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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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端開啟了全新的京城生涯。

有權、有錢、有閑的人容易交到朋友,身為滇南王世子,馮端三樣都不缺。加之他性情溫和,眉宇間那股淡淡的憂郁更顯高貴,十分招人好感。所以沒過多久,馮端便相識遍京城了,如果不是時刻提醒自己不可太過招搖,他的朋友只怕還要多出一倍。

這些“朋友”中,錢家是最特殊的,馮端上門最勤,花的心思也最多。錢小蝶在家養傷期間,馮端每天都來探視,送湯送水,探傷問藥。功夫不負有心人,不僅錢夫人對馮端滿心喜歡,誇他貴氣又謙和,體貼又得體,就連錢彪也對馮端頗具好感,當著錢小蝶的面誇獎這位滇南王世子人情練達,處事圓潤,絕非紈絝廢物。

錢小蝶對馮端卻沒什麽感覺,之前馮端是她職責內要保護的人,現在馮端是她父母的朋友,對她態度親切,倍加關心,但她卻總覺得隔著一層。

錢小蝶傷好之後就繼續去做捕快了,馮端沒了借口,就算天天登門錢小蝶也未必在家,只好算著日子,隔幾天去一回。

這一天向晚時分,馮端又來到錢府。他先見了錢夫人,錢小蝶還沒回來,他便和錢夫人閑聊幾句,一邊等錢小蝶。還沒等到錢小蝶,錢彪先回來了。

錢彪請馮端到書房小坐,二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一會兒,漸漸談到銷魂散一案,馮端便打抱不平道:“這個案子由錢大人來辦最合適了,卻不知刑部為何要交給鮑大人。我聽說鮑大人辦這個案子,仰仗的還是六扇門的人。”

錢彪說道:“這個案子交給誰來辦合適,江大人自有他的考慮,倒不必妄加揣測。眼下鮑大人辦得也不錯,已經抓了近百人,按罪量刑,震動很大。加上王爺在滇南滅絕源頭成效卓著,這銷魂散算是大體禁絕了。”

馮端說:“眼下是平息了,只怕日後死灰覆燃。我前幾天接到我父王的書信,他擔心那些江湖亡命之徒只是避一時之風頭,風頭過了,照樣出來為非作歹。販賣銷魂散利益豐厚,那些亡命之徒如蠅集蟻聚,只怕趕殺不絕。”

錢彪點點頭,“這顧慮很有道理。”

馮端略停片刻,說道:“錢大人可曾聽說過《商山早行圖》?”

錢彪眉毛一挑,“怎麽?馮公子知道《商山早行圖》?”

馮端說:“我只是偶爾聽人說起過。聽說那是三十年多前的陳年舊事了,傳聞那《商山早行圖》一共有五幅,是滅江湖亡命之徒的最佳利器。三十年前他們為了爭那幾幅圖,自相殘殺,好幾派都被殺絕滅門了。”

“馮公子的意思是?”

“大禹治水,要有堵有疏。現在我們杜絕銷魂散,全用一個堵字,費盡心力,雖暫時收效,卻未必長久。如果堵的同時開一個口子,疏導疏導,比如放出《商山早行圖》,那些江湖草莽一門心思去搶圖,自然無暇去販賣銷魂散,甚至去做□□這樣的事了,豈不省心省力?”

錢彪眼神鋒利,掃了一眼馮端,“這是滇南王的意思?”

馮端笑道:“這是我的私心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適,說出來和錢大人商量。我想著,如果銷魂散案再卷土重來的話,大家都不得太平。”

錢彪說:“這是下下策。此圖一出,不僅江湖黑道,就是正道人士也難免卷入紛爭,三十年前那場血雨腥風就是教訓。當年鬧到最後,還是官府出面幹預,將五幅圖收繳的收繳、銷毀的銷毀,紛爭才算平息。如今五幅圖中倒有三幅下落不明,多半已經毀了。”

馮端說:“我手頭倒有兩幅。幾年前機緣巧合,有人將圖送到滇南,我父王就收了。其餘三幅,聽說在六扇門手裏?”

