的時候也不能說話,還有,展叔叔在場的時候也不能說話。有時候林旭悄悄和她說兩句,展叔叔一出現,他就立即閉嘴,然後站得筆直。

“你害怕展叔叔?為什麽呀?展叔叔很可怕嗎?”司瓏逮著機會小聲問他,她已經懂得了,和林旭說話不能大聲。

“他是我的上司,我要聽他的。”

“他不讓你跟我說話?為什麽呀?”

“你不要問了。”林旭從兜裏拿出一個草編的蚱蜢給她。

“哎呀!真好看!”司瓏手捧蚱蜢,高興極了。

“噓——”

司瓏立刻壓低了聲音說道:“哪裏來的?是你編的嗎?”

林旭點點頭,站起身來,沖她擺擺手,走了。

一路向南,天氣越來越暖,凍土開化,積雪消融,再下上幾場淅瀝春雨,道路越加泥濘難行。這一天他們早早地便停車住店,爺爺躺在床上休息,那些大人們來來回回不知在忙些什麽,司瓏拔了些花草,拿出草編蚱蜢,讓蚱蜢在花草之間一跳一跳,玩兒得起勁。

晚飯的時候,林旭小聲對她說:“明天要坐船了。”

“是坐大船嗎?”

林旭點點頭。

“很大很大的船嗎?”

林旭又點點頭。

“哎呀,太好了!”

坐船比坐車舒服多了。兩岸春色漸濃,桃染新紅柳吐嫩綠,每天都有花開,好看極了。每天早晨司瓏早早地醒了,跟著爺爺讀書寫字。午後,爺爺睡了,司瓏便出了船艙,在甲板上玩兒。林旭給她撿了些鵝卵石、貝殼、樹枝、花朵兒之類的玩意,她拿大手巾兜著,往甲板上一倒,稀裏嘩啦一陣響。

“林旭,過來!”林旭和黑臉黎三等四人站在船頭,司瓏沖他招招手。

林旭走近幾步,四下裏看了看,蹲下身子,小聲說:“你要叫我叔叔。”

“你不是叔叔。”

“你叫林旭大哥哥也行。”

司瓏板著小手指頭數,“林、旭、大、哥、哥,五個字,這個名字太長了,叫起來累死人了。”

“懶死你了。”林旭笑了。

司瓏故意逗他,“你叫我公孫大小姐,我就叫你林旭小哥哥!”

林旭低聲笑道:“你是公孫大——小姐,我是林旭小——哥哥,你好神氣呀!”他故意把“大”、“小”兩個字放重拖長了說,逗得司瓏開心地笑個不停。

“噓——”林旭擡頭看了看,幾名同僚各守崗位,並沒理會他們。他回頭看看,展都尉不知人在哪裏。林旭默默地拿起石子兒,撿了幾個大小合適的,玩起抓子兒來。沒玩幾下,身邊響起一陣腳步聲,林旭餘光一瞟,旁邊一雙黑色描金的雲頭靴,林旭嚇得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展翾掃了一眼林旭,腳步沒停,徑自走到船頭。黑臉黎三指著上游,“都尉你看!”展翾站在船頭極目遠眺,林旭扔下石子兒,匆匆跟上前去,立在展翾身後,也朝上游打望。看見了,一個、兩個、三個,三個黑點順流直下,飛一般地朝下游駛來,很快三艘大船的輪廓便顯現出來。

船上風帆扯滿,順風順水,三艘船猶如離弦的箭一般,須臾來到近前,每艘船都比林旭他們的這艘大上兩三倍。

“都尉!是龍騰幫!”趙成義在一旁喊道。

不用他說,大家都看到了。正中那艘大船上旌旗獵獵,迎風招展,一面大旗上繡著一個張牙舞爪的金龍,下面一個鬥大的“滕”字。

展翾下令,“林旭,請公孫姑娘回艙。”

“是!”林旭應道。他一轉身,小司瓏正站在他身後,踮著腳似模似樣地也朝前打望呢。林旭拉起她的小手,將她送回船艙。

“好大的排場!這是誰?龍騰幫九江分舵的舵主?”黑臉黎三猜測道。

展翾說道:“不,是龍騰幫的滕幫主到了。”正中那條主船的船頭立著一位姑娘,身披藏藍披風,裏面一身重孝,正是龍騰幫的女幫主滕嘉玉。她面色凝重,藏藍披風與白色發帶隨風翻卷飄搖。展翾船上的十幾名艄公一起用力將船靠向岸邊,給迎面來的大船讓路。兩船相錯,水上相隔百餘尺遠,滕嘉玉往展翾這邊望了一眼。

“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啊。”鄒強小聲嘟噥道。

的確有一股殺氣。展翾命道:“放下小船!鄒強、林旭,你們二人隨我前去探看,黎三,這裏暫由你統管。”

展翾命鄒強、林旭二人不要追得太緊,小船遠遠地跟在後面。順流而下十幾裏地,就是大江轉彎處。此處河寬岸平,水深浪靜,喚作石磯灣,今天早晨他們剛經過此地。

前面兩艘大船停下了,一前一後隱在轉彎處岸邊的一處茂林後邊。滕嘉玉乘坐的那艘大船速度不減,拐了個彎,乘風破浪繼續前行,走出四五裏地之後,速度才慢了下來。

展翾下令靠岸,在兩艘大船對岸撿了一處濃密的灌木叢將船泊了。展翾獨自上了岸,施展輕功,順著河岸向前疾走。河面越來越寬,遠遠望見石磯灣裏停著一艘大船,滕嘉玉的船慢慢地靠了上去,看樣子她是來與那艘船會合的。

