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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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揚沒想插手沈香閣案,他只想解開心中的疑團。展翾隨鮑大人外出公幹未回,他下一個要找的,便是滇南王世子馮端。

宋予揚在王府門房內坐定,讓門人進去報上錢大小姐的大名。今天風大,別看外頭有大日頭照著,朔風一吹,寒徹骨髓。錢小蝶跟著宋予揚從差房走到滇南王府,被吹了個透心涼。門房裏八面漏風,錢小蝶冷得坐不下去,站在地上直跺腳。有人倒上熱茶,她便雙手捧著茶杯取暖。宋予揚端起茶杯,還沒喝到嘴裏呢,馮端就閃進了門。他滿臉笑容,招呼道:“大小姐!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帶錢小蝶一同前來真是太正確了。大小姐的面子比小捕頭大,錢小蝶又是馮端的救命恩人,不然馮端見不見他還兩可呢,更別說瞬間現身了。馮端沖宋予揚點頭示意,便請他們二位去裏面暖廳敘談。

暖廳裏確實暖和。錢小蝶一身寒氣,冷暖一相激,連打兩個噴嚏。二人落座,侍女倒上香茶。錢小蝶說:“這位是宋予揚宋捕頭,馮公子你還記得吧?”

“記得!記得!”馮端含笑說道。他踱至墻邊,從架子上取下一個青銅小手爐,打開爐蓋。侍女急忙放下茶壺,奔過去伸手去接手爐。馮端擺擺手,親自拿了火鉗,從墻角火盆裏選了幾塊紅碳裝上,蓋好爐蓋,墊了錦帕,走過來遞給錢小蝶。“大小姐你有什麽事,派人叫我過去就是了。外面這麽大的風,你來來去去挨冷受凍的,可別凍出病來。”

錢小蝶道了謝,接過手爐抱在懷裏,笑道:“我是個捕快,大風大雨都在外面跑,哪有那麽嬌氣。”

馮端搖頭輕嘆,“何必呢?你又不像別人,辛苦奔波,全為稻粱謀。你一個千金大小姐,這大風天,舒舒服服地呆在家裏多好。”

錢小蝶笑道:“你又要說我自討苦吃了吧?”

宋予揚坐在一旁冷眼旁觀,總算明白徐一輝為啥打死都不肯對錢小蝶表白心意了。他原以為徐一輝只是皮薄怕羞,沒想到還有馮端這一出。馮端不顯山不露水,言語神情已將心事坦露無餘,既體貼,又得體,比榆木疙瘩徐一輝強出了十萬八千裏。宋予揚恨不能把徐一輝揪來,讓他好好學學。

錢小蝶和馮端閑聊幾句,說道:“宋捕頭有件公事要麻煩馮公子。”

“哦?宋捕頭有何事?”馮端終於把目光轉向了宋予揚。

宋予揚說道:“沈香閣被盜,不知馮公子可有耳聞?”

“沈香閣的案子轟動京畿,無人不知。”

“公子可知沈香閣丟了什麽?”

馮端略一遲疑,說道:“知道,丟了兩幅《商山早行圖》。”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穩穩放下,望向宋予揚。

宋予揚說:“《商山早行圖》一共五幅,杭州府衙裏有一幅,沈香閣有兩幅,還有兩幅聽說在馮公子手上?”

“不錯。”

“其餘三幅俱已被盜,馮公子手上的兩幅只怕也危險了。我們此次前來,就是想提醒公子,小心防範。”

錢小蝶說道:“對呀!五幅畫是連在一起的,少了一幅都連不起來,所以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偷上門來的。馮公子,你那兩幅畫藏得安不安全?”

馮端微微一笑,說道:“那兩幅畫,我早已送人了。”

錢小蝶瞪大了眼睛,“送人了?”

馮端沖她笑道:“是啊。那些畫,畫工粗糙,並無可觀之處。有人想要,我就送他了。”

“你送給誰了?”宋予揚問道。

“一個別號‘綠蓑翁’的江湖客,真名叫什麽我不知道。”

“綠蓑翁?”錢小蝶和宋予揚對視一眼,這個名字好奇特,從來沒聽說過。“多大年紀?長什麽模樣?”

“那人須發皆白,年紀應該很大了,行動倒很敏捷,人看上去也很硬朗。白胡子足有一尺長,蓋住了半張臉。穿一件翠綠衣服,古怪得很。”

宋予揚說道:“馮公子,你說綠蓑翁是個江湖客,你一個貴公子,和他是如何相識的,他怎麽知道你手上有兩幅《商山早行圖》?還找上門來要?”