原來馮端謀劃已久了。錢彪說:“據我所知,有兩幅藏在沈香閣。沈香閣機關重重,沒有江大人的手諭,任誰都拿不出來。還有一幅聽說也在官府手上,具體存在哪裏就不清楚了。”

“六扇門一定有記錄吧?”

“記錄是有的,三十年前的卷宗,翻都要翻上幾天。況且只是一幅圖,也沒人關心。”

正說著,刑部江大人派人請錢彪前去議事,錢彪匆匆走了。馮端也就告辭出來,他心懷期冀,慢悠悠地走著,不時四處望望,果然在一樹海棠花下看見了錢小蝶。

“大小姐!”馮端高興地上前招呼。

“馮公子,你來找我爹?他剛才好像出去了。”時候已近盛夏,錢小蝶身穿淡紅紗衫素羅裙,頭發松松挽起,比捕快裝扮添了十二分嫵媚。陽光斜穿過海棠樹,斑斑駁駁地映在她的臉上,她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十分有神。一陣風吹過,海棠花瓣隨風飛舞,有一瓣恰巧飄過她的烏發,落在她的肩上。

“我已經見過錢大人了。大小姐在這裏做什麽?”馮端伸手輕輕拈下她肩頭的花瓣。

錢小蝶笑道:“我在等我師兄。我爹讓我跟著師兄練功,等我練好了,下次保護你的時候就不會受傷了。”隔著海棠花樹,只見徐一輝在陽光下大步走過,經過二人的時候,他遠遠地朝這邊瞟了一眼。

“我師兄來了,馮公子,回頭見了。”錢小蝶沖馮端擺擺手,小跑著去追徐一輝。馮端手心裏攥著那瓣海棠,悵然良久。

盛夏未至,杭州已是熱浪滾滾,直到黃昏時分都絲毫不減。湖邊柳枝拂水,湖中蓮葉接天,荷花乍放,賞花人在岸邊指指點點,徘徊流連。宋予揚心無旁騖,步履匆匆地直奔杭州府衙。

謝知遠新近調任杭州府捕頭,看了宋予揚帶來的文書,命人一一蓋章簽收,交妥回執。謝知遠問道:“現在新改了規矩了?這些普通文書都由捕頭親自送了?”

宋予揚說:“最近沒什麽案子,我閑著沒事,跑一趟。”天熱,沒人愛出門,連小趙聽說要去杭州都直嘟囔“又不是你份內的事,幹嘛非要去”。宋予揚懶得跟他啰嗦,索性自己一人上路。

宋予揚這次到杭州,是來找杜瘦石的。

自從那天周品彥被他氣走之後,宋予揚一直心懷愧疚。周品彥的確是沖著夜明珠才到京城的,最後也成功地盜走了夜明珠。可是她費盡心思請他喝的茶、和他說的那些話、發自內心的笑容、望著他時亮晶晶的眼神,都是真的,那些是假裝不出來的。尤其是案發之後,她不顧危險跑來與他道別,就因為他說過“不希望你不辭而別”。她信任他,不忍心讓他失望,而他卻辜負了她。周品彥含淚的眼神時時浮現他眼前,她當時有多傷心,宋予揚完全能夠體會。

他想見到她。他的思念與日俱增,多挨一天都很難熬。

見到杜瘦石就能找到周品彥了。周品彥跟杜瘦石學畫十年,淵源頗深。杜瘦石那老頭,雖然傲氣沖天,難打交道,但他厚著臉皮多去幾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定能如願以償。至於周品彥能不能原諒他,等見面再說,總有辦法的。

謝知遠鎖了櫃子,便邀他去喝酒。宋予揚推辭道:“我還有件私事要辦,等辦完了再來找你。”

二人一起走出府衙。謝知遠說道:“年初劉暢那個案子,牽扯到的鄧家,你還記得嗎?”

