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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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端終於相信有人要刺殺他了,兩具屍首就擺在他的眼前,觸目驚心。

他是在睡夢中被外面的嘈雜聲驚醒的,正值黎明前的暗夜,他披衣走出房門,外面已經亂成一團。天色漆黑,王府侍衛打著燈籠,圍隨著他來至內院西墻外。捕快們提著燈籠攔在四周,不許人近前。

“馮公子到!”侍衛喝道。捕快們讓出路來,馮端走上前去。地上兩具屍首,一具仰面倒地,馮端認出那是這群捕快的頭,捕頭淩豐,另一具離淩豐有幾步遠,馮端卻不認得。錢小蝶站在人群中,馮端緩步走過去,小聲問道:“死者是誰?”

錢小蝶神色悲傷,低聲說道:“淩捕頭和王順。今晚後半夜本來該我當班,王順說前半夜的班好熬一些,就和我換了,沒想到……”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幾個人從外面奔了進來。“宋捕頭!宋捕頭來了!”

錢小蝶上前叫道:“三哥!”

那位宋捕頭瘦瘦高高的,身姿挺拔,容顏俊朗,看上去十分年輕。“仵作呢?”

“到了到了!”兩個人匆匆跑來,邊跑邊叫道。

“是誰最早到的現場?”

一名捕快舉手示意,“是我。”

“別都圍在這兒。馮公子,請你回房休息。吳進留下,張帆,你帶人分頭去各處查看。小蝶你也留下。”

天空轉為暗沈沈的蟹殼青色。馮端走到內院門前,回頭望望,錢小蝶和那位宋捕頭並肩而立,昏黃的燈光映紅了二人年輕俊秀的臉龐。他輕輕拍拍她的後背,像是在安慰她。這一刻馮端突然也想去六扇門做個捕頭,那樣的話,現在在錢小蝶身邊安慰她的,就是他馮端了。

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仵作蹲在地上,向宋予揚報告,“淩捕頭傷在前心,這裏。”仵作揭開淩豐的上衣。淩豐左胸有兩處傷口,傷口緊挨著,之間隔著一指寬的距離,都只有米粒大小,傷口周圍皮膚黑紫,“兇器上餵了毒,傷口深兩寸,直抵心臟。”

王順身上有四處兩組傷口。一組在後頸與肩膀相連之處,兩處傷口也是緊挨著,相距一指寬,米粒大小,較淺。另一組在後脖頸,較深,“這裏是致命傷。”王順傷口周圍的皮膚顏色正常,沒有中毒跡象,是被針刺穿咽喉而死。

“兇器是什麽?”宋予揚問道。

仵作搖頭說:“不知道。這些傷口十分奇特,比針要粗,比峨眉刺要細,而且是成對出現。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傷口。”

“為什麽淩捕頭傷口有毒,王順卻沒有?”

仵作說:“淩捕頭先遇害,兇器上的毒被他的血沖淡,到了王順身上,只剩一點點了。宋捕頭你看,王順後頸與肩膀相連之處的這處傷口,周圍有些淺淺的紫色,到了後脖頸這裏,就完全沒有了。”

宋予揚思索著站起身來,“兇手先殺了淩捕頭,王順轉身要跑,兇手追上他,先刺中他肩頸處,再刺中他的後頸。”淩豐武功不錯,卻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便被一擊致命,兇手該是何等高手。宋予揚想起他在浦陽江遇到的水底殺手黑魚,這些殺手來無蹤去無影,實在可怕。“吳進,你說說是怎麽發現淩捕頭和王順遇害的?”

“是。”原來淩豐每晚安排了四班巡夜,每班兩人,兩班在內院裏面,兩班在內院墻外。今晚在墻外巡夜的,一班是淩捕頭帶著王順,另一班是吳進和餘聲。案發時吳進和餘聲正走到院墻東南角,二人聽到一聲慘呼,“聽著是王順的聲音,我跑過來的時候,淩捕頭已經躺在地上不動了。王順趴在地上,掙紮著想爬起來。我過去抱住他,翻過他的身來,他的嘴裏、喉嚨裏噴出血來,嘴裏說著‘兜、兜’,話沒說完就斷了氣。我摸了摸他的衣兜,裏面只有這個。”吳進攤開手,手心裏有幾顆帶殼的花生。

“哪裏來的花生?”宋予揚問道。

錢小蝶說:“昨天下午王順出府去了,回來時帶了一大兜花生,就放在廚房桌上。”

