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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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一冬無雪。艷陽天天高照,天空日日湛藍,日覆一日的晴天,顯得頗有些單調。

展翾今日早歸。一踏進家門,便聽見琴聲叮咚,他在院中駐足細聽,是那首《洞庭秋月》,他最喜歡的曲子。

彈琴人明顯手生,斷斷續續,曲不成調,突然“鏗”地一聲,彈錯了一個音。展翾擡步來至東廂門外,舉手敲了敲門。琴聲驟停,許清如掀開厚厚的門簾,“展大哥,你回來了。”一張清麗出塵的臉,微含笑意。

“你在練琴?”展翾邁步進門。

許清如羞澀地笑笑,“沒有,我沒事胡亂彈著玩的。”

屋裏焚過香,淡淡的香氣似有若無,更加撩人。南窗下矮榻前擱著一張琴桌,桌上有琴。

展翾問道:“你今天沒出去逛逛?”

“逛累了,這兩天都歇著呢。”許清如倒了一杯茶,放在展翾手邊。她來京已經快十天了,展翾整天忙得早出晚歸,沒功夫陪她,只得命管家好生跟著她,一路小心照顧。

展翾走到窗前,在矮榻上坐下,起手將許清如剛才彈錯的那一段重彈了一遍。許清如笑道:“我彈得亂七八糟的,展大哥見笑了。”

展翾站起身說道:“你再試試。”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香滿口,餘味綿綿。他對她的好感太足了,連她泡的茶都覺得特別香。

許清如一臉難為情,“不行啊,我彈得太差了。”

展翾笑道:“學琴三分教七分練,熟能生巧,誰都不是一開始就彈得很好的。”

許清如勉為其難地坐下,調勻氣息,從頭起彈。一開始彈得似模似樣,越彈手越生,彈到同樣的地方,一不小心又彈錯了。許清如擡眼望了望展翾,展翾眉毛微微一動,許清如手下立時打起了磕絆,一連錯了好幾個音。許清如將琴一推,羞澀地說:“我真的不行。”

展翾笑道:“你小時候的基本功打得很紮實,手指有力,手型、指法也很好,只是疏於練習,曲子不熟。不要灰心,多練練就好了。”

“這一曲我最喜歡了,偏偏總彈不好。”許清如輕言軟語,淡淡說來,展翾心中卻微微一動。

展翾在她身邊坐下,起手示範了兩遍,然後再讓她試練。二人一段一段次第彈下去,時間不覺飛過,直到天色向晚,家人敲門請吃晚飯,琴課才算結束。

展翾親手寫了《洞庭秋月》的曲譜送給許清如。此後他只要有空,就會陪許清如練琴,偶爾點撥一二。許清如在京城逛煩了,也不怎麽出門,成天在展翾家裏練琴,曲子越彈越熟,展翾心裏也不知不覺滋生出一絲牽系。白天公幹的時候,偶爾想起她斷續的琴聲,就會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一轉眼許清如在展翾家裏已住了半月有餘。這一天早晨,許清如對展翾說,過兩天她堂兄就要來接她回去了。展翾心中頗有幾分失落,下午便特意告了假,陪她在京城四處逛逛。

二人在街上走了好長一段,展翾想找個茶館讓許清如休息一下,便轉到古玩街上。街邊店鋪裏賣的都是些古董字畫,贗品多,真貨少,許清如興致不高,只到三四間字畫鋪子裏轉了轉,便出來了。

“看中什麽沒有?”展翾問道,他琢磨著買點什麽送給許清如。

“沒有,都是些凡常的……”許清如搖搖頭,突然她的聲音一頓,展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遠遠地兩匹馬並轡而來,馬上二人身姿挺拔,颯爽矯健。展翾認得,那是宋予揚和錢小蝶,六扇門裏最養眼的一對,兩個人站在一起,如同金童玉女一般。二人的馬上都拴著行李,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緩轡徐行,錢小蝶滔滔不絕地在說些什麽,宋予揚仰頭大笑。