鄧同家。窩囊的鄧澤,跋扈的鄧泓,可憐、聰明又狠辣的朱彩兒……他全都記得。“鄧家怎麽了?”

“上個月他家著火了,死了十九口人,宅院都燒成了平地。這件事哄動了整個杭州府。”

宋予揚停住腳步,驚道:“天合綢緞莊的鄧家?”

“對,就是他家。大半夜的火從上房燒起來,鄧澤和他姐姐、姐夫,鄧同的姨太太,還有些仆婦丫鬟,都燒死了。只有下房裏的幾個仆人逃了出來。”

宋予揚急忙問道:“鄧同的遺孀朱彩兒呢?”

“她不住在鄧宅,鄧同死了之後,她就搬出去了。”

“是不小心走了火,還是有人故意放火?案子結了嗎?”

“案子已經結了。那一把火,火勢猛烈,火焰竄得老高,人都近不到跟前,要不是有人故意縱火,燒不成那樣。鄧宅燒得幹幹凈凈,一片白地。我們查了十來天,一無所獲。鄧家人都死光了,沒有苦主,這案子就稀裏糊塗地結了。”

宋予揚說:“朱彩兒還在杭州嗎?她住在哪裏?”

“她搬到了阡陌巷一帶,那一片是杭州有錢人住的地方。我聽人說她做了一個貴人的外宅,真假不知。”

一十九人,這其中很多人宋予揚見過、說過話、打過交道,就這麽隨一把大火灰飛煙滅了。到底是誰這麽恨鄧家?務必趕盡殺絕。鄧家得罪了誰?汪大胡子?劉暢的朋友?還是龍騰幫?

兩人行至街角,各分東西。

宋予揚辨了辨方向,往右一轉,走過兩條街口,再往左轉,筆直寬闊的尚閑街便在眼前了。他的心砰砰亂跳,就像一件期待已久的東西,終於近在咫尺的時候,反倒心生緊張。宋予揚小跑起來,跑過那家朱門院落,經過那間賣各色樂器的悅笙行,越過一排疏落的竹籬,前面那家高大的黑漆門就是……宋予揚驀地停下腳步,兩扇黑漆門大開著,幾個夥計往外搬家什,有的堆在院子裏,有的直接扔在了大門外。

“你們在幹什麽?”宋予揚走進院子裏問道。

一個工頭模樣的人見宋予揚穿著捕頭服色,不敢怠慢,趕緊上前答道:“回差爺的話,我們在騰房子,重新粉刷。”

“杜瘦石杜老先生在麽?”

“他搬走了。”

宋予揚一陣失望,“搬走了?搬到哪兒去了?”

“這個小的不清楚。”

宋予揚敲開左鄰右舍的門問了個遍,沒人知道杜瘦石的去向。他漫無目的,信步回到杜家門口,夥計還在進進出出地搬著東西,宋予揚垂首站在門外,心頭一片茫然。

她說永遠都不會再見他了。她說她們做飛賊的,向來一諾千金。那麽他們是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人海茫茫,他們偶然相識,終究各自失散。當初在楓橋鎮上,他們也曾被人流沖散,他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了她。這一次,他肯等,可她還會來嗎?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宋予揚擡起頭四下裏望了望,轉身離開。

“宋爺?”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猶疑地,帶著一絲怯意。

宋予揚驀然回首。不是她。當然不是她,怎麽可能是她?她那麽傲氣的人,說永遠不見,自然永遠不見。

“宋爺!果然是你!我以為我又認錯人了。”是朱彩兒。她一身素色衣裙,鬢邊插著一朵白花,人圓潤了些,氣色很好,身後跟著一個丫鬟。

“彩兒,是你?你還好嗎?”

“還好,還活著。”

她還活著,鄧家姐弟全都死了。“鄧家的事我聽說了,你是什麽時候搬出去住的?”