宋予揚看看淩豐,淩豐睜著眼,臉上的表情似有一絲驚訝。他右手拳頭緊緊地攥著,宋予揚掰開他的手,他的手裏捏著一小塊黑色布料,布料邊緣絲絲縷縷,看來是從兇手的衣服上撕下來的。宋予揚將布料和花生包起來,放入袋中,然後對仵作說:“等錢大人來看過,再收殮。”

天色已經大亮,總捕頭錢彪匆匆趕到,身後跟著捕頭張德昌和十幾名捕快。宋予揚簡短地向錢彪報告了兇案的情況,錢彪點點頭,徑直進了內院。

馮端人在西小廳,看上去還算平靜,八名侍衛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個個神情肅穆,氣氛十分緊張。錢彪和馮端分賓主落了座,張德昌和宋予揚兩位捕頭立在錢彪身後。馮端開口問道:“錢大人,刺客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刺殺我?”

錢彪高大魁梧,不茍言笑,渾身上下自有一股威嚴的氣勢,尋常人在他面前不免有些氣怯。“六扇門接到密報,有人雇了兩名殺手刺殺公子。這是江湖草莽所為,因為王爺在滇南禁絕銷魂散,斷了他們的財路,因而心生不滿。公子不必憂慮,我會加派人手,捉拿兇手,保護公子。”當下錢彪便命張德昌接替淩豐守衛王府,宋予揚協助,另外加派了十五名捕快。

馮端送錢彪出來,捕快們已經列隊在門前等候,錢彪看了一眼隊列中的女兒錢小蝶,上馬去了。

張德昌和宋予揚帶人在王府四處踩點。府裏東西兩側各有一座高樓,後花園東南角有一處假山,上建涼亭,張德昌下令在這三個高處設下崗哨。另外在內院西北角用木料臨時搭建簡易高塔,這四處派人日夜輪守,並設下銅鑼、弓箭等物。

張德昌和宋予揚登上高處瞭望,凡被房屋遮擋,目力所不及之處,選了幾處要緊的,設下暗哨,派專人輪班值守。剩下的捕快們重新排了班,各帶竹哨,夜間往來各處巡查,方便彼此呼應。

安排妥帖之後,張德昌特意去面見馮端,說服他從上房屋中搬出來,在東西兩廂收拾出四個房間,每晚由馮端隨機選一個住,由王府侍衛在馮端臥室內外把守。騰出來的上房臥室裏,張德昌命人設置了機關,準備捉拿刺客。

馮端站在窗前,看著家人、捕快們各自忙亂。自從那位名叫宋予揚的捕頭到來之後,錢小蝶便一直跟在他的身旁。他們二人年貌相當,一般的身姿挺拔,颯爽矯健,站在一起只覺儷影雙雙,十分般配。

馮端心裏一陣悵惘。錢小蝶再好,也只是一名捕快,跟他天差地別,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的世界他不了解,他的世界她走不進來。馮端忽然生出背井離鄉之感,一時之間只覺得落寞極了。

錢小蝶隨宋予揚一起,在後花園圈定設暗哨的位置,腦中盤旋往覆的都是昨晚的命案。“三哥,王順臨死前說‘兜、兜’是什麽意思?他兜裏的花生有什麽特殊含義?”

“你覺得是什麽意思?”

“會不會是那個賣花生的人有什麽蹊蹺?”

宋予揚說:“也許他說的不是衣兜的兜。”

“不是衣兜的兜……那他說的是什麽兜?‘都’?‘豆’?‘竇’?三哥,會不會是姓竇的竇,臨死前急切要說的,不都是兇手的名字嗎?說不定那個兇手姓竇呢?”

宋予揚說:“一輝捎回來的消息說,兩個殺手是龍騰幫找的,王順怎麽會認識他們?還知道其中一個姓竇?”

“如果兇手不是我們要抓的那兩個殺手之一呢?”錢小蝶說,“比方說,兇手是一個淩捕頭和王順都認識的人。比方說,他是來尋仇的。比方說,他姓竇,或者名字裏有個‘都’啊、‘豆’啊什麽的。因為大家都認識,淩捕頭根本沒想到他會行兇,所以才沒有拔刀。而且兇手知道淩捕頭的武功比王順高出太多了,所以他先出其不意地殺了武功好的淩捕頭,再殺嚇蒙了的王順。你想啊,如果他反過來,先殺了王順,說不定他未必是淩捕頭的對手呢。”

宋予揚的目光停留在錢小蝶的臉上。錢小蝶對宋予揚的這種狀態已經很熟悉了,這個時候他其實並不是在看她,他就是開動腦筋的時候找個地方停一下目光而已。想明白了這一點,錢小蝶也就不再耳熱心跳,反倒大大方方地望著宋予揚,反正他這時候對啥都視而不見。

宋予揚想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錢女俠,你越來越聰明了,幹脆你跟著我破案子吧,用不了多久你就是錢神捕了。”

“真的?你是說真的?”錢小蝶興奮得臉都紅了,她的美夢就要成真了嗎?