馮端說道:“不是他找我,是我找到的他。我雖不喜那兩幅畫,但我聽說《商山早行圖》在江湖上很搶手,所以我便派人去找個對畫感興趣的江湖客來,把畫送給了他。”

錢小蝶更加驚奇了,“可是你把畫送出去,勢必引起江湖上的殺傷搶奪,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馮端笑道:“那些江湖草莽素不安分,總得給他們找些事做。有了《商山早行圖》,他們就不會惦記著銷魂散了。”

宋予揚問道:“沈香閣機關圖的藏匿之處,你也一並告訴了綠蓑翁吧?”

馮端一楞,旋即笑道:“宋捕頭是想把沈香閣案栽到我頭上?這個罪名我可不認。那兩幅畫我半年前就送人了,和沈香閣案全無關系。送人兩幅畫並不犯法吧?”

宋予揚說道:“馮公子誤會了。沈香閣案已經結了,我不是來追查案子的,我只是來提醒公子,提防盜賊。”

馮端笑道:“多謝了。惹禍的東西越早出手越好,這個道理我明白。”

從滇南王府出來,風小了些,宋予揚只顧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錢小蝶抱著手爐跟在他後面。臨走前,馮端命人取了件狐裘披風,執意要錢小蝶穿走,錢小蝶百般推辭不掉,最後只得退而求其次,抱走了手爐。

錢小蝶小跑兩步追上宋予揚,“三哥,怎麽樣?”

“《商山早行圖》重出江湖,是馮端一手策劃的。他這一招叫圍魏救趙,目的是助滇南王肅清銷魂散。”

錢彪當然也功不可沒。另外三幅畫的下落,以及沈香閣機關圖的藏匿之處,馮端自己可查不出來,他和錢彪往來密切,這些自然都是錢彪告訴他的。後來馮端搭上“綠蓑翁”這條線,就把這些消息連同他手中的畫一起給了出去。歷經半年多的周折,五幅《商山早行圖》終於全部流出江湖。

宋予揚顧不上探問錢小蝶和馮端之間的糾葛,他擔心周品彥。經她們師姐妹之手的《商山早行圖》有三幅,不知出手沒有。惹禍的東西留在手上,可是大大地不妙。

展翾直到臘月十五才回到京城,沒等宋予揚去找他,展翾先找到了宋予揚。“沈香閣的機關被破了?”

“是。”

“丟了什麽?”

“丟了兩幅《商山早行圖》。”

展翾松了口氣,“還好不是要緊的東西。案子破了嗎?”

“案子已經結了。”

“竊賊抓住了?”

“沒有。”

展翾點點頭,說道:“應該是飛賊所為。沈香閣有一張機關圖,全部機關設置都標在圖上,要破機關先得拿到此圖,然後還得找到通曉機關的高人指點,方能破解。機關圖一分為二,分開保管,我手上有半張。”

“那半張圖不是在鮑大人手上嗎?”

“鮑大人轉交給我保管,就在我家裏。你隨我來。”

原來如此。

展家的院落幹凈靜謐,院中那棵老樹枝條橫伸,一切都還是宋予揚兩個月前來的時候的樣子。宋予揚跟在展翾身後,往上房走去。時光仿佛倒回兩個月前,那個昏昧未明的清晨,他滿懷忐忑地邁步走上臺階,遲疑地推開房門……

宋予揚跨過門檻。展翾臥室裏的布局像一幅圖清晰地印在他的腦子裏。家具不多,更顯得屋子寬敞。進門右手邊一張桌子,桌前一把木椅,桌旁一排衣櫃。左手邊一張大床,床上掛著紗帳,床頭有個小櫃,床裏側有個搭衣服的架子。桌頭小櫃上什麽都沒有,右邊桌子上有筆墨紙硯,幾冊書,茶壺茶杯,一盞燈燭……

燈燭!宋予揚突然想起來了,不尋常的就是那盞燈燭。那天早晨他進門的時候,清清楚楚地看見燈芯有一縷白煙,昏暗中裊裊飄出。也就是說,就在他進門的前一刻,燈燭才被吹熄。當時屋裏只有周品彥一人,她人在左邊的大床上,是沒有辦法吹熄右邊桌上的蠟燭的,中間隔著一丈來遠呢。

“予揚,你來看。”展翾打開桌旁的衣櫃,指著最下一格說道,“圖就放在這裏。”

一瞬間,宋予揚把一切都想通了。

周品彥接近展翾,是為了偷另外半幅機關圖。那天早晨天還沒亮,展翾就已經走了,周品彥偷偷溜進展翾的臥室。屋裏光線昏暗,她點著了桌上的燈燭,打開衣櫃。這時她聽到了院子裏管家的說話聲,門外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屋裏沒地方可躲,一推開門整個屋子便一覽無餘了。她急中生智,關上櫃門,吹熄了燈燭,飛快地坐到床上,打散頭發,拉開棉被蓋在身上。如果管家推開房門,看到床上的她,只會相信她和他家少主有私情,絕不會懷疑她是個賊。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靈透如周品彥,也萬萬沒想到,來人竟是宋予揚……