朱彩兒嘆了口氣,說:“我是被鄧泓趕出去的,她說我是掃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爹又克死了她的爹。”

“你那段日子一定很難過吧?”

“是。那時候我娘正病重,鄧泓要趕我走,又怕人說閑話,逼著我們搬到鄧家老宅。那可是座兇宅,我娘搬過去之後,病情更嚴重了。家裏稍微值點錢的東西都變賣了,我們娘倆靠王叔叔送來的錢米度日。我娘撐了兩個月,還是去了。我沒錢葬她,又不好再問王叔叔要,就厚著臉皮去求鄧澤。鄧澤說錢都在他姐姐手裏,我沒辦法,就去找鄧泓。鄧泓比鄧同更加吝嗇,白白辱罵了我一頓,然後攆我出來。那個時候……”朱彩兒眼圈一紅,聲音哽咽起來。停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道,“我走投無路,差點就投了湖。我坐在湖邊痛哭的時候,遇到了一位貴公子,他替我厚葬了我娘,喪事辦完後,我就跟了他。”

朱彩兒拭去眼淚,勉強笑道:“對了,你送我的小狗,我一直養著呢。最艱難的時候,我也沒把它扔掉,它現在長這麽大了。”朱彩兒雙手比劃著,然後低聲歉然說道,“今天他在,我就不請宋爺去家裏了。”

宋予揚點點頭,“那位貴公子,是什麽樣的人?”

朱彩兒說:“他是刑部尚書的四公子,對我還不錯。”

“江岳?”宋予揚吃驚地說道。

“你認得他?”朱彩兒不安起來,猶疑地說道,“我的事,我以前的事情……”

宋予揚會意,“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謀殺前夫的事當然不能告訴現夫。“我聽說鄧家那把大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你懷疑是我?不是的,我一個弱女子,沒有能力去放火。不過我真希望是我親手放的,鄧家的人,個個都該死!”朱彩兒臉上恨意難消。

“彩兒!”宋予揚皺起眉頭。

朱彩兒說道:“那些事情都過去了。我這輩子最感激兩個人,頭一個就是你,第二個才是江公子。”

“過去的事情不要再去想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承你吉言,但願如此吧。”

湖邊晚來風涼,荷花在風中輕搖,黑夜裏分不清紅白。月影在水中輕漾,無論如何都拼不成完整的一個圓。別過朱彩兒,宋予揚慢慢地走到湖岸,坐了下來,一直坐到月上中天。湖裏蛙鳴聒耳,天上圓月靜謐,清輝似霰。月光也會照在周品彥身上吧,不知她在幹什麽,會不會偶爾擡頭望月,也會想起他?

一艘畫船緩緩駛過,是湖上賞月的游船,船上五彩燈籠高掛,樂聲悠揚,有女聲婉轉輕唱。幾句唱詞隨風飄入宋予揚耳中,然後又漸漸飄遠,“兩張機,行人立馬意遲遲,深心未忍輕分付。回頭一笑,花間歸去,只恐被花知……”

宋予揚長籲一口氣,起身準備往回走。突然背後有刀風刮過,宋予揚本能地往旁邊一閃,刀劈空了,不等宋予揚拔刀,又一刀劈了過來。宋予揚斜身一轉,刷地一聲拔出腰刀,他剛舉刀相迎,一柄長劍破空而來,對面那人手中刀哐啷落地,長劍正刺中那人的手腕。

“蔣雄!”宋予揚這才看清偷襲他的人是誰,而出劍相助他的,卻是展翾。

展翾長劍迅疾如電,點中蔣雄的雙腿,蔣雄站立不穩,雙膝跪倒。四名隨從奔上前來,將蔣雄捆了。

“展都尉!你怎麽在這裏?”宋予揚問道。

展翾長劍緩緩入鞘,“我追蹤蔣雄很久了。”他看向蔣雄,說道,“你逃不掉的,殺害臥底兄弟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蔣雄五花大綁跪倒在地,他別過頭不敢與展翾對視,擡眼惡狠狠地瞪著宋予揚,嘴裏嘟囔罵道:“小兔崽子……”