展翾挑了一棵枝葉繁茂的高大樹木,攀躍而上,登在樹頂遙遙觀看。

對面那艘大船的桅桿上掛著一面大旗,旗子上繡著一條白龍,下面一個“曾”字,卻不知是何方神聖。船頭一個男人金刀大馬地坐在太師椅上,想必是個姓曾的,他身後站著十來個人,船上還有幾十人分列兩邊船舷上,俱手按腰刀,整齊排列。滕嘉玉站在這邊船頭和對面那姓曾的喊了幾句話,離得遠聽不清她說的是什麽,那姓曾的一直坐著,略答了兩句,舉止頗為倨傲。龍騰幫號稱江湖第一大幫派,那姓曾的是誰?端得好大的架子,看樣子根本沒把龍騰幫幫主放在眼裏。

滕嘉玉轉回身,和身後一個拄著拐杖的矮個男人商量了幾句,龍騰幫的大船慢慢地向白龍旗大船靠去。兩船相距約一丈遠,龍騰幫的船下了錨,水手們在兩船之間搭了三尺來寬的木板。兩人擡過一張椅轎,拄杖那人一跛一跛地走過去,坐上椅轎,兩人擡起,踏著木板過到對面大船上,放下椅轎。

對面船上幾個人上前,攔住龍騰幫的人,裏裏外外地搜了身。拄杖那人忿忿地用手杖在甲板上一頓亂敲,像是在抗議。那姓曾的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說了兩句,那邊早搜完了身,連拄杖那人都被搜過。

滕嘉玉顫顫巍巍地踏上木板橋,走了兩步,踏板一晃,她又退了回去,對面船上幾十人一齊哄笑起來。展翾暗自疑心,龍騰幫的勢力大半在水上,滕嘉玉身為幫主,怎麽連一個船踏板都過不去?再仔細看去,在背對白龍旗船的這一邊,龍騰幫的大船上放下了八條小船,每船上八名水手,四人持槳,四人持槍,已經整裝待發了。

再看龍騰幫的大船上,兩名嘍羅走過來,解下腰刀,扔在船板上。二人一前一後護送滕嘉玉走上踏板,滕嘉玉扶著前面那人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對面船上。對面船上唿哨連連,肆意嘲笑戲弄。

姓曾的沖滕嘉玉點了點頭,並沒起身。滕嘉玉緩步走到姓曾的近前,說了幾句話,只見姓曾的面色倏地大變,欠身向前,像是要站起身來。滕嘉玉大喝一聲,旁邊拄杖那人手杖一擡,一杖刺向姓曾的脖頸。陽光之下,手杖頭上亮光一閃,鋼刀旋出,姓曾的脖子上鮮血登時飆出,猶如開了一朵血花。鮮血濺在滕嘉玉白色的衣裙上。龍騰幫大船上射出一陣連珠箭,兩船距離很近,對面船上的人登時變成了箭靶子,紛紛中箭。

這一下事發突然,展翾不禁大吃一驚。滕嘉玉一腳踹翻船頭的太師椅,姓曾的屍身翻落在甲板上。拄杖人揮杖上前,龍騰幫先後上船的四名幫眾從轎椅底下抽出刀來,頃刻戳死了船頭十幾個人。

滕嘉玉甩掉披風,脫去帶血的衣裙,裏面是一身深色勁裝。她幾步越過踏板,跳到自家大船之上,一聲令下,三條木板橋頃刻搭好,幾十個人吶著喊,從龍騰幫船上沖了過去,見人便殺,鮮血流了滿船。

白龍旗船上的人六神無主,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根本沒有像樣的抵抗。沒被砍死在船上的,無路可逃,紛紛往水裏跳。龍騰幫的八只小船早開動了,□□專往水裏戳,竟是趕盡殺絕的架勢。前後不到一頓飯的功夫,戰鬥結束。

龍騰幫大船上放出號箭,隱在不遠處的兩只大船飛速趕來,和滕嘉玉會合。踏板撤回,白龍旗船慢慢地往下沈。

龍騰幫的大船開動了,船帆扯開,鼓脹脹地吃足了風,三艘船呈品字形,飛一般地消失在江面上,和來的時候一樣迅速。江面上只剩下一條無主大船,載著幾十條屍體,一點一點被江水吞噬。最後,桅桿頂上的白龍旗沒入水中,江心帶起一陣漩渦,過了片時,江面恢覆了平靜。

展翾從樹上躍下,沿著河岸緩步往回走。日頭斜斜地掛在西天,陽光映在江面上,片片金鱗,閃閃地晃人的眼。鄒強、林旭在原地候命,展翾跳上小船,船槳劃動,逆流向上。

天色已晚,展翾便命將船靠近江岸停泊。風停了,江平浪靜,江水將鮮血與殺戮全部吞沒,幹幹凈凈的,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江湖險惡,弱肉強食,這些紛爭,全與他們無關。

天快亮的時候,還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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