“展大哥,我去這家看看。”許清如說著一轉身進了旁邊一家玉器店。

宋予揚也看到了他,催馬往這邊走來。

許清如從玉器店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塊翠綠玫瑰玉佩,玉珮下面系著一個墨綠絲線打就的同心結,下綴同色流蘇。“展大哥,這個玉佩送給你。這些日子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展翾正要推辭,許清如已走到他身前,伸手便將玉珮系在他的腰帶上。許清如神情落落,眼中有絲絲愁緒,是離愁別緒麽?展翾一時竟有些恍惚。

宋予揚騎在馬上,隔著老遠就看見了展翾。展翾身邊的那位姑娘,一身深紫色軟緞衣裙,雪白狐皮坎肩,看著十分眼熟,難道是……周品彥?宋予揚定睛看去,可不就是周品彥。周品彥手裏拿著一塊玉佩,正溫柔地系在展翾的腰間。宋予揚心中驚疑不定,催馬上前。

“展都尉!”宋予揚和錢小蝶一前一後來至跟前,跳下馬來。周品彥臉上薄薄地施了粉黛,長發用紫色緞帶束起,看得出是用心打扮過的。

展翾含笑說道:“予揚!錢大小姐!你們這是才從揚州回來吧?辛苦辛苦!”

周品彥淡淡地一眼掃過宋予揚,一臉不認識他的模樣,只沖錢小蝶微笑點頭。宋予揚瞪著周品彥,她在搞什麽鬼名堂?

展翾回望了一眼許清如,說道:“我來介紹,這位是許清如許姑娘……”

宋予揚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許姑娘?

宋予揚越想越不是滋味,回家放下行李,便直奔展翾家。展翾不在家,家人說鮑大人突然有急事叫他去了,那位“許姑娘”也不在。宋予揚撲了個空,倍感失落,獨自慢慢地沿著窄巷往回走。天色漸漸暗下來,宋予揚心裏仿佛有一百個爪子,百般抓撓。

宋予揚特別留了意,周品彥親手給展翾系上的玉佩,和她最寶貝的那塊玉墜圖案是一樣的。玉墜是她娘留給她的唯一一件東西,含義特殊,她戴在脖子上從不離身。她送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給展翾,是什麽意思?

她怎麽會認得展翾?兩個人看樣子還很熟悉,很親密,他怎麽全不知情?周品彥還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宋予揚頓住腳步,或者他該問自己,周品彥的事情他知道多少?

窄巷在前面轉了個彎,一個人影匆匆走來,是周品彥。她沒有穿夜行衣,還是下午那身衣裳,白狐坎肩翻出暗夾的黑色裏子,團成一團拿在手上,深紫色的衣裙在暗夜裏也不顯眼。

宋予揚靠在墻上,陰沈著臉,叫道:“許姑娘——”

周品彥緊走兩步,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一笑,“你怎麽在這裏?”

宋予揚瞪著她,“你這是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你這麽著急幹什麽?”

“我現在沒空跟你說話,過兩天我辦完事就去找你。”周品彥說著就要往前走。

宋予揚伸出長腿,蹬在對面墻上,攔住去路,“不行!有話現在說。”

“你想知道什麽?”周品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要辦的是什麽事?你為什麽要騙展翾?那個玉珮又是怎麽回事?你們倆的定情信物?”

周品彥臉上的怒容一掠而過,她強忍怒氣,說道:“我現在真沒時間跟你解釋,來不及了,你先讓我過去。”

宋予揚放下腿,身子一橫,攔在她前面,“展翾可不比宗正厚,由得你擺布。他輕功好,劍術強,頭腦清楚,他可沒有宗正厚那麽好騙。”

周品彥倏然變色,“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心裏明白!”

周品彥怒氣沖沖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一直都在騙你、擺布你?”

宋予揚冷笑道:“我怎麽知道?你太會做戲了,只怕連你自己都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那你全當是假的好了。讓開!”

宋予揚寸步不讓。周品彥一掌切向他的咽喉,宋予揚紋絲不動,周品彥的掌緣在距他咽喉半寸處硬生生停住。周品彥收了招式,急道:“你到底要怎樣?”