突然嗖嗖幾聲,十幾支長箭從湖中射來,展翾長劍出鞘,護住幾人,宋予揚揮刀擋開來箭。蔣雄雙手被困,無處遮蔽,身上中了幾箭,他一聲慘呼,噗地倒在地上。

小船箭一般地劃走了。“予揚!這裏交給你了!”展翾沿著湖岸一陣疾奔,躍入岸邊系著的一艘船上,四名隨從匆匆跟上,船很快開動,追了上去。不久兩只船一前一後消失在黑夜的湖面上。

他剛才坐在岸邊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那條放冷箭的小船,它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宋予揚放眼望去,那艘畫船正慢慢地向湖心駛去,剛才小船一定躲在畫船的後面。畫船上的人是誰?和那些放冷箭的有何關系?他們為什麽殺蔣雄滅口,蔣雄又知道些什麽?湖水漫漫,這些他已經追查不到了。

宋予揚彎腰將蔣雄翻轉過來,蔣雄大瞪著雙眼,已經死了。

歲月如流水,悄無聲息地流逝。一轉眼夏去秋來,樹葉由綠轉黃,片片飄零,再漸漸變得焦黃。風清冷清冷的,每一陣風吹過,都將所剩不多的殘葉再卷落幾片。京城深秋的清晨,街頭行人稀少,兩邊店鋪還沒開門,只有路邊的餛飩攤騰騰地冒著熱氣,為寒秋增添一絲暖意。宋予揚低著頭,大步從街上走過。

夏天的時候,宋予揚心裏還存著一絲希望。周品彥會來找他的,等她氣消了,她會來的。也許她會突然出現在街角,也許是在茶樓酒肆,也許是在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周品彥會突然叫著他的名字,“宋予揚!”出現在他眼前。這次她會扮成什麽模樣呢?宋予揚常常看著街上的人,想象著周品彥可能的裝扮,會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還是一個寬袍大袖的道姑?是儒冠書生?還是赳赳武夫?不可能是武夫,她太瘦弱,怎麽扮都不像……可是從初夏到深秋,半年的時間過去了,周品彥蹤影皆無。

現在他走在大街上,已經不再東張西望。希望得越多,失望得越狠。宋予揚漸漸打消了希望,他反覆告訴自己,她那句“永遠都不再見”,是當真的。從此天涯路遠,各奔東西,永不再見。

宋予揚走進捕快房時,時候尚早。捕快房設在刑部大堂的旁邊,一座寬敞的四合院內。平日裏捕快們點卯、集合、領任務、交換公文等等一應日常事務均在這裏辦理,閑暇時也在這裏休息、聊天、互通信息。院子裏有四五個捕快聚在一起,或蹲或坐,胡侃神聊。

小趙看見宋予揚進來,趕忙跑上前來:“三爺,早啊!你讓我留意去杭州府的差事,今早又出了一件,不過事情太小,送件普通文書,用不著你親自去。”

一名捕快在一旁笑道:“趙兒,你家三爺跑杭州跑得這麽勤,是不是在杭州城裏有了相好的了?”宋予揚比這些捕快都年青,性格灑脫不羈,平日大家逗樂慣了,有些不敢跟徐一輝說的玩笑話,在宋予揚面前卻是無妨。

另一個說:“聽說杭州城風景絕美,滿城的漂亮姑娘,三爺你這次帶我去吧?”