那一幕,深深地刻在宋予揚腦海中。周品彥臉色蒼白,完全驚呆了。對了,他還忘了一點,床前沒有鞋,一只都沒有。事出緊急,周品彥連鞋都沒來得及脫就跳上了床。宋予揚嘴角微微上揚,周品彥當時該有多狼狽。

“予揚?”展翾叫道。宋予揚回過神來,走到衣櫃前,衣櫃最下面一格被一張繩網攔住。展翾說道,“這個繩結是我親手打的,如果有人動過,我一眼就能看出。”展翾挑出繩頭,輕輕一拽,繩網一點一點自動脫開。

展翾伸手進去,摸出一個綠色錦盒。

這個錦盒和文庫裏那個是一對。宋予揚撬開盒蓋上的鎖,拿出薄薄的木皮盒子,盒子上的封條蓋著鮑大人鮮紅的印章,撕開封條,半張機關圖完好無損地躺在盒子裏。

宋予揚將半幅圖小心地鋪在桌子上,從袋中取出右半幅拼在一起。機關圖長三尺,寬兩尺,起首四個隸字,“沈香閣圖”,底下墨線縱橫,嚴絲合縫。

展翾不解地望著宋予揚,“圖還在,機關是怎麽破的?”

“如果你發現繩結被人動過,你會怎樣?”宋予揚問道。

“我會立即通知沈香閣主管嚴憑舟,重置機關。”

宋予揚說道:“有人把你的繩結琢磨透了,偷走了圖,臨摹下來,然後又把圖還了回來。”

“為什麽要還回來?”

“也許是不想讓你發現圖失竊了,也許是不想連累你。”

那天晚上宋予揚在展翾家附近的小巷裏碰到了周品彥,從時間上推算,那個時候她應該已經偷到了圖,也臨摹完了。她行色匆匆,是急著趕在展翾到家之前把機關圖放回去,打繩結需要時間。可她碰到了宋予揚。宋予揚百般刁難,不肯放她過去,等她前腳回到展家,展翾後腳也回來了,她沒有機會下手,只好第二天一大早來還圖,結果宋予揚又撞了過來……

宋予揚神情恍惚地離開展家之後,周品彥總算有機會從容地將機關圖放回原處。她打好繩結,把一切恢覆原樣之後,立刻告辭走人。當天晚上她去沈香閣盜圖,然後等到天亮專門去向宋予揚解釋。

整個案子的來龍去脈,宋予揚終於理清楚了。他如釋重負,兩個月的陰霾一掃而空。一切只是一場誤會,周品彥說不會負他,果然沒有負他。她對他,向來一諾千金。

展翾請宋予揚去書房小坐,問起另外半張機關圖,宋予揚便將他之前查明的情況大致說了說。五幅《商山早行圖》已經湊齊,宋予揚擔心江湖上殺戮又起,展翾說道:“我隨鮑大人在江南走了一遭,一路風平浪靜,暫時還沒什麽動靜。”

展翾問起宋予揚的近況,說道:“鮑大人素來賞識你,他身邊還缺一名武官,如果你願意過來,我去跟鮑大人說說。”

“不必了。”宋予揚此刻什麽都不想幹,他只想去放羊。他要去找周品彥。周品彥被他誤會,被他冤枉,一定非常生氣,一定會賭氣不理他。但她還是會原諒他的,她最多奚落他幾句,“你還是神捕呢,你們六扇門的捕頭都這麽笨麽?”最後兩人當然是和好如初,一起遠走高飛。

“你還記得那位許清如許姑娘嗎?”宋予揚問道。

“當然記得。”展翾的手指在玉佩上輕輕劃過。

宋予揚說:“她在府上做客的那段時間,正是沈香閣失竊之前。真巧。”

展翾不禁失笑,“你在說什麽?你懷疑她是個飛賊?怎麽可能?她一個名門閨秀,弱不禁風,你怎麽會把她和沈香閣案聯系到一起?”

宋予揚只好苦笑,“你和那位許姑娘,好像挺……親密?”

展翾搖搖頭,“我有幸與她相識,卻無緣與她相知,更談不上親密。”

宋予揚指指展翾腰間的玉珮,“這個玉珮,是許姑娘送你的吧。你一直戴著?”

展翾把玉珮托在掌心,低頭看了半晌,“我是不該再戴了。”

“為什麽?”

“許姑娘已經嫁人了。”

“什麽?”宋予揚如遭雷擊。

“她嫁給了隨雲。隨雲因為婚姻之事,和他父親鬧了有幾年了,這回總算碰到一個既能讓他心儀、又能讓父母滿意的姑娘。隨成峰誇她清雅有林下之風,隨夫人說她溫婉嫻靜,不愧是大家閨秀。上個月我在杭州,接到隨家的喜柬,我還去喝了她的喜酒呢。”展翾眼望窗外,輕撫玉珮,似有無限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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