“我說過了,你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就放你過去。”

“我的事你管不著!”

小巷裏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我宋予揚是管不著你的事,可是捕頭總管得著飛賊吧?”

周品彥一楞,回過味兒來,“哼!終於等到你這句話了。師姐說的對,我遲早會是這麽個下場!”她的聲音裏有一絲哽咽,眼圈都紅了。腳步聲越來越近,宋予揚心一軟,側身讓出一條道。周品彥疾步奔出,三步兩步便消失在黑暗中。

“予揚,你怎麽在這裏?”來人正是展翾,他步履匆匆,肩上背著一個袋子。

宋予揚定了定神,說道:“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

“找我何事?”

“沒什麽要緊事,找你下盤棋,隨便聊聊。”

展翾說:“對不住了,我明早四更天要陪鮑大人出趟城,今晚是不行了。等我回來吧,到時候我找你。”

展翾行色匆匆,宋予揚只得告辭而去。

走了兩步,展翾回身叫住宋予揚,“對了,既然碰見你了,剛好麻煩你幫我辦件事。”他拍拍肩頭的袋子,說,“這裏面是機密函件,鮑大人剛看完,囑我交還刑部。我現在回去封好,你明天一早來,勞煩你幫我送一趟。”

宋予揚點頭應允,展翾匆匆走了。

機密函件?宋予揚暗自琢磨,周品彥的目標該不會是這些機密函件吧?宋予揚的心情稍稍平覆了一些。他剛才太急躁,未免出口傷人。雖然飛賊做事不擇手段,可周品彥有分寸的,她怎麽會是盧雪梅說的那種人?宋予揚回到家中,打開行李,行李裏有他從揚州帶回來的兩幅畫。一幅《長河飲馬圖》,周品彥畫的,他喜歡得不得了,專門問她要了來。另一幅是周品彥畫的幾朵梅花的拓樣。宋予揚將兩幅畫掛在床頭,一睜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宋予揚心裏有事,一晚上沒睡踏實,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醒了。他惦記著那些機密函件,更惦記著周品彥,早早地來到了展翾家。

展翾剛剛出門。管家早已得了吩咐,請宋予揚進了門,提著燈籠引著他往書房走。天光微亮,院子裏十分安靜,院中一棵老樹,夏天的時候亭亭如蓋,此時樹葉已落盡,粗大的枝幹四面伸展。上房屋窗前燈光一閃,隱約聽到一聲輕響。

“許姑娘住在這兒麽?”宋予揚指著上房屋問道。

“那是我家少爺的臥房,許姑娘住在東廂。書房在那邊,宋爺這邊請。”

展翾不在家,誰會在他的臥室裏?宋予揚稍一猶豫,沖管家做了個手勢,便朝上房屋走去。管家站在當地,錯愕地看著他,不明白他要幹什麽。

宋予揚走到房門口,側耳傾聽,裏面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可能是他聽錯了。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推開房門。

屋裏光線昏暗,右手邊一排衣櫃,衣櫃旁的桌子上一盞燈燭,燈燭已滅,燈芯上飄著一縷白煙。宋予揚心中疑竇叢生,他跨進一步,朝左邊門後看去。

門後大床上,紗帳半卷半落。周品彥擁被而坐,一頭秀發披在肩上,她瞪大眼睛看著宋予揚,臉色煞白,竟是完全驚呆了。

宋予揚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倒退兩步出了屋子,關上屋門。管家提醒他,“宋爺,書房在這邊!”宋予揚充耳不聞,楞楞地走到院中。管家一溜煙跑去拿了袋子遞給他,宋予揚木然接了,走出了展家。

一直走出去三四條街,宋予揚才反應過來他走錯了方向,他這是在往家走,刑部大堂是在東邊。宋予揚調轉頭,走到刑部大堂,交付了函件,辦好了回執,然後走了出來。

宋予揚楞科科地站在大街上,街道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來往的人漸漸增多。半晌,宋予揚才明白過來他要幹什麽,他轉身往展翾家走去。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他一定要問個清楚明白。

周品彥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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