“你可不行。人家宋捕頭長啥樣,你撒泡尿照照你長啥樣。你這副尊容,不要嚇壞了人!”幾個人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宋予揚充耳不聞,徑自朝南屋走去。小趙跟了進來,“還是我跟著去?”宋予揚點點頭。其實去了也白去,宋予揚早已不抱希望,誰知道周品彥人在哪裏,她已將留下的唯一線索抹得幹幹凈凈。

“三爺,你可聽說杭州城裏出大事了?”小趙故意賣個關子,停住不說。

宋予揚不接茬。他手上有一把她畫的扇子,“品心齋主人”,鬼曉得品心齋在哪裏。漸漸地她會在他的記憶裏消失吧,就仿佛她從來沒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一樣。一念及此,宋予揚就滿心煩躁。

小趙見他興致不高,訕笑了兩聲。宋予揚最近一點兒都不好玩了,也不愛說話,都快變成徐一輝了。小趙說:“我聽說杭州府裏抓住了一個飛賊,還是個女的。”

“你說什麽?”宋予揚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小趙來了勁兒,眉飛色舞地說:“我聽說啊,杭州府衙丟了一副畫兒,謝捕頭布下天羅地網整夜蹲守,那女飛賊正好撞上來,落了網。都說那個女飛賊就是最近屢屢犯案的梅花盜,梅花盜你知道吧?就是每次偷完東西,都要在墻上畫一朵梅花的那個。”

宋予揚擡腳就往外走,“去把公文拿來,我現在就去杭州。我自己去,你不用跟著。”

小趙攔住他,“別著急啊,公文張捕頭收著,他還沒來呢。”

宋予揚只好又坐下,“杭州府丟的是什麽畫兒?”

“好像叫個什麽蒼山早醒圖,蠻有名的。三爺你聽說過嗎?”

宋予揚搖搖頭,“沒聽說過。”

“哈哈哈哈,什麽上山早醒圖,還下山遲睡圖呢!宋予揚要是聽說過什麽上山早醒圖,那才是見了鬼呢。”程浩大笑著走進來,卸下肩上的包袱,擱在椅子上。

小趙不願意了,“蒼山蒼山!誰說上山了?你老耳背聽錯了,還笑話我!”

程浩一巴掌拍在小趙的腦袋上,笑道:“你這個小猢猻,蒼山也不對!什麽早醒遲睡的,你當是公雞打鳴呢?那是《商山早行圖》!這畫兒三十年前在江湖攪起腥風血浪,可是大大的有名。現在的年輕人,聽都沒聽說過。”

小趙問道:“為什麽會攪起腥風血浪?”

程浩說:“那《商山早行圖》不是一幅畫,是五幅。五幅畫首位相連,從第一幅連到第五幅,然後第五幅和第一幅相連,怎麽拼都是嚴絲合縫的一整幅,所以又叫做《商山連環圖》。據說裏面藏著一個大秘密。

“當年黑白兩道為了得到這套畫,拼得頭破血流,家破人亡。三十年前有名的伏虎門,現在沒影了吧。還有飛鷹堡,那個時候號稱江湖第一大幫派,威風著呢,現在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家夥。全都是那畫兒鬧的。後來官府看死的人太多了,才出面收拾了殘局。這畫兒慢慢地也沒人提了。”

宋予揚問道:“畫裏究竟有什麽大秘密?”

程浩說:“誰知道有什麽秘密。當年飛鷹堡堡主佟英、伏虎門掌門蔣寒星,還有滕龍吟——當時他還在伏虎門混,還沒創立龍騰幫呢。這三個人連同尹逢春,在一起參詳了五天五夜,楞是沒看透!尹逢春你們聽說過嗎,出了名的聰明人,人人都說宋予揚腦瓜子靈,可我看比起尹逢春來,還要差一截。”

小趙問道:“後來呢?”

“這尹逢春就是與眾不同。他說,不能光看畫上的小路,好多人只看那畫上小路曲曲彎彎,像幅地圖的樣子,就拿著四處比對,到處亂闖,見山就挖,見洞就鉆。尹逢春說奧妙在那相連的山勢、樹木、人物,還有房屋的分布上。而且因為是連環圖,暗藏五種變化,要逐一琢磨,融會貫通著看。”

“最終秘密被尹逢春琢磨出來了?”小趙問道。

“可惜啊!眼看就要琢磨出點兒名堂來了,對手殺上門來,佟英一戰死了,蔣寒星身受重傷,滕龍吟拼死保著他殺出重圍。可惜後來蔣寒星重傷不治,也死了。尹逢春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從此江湖上再也沒人見過他。這畫就又落在了別人手上。”

小趙聽得入了迷,“程伯,你說那畫裏會藏著什麽大秘密呢?”

“有人說那是一幅藏寶圖,參透了就能找到前人秘密埋藏的金珠寶貝,十輩子都花不了。有人說能找到一部蓋世的武功秘笈,還有人說那幅畫本身就是一部武功秘笈,只有有緣人才參詳得透。”

宋予揚問道:“你說這套圖一共有五幅,杭州府藏了一幅,另外四幅在哪裏?”

程浩說:“當時伸手的人太多,五幅畫當年就失散了,官府都沒能收全。現在就更加不知所蹤了。”

宋予揚指指程浩的包袱,問道:“程伯,你這是要去哪裏?”

“去沅江。滕龍吟這老家夥,早不死晚不死,偏這節骨眼上死了。唉,他要是再撐兩年就好了,扶助一下他的大兒子滕允文。滕允文屁本事沒有,當了幫主未必立得住。滕龍吟死了,《商山早行圖》又重出江湖,莫非要出什麽大亂子?”

錢小蝶起遲了。

她睜開眼睛才想起今天她要和程浩、徐一輝一起去沅江,必須起個大早的。龍騰幫幫主滕龍吟死了,她要代表她父親錢彪前去吊唁,順便安撫一下龍騰幫的新幫主。徐一輝一大早就到錢府等她,錢小蝶胡亂吃了兩口飯,向父母辭了行,便匆匆出門。

程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徐錢二人一走進差房,他便說道:“大小姐出個門不容易啊。”六扇門上上下下對錢小蝶都很客氣,只除了這程浩。他才不管誰是誰的女兒呢,有啥說啥,因此錢小蝶頗有些怵他。

錢小蝶不好意思地叫了聲“程伯”,剛想道歉,徐一輝說道:“程伯,我約了小蝶去她家接她,結果我睡過頭了,讓小蝶幹等了半天,也讓你老久等了。”

六扇門裏程浩最喜歡的是宋予揚,對他的脾氣,上次沅江之行,徐一輝給他的印象也還不錯。徐一輝如此一說,程浩便不再說什麽,出門上馬,說:“走嘍!”

小趙趕著送了行李來,宋予揚接過,拿了公文,牽了馬走出差房。

錢小蝶問:“三哥,你去哪裏?”

“杭州。”

又是杭州。徐一輝瞅了宋予揚一眼,這小子還不肯死心。

錢小蝶說:“我也喜歡杭州,聽說杭州四時風光各不相同,什麽時候能再去一趟就好了。我們去沅江,還能和你一起走一段。”

“我趕時間,等不了你們。”

錢小蝶說:“我們走得也不慢啊。我們打算先去當塗,當塗有兵部最大的養馬場,場主宗伯伯是我爹的老朋友。我們這裏都剩些羸弱老馬,想快也快不了。我跟我爹說了,在當塗換幾匹好馬,走起來又快又穩當。磨刀不誤砍柴工,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宋予揚點頭答應。

四人騎馬出城。開始是程浩和宋予揚在先,徐一輝和錢小蝶跟在後面,漸漸地徐一輝和宋予揚並轡走到了前面,錢小蝶只好陪著程浩慢慢行來。

“你去杭州幹什麽?”徐一輝問道。

“杭州城裏抓了個女飛賊。”

徐一輝一驚,“是你認識的那個嗎?”

“不知道。”

“所以你才著急趕去?如果是她,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宋予揚心亂如麻,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希望是她,還是不希望是她。

“你可千萬別亂來!有什麽事我幫你想辦法。如果是那個女飛賊,你趕緊派人到沅江給我送個信,我從沅江直接趕過去。”

宋予揚說:“她叫周品彥,不叫女飛賊。”

“不管她叫啥,總之你別亂來。”

“一輝,如果換了是小蝶,你會怎麽辦?”

“小蝶又不是女飛賊,沒法兒換。”徐一輝明白宋予揚的意思,勸道,“予揚,你這是鉆到牛角尖裏出不來了,你和那位女飛……那個周姑娘不會有結果的。”

這話說得無比刺心,宋予揚沒好氣地說:“你還是操心你自己的事吧!”

徐一輝沈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師娘命令小蝶二十歲前必須嫁人,她說姑娘家過了二十歲就嫁不出去了。”

“那你得抓緊了。”

“我抓緊有什麽用,小蝶喜歡的人又不是我。她喜歡誰,你不會不知道吧?”

錢小蝶直心快性,她的心事宋予揚怎麽可能不知道。只是他的心裏,早就放不下別人了。

徐一輝問道,“予揚,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因為我,所以才有意疏遠小蝶?”

宋予揚毫不猶豫地說道:“不是。我真心喜歡的人,不會為任何人疏遠她。”

徐一輝點點頭,說:“看我師娘的意思,大概是想讓小蝶嫁給馮端。”

“那你怎麽辦?”

“我能怎麽辦?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出了城,上了官道,徐一輝一打馬,向前奔去,將其餘三人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宗然五十上下年紀,寬肩膀、紅臉膛,健壯硬朗,見到程浩一行人,宗然大笑著迎了上來,“老程!小蝶!一輝!你們來了。這一位是?”鬧哄哄地一通介紹,大家在廳上坐定。宗然的兒子宗正厚立在他的身後。

宗家地方寬闊,房舍寬大,細節卻不甚講究。宗正厚年紀和錢小蝶相仿,和他爹一樣的方臉寬肩膀,卻不像他爹那般粗豪,臉上透出幾分內秀來。

徐一輝放下帶來的禮物,宗然說道:“小蝶,你大老遠的還帶什麽東西?”

錢小蝶笑道:“宗伯伯,都是些小東西,表表心意罷了。我爹有兩壇好酒,想讓我給你捎來,我嫌沈,沒幫他帶,宗伯伯莫怪。”

“哈哈哈哈……”宗然大笑,“有好酒讓你爹放著,等我上京城的時候去喝!老程,你這麽大把年紀了,還往外跑啊?”

程浩嘆了口氣說:“我是不想再跑了。可這如今,世事紛紛亂如麻,就我還認識幾個人,別人還給幾分薄面,帶著年輕人出來,給他們牽個錢搭個橋,我就回家種地去啰。你看,這在座的,都是我們六扇門最優秀的人才。”

錢小蝶抿著嘴笑道:“他們倆是,我可不算。”

程浩笑道:“怎麽不算,你是最優秀的女捕快嘛!”

“統共就我一個女捕快,最差最優秀的只好都是我了。”錢小蝶嘀咕道,大家哄然一笑。

宗然問道:“小蝶啊,說起來你比正厚還大著一點兒,有婆家了嗎?”

宗然居然賣起熟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問起她的親事。錢小蝶紅了臉,說:“宗伯伯,我離開我娘剛一天,耳根才清靜一些,你又開始了!”

“不說不說。”宗然笑著,回身瞟了一眼兒子宗正厚。

宗正厚有些心不在焉,見他爹看他,趕忙賠笑說道:“小蝶女中豪傑,是做大事的人。”

錢小蝶笑道:“你先別諷刺人。你該叫我一聲姐姐吧,我比你大呢。”

“你才比我大一個月而已,從小到大都逼著我叫姐姐。我不叫就揪我耳朵、敲我腦袋、扭我胳膊……我小時候可沒少被你欺負。”宗正厚控訴起來。

“宗伯伯你聽,正厚這是要找我報仇呢。”

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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