宋予揚笑瞇瞇地說:“只可惜我說了不算。”

“噢。”錢小蝶懊惱起來,她剛才太失態了,可千萬別被宋予揚看出什麽來才好。“三哥,你說淩捕頭手裏那塊黑布是從哪兒來的?倒像是我們六扇門的人穿的衣裳的布料。”

“你忘了?夜行衣都是黑色的。”

諸事已定,捕快們各就各位,各司其職。宋予揚看看天,離太陽下山還有一個時辰,城東客棧距離王府不遠,這段時間足夠去看望她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無論如何按不下去,宋予揚跟張德昌打了招呼,便跑去找周品彥。

周品彥正在房中,看到宋予揚小小地吃了一驚,“你怎麽來了?”

我想見你,“我來看看你。”宋予揚吞下了前半句,只說了後半句,“附近有家很好的飯館,名叫怡園。我請你吃飯,聊盡地主之誼。”

周品彥笑道:“那我要好好梳妝打扮一番。”她在桌前坐下,對鏡理妝。她手裏拿著的,既不是珠寶首飾,也不是花兒朵兒,而是那副小胡子。她在唇上比劃了兩下,扭頭看看宋予揚,看看胡子,再看看宋予揚,忍不住笑了,“算了,不戴它了。我們走吧。”

距離吃晚飯的時間還早得很,怡園偌大的廳堂裏只有他們兩人。宋予揚點了幾樣他估摸著周品彥愛吃的東西。之前他們二人從杭州到諸暨,再從諸暨到杭州,一路上都是隨便找個地方吃,周品彥口味挑剔,每頓吃得都很少,宋予揚懷疑她能不能吃飽。

小二先端上來小小一碗面條。面條顏色發黑,湯水顏色也很深,上面撒了些綠色的蔥花和白色的芝麻做點綴。

周品彥端起碗,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這是什麽?黑黢黢的,看著可疑。”

宋予揚笑道:“這是用嘴吃的,不是用鼻子聞的,嘗嘗看嘛。”周品彥挑起一小根,猶豫地放入口中。“大口吃啊,毒不死的。”

“嗯,蕎麥面,味道不錯。”周品彥放心地挑起一筷子。

“吃出來了?你嘴巴可真刁。”看她愛吃,宋予揚心裏十分高興,“小蝶特別愛吃這個,她人在滇南王府守著,還總讓人從怡園給她捎碗蕎麥面。所以我猜你肯定也愛吃。”

周品彥故作驚訝道:“我竟然和天下第一美人一個口味?真是太榮幸了!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宋予揚大笑,“你別這麽刻薄行嗎?”

飯菜陸續上來。周品彥問道:“你都在忙些什麽?”

“有人雇了兩名殺手要刺殺滇南王世子。”

“所以你們守在王府裏,等著殺手前來,然後捉他?”周品彥斜睨他一眼,一臉的不以為然。

“怎麽了?不行嗎?”

周品彥說:“也不是不行。畢竟有人耕著田都能捉到兔子,說不定那兩個殺手也會自己跑來,然後一頭撞到樹上。”

“我們可不是守株待兔,我們在滇南王府設下明哨、暗哨,還設了機關。這叫布下天羅地網,單等刺客上門。”宋予揚便將張德昌的安排仔細地告訴了周品彥。

周品彥一個勁兒地搖頭,“你沒有見過真正的殺手。你們這些明哨、暗哨、機關,連我這個飛賊都未必擋得住,別說殺手了。不過殺手不會胡亂殺人,就像我們飛賊也不會隨便拿人家東西一樣,所以你們的安危倒不必擔心,那個什麽世子就危險了。哎,要不改天我去試試,看看你們的天羅地網能不能抓得住我。”

宋予揚正色道:“你別瞎鬧,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周品彥一笑置之。

二人邊吃邊聊。飯後,宋予揚將周品彥送回城東客棧,“你準備在京城呆幾天?”

“還不知道呢,也就兩三天吧。”

宋予揚心裏有些不舍,他這幾天任務在身,沒多少時間陪她,她這一走,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你不會又要不辭而別吧?我在杭州等了你三天,你也沒來找我。臨行前我想跟你道個別,卻不知該去哪裏找你。”

周品彥瞪他一眼,說道:“幸虧我沒去跟你道別,否則豈不是自投羅網?”

會嗎?那時候他已經知道上了周品彥的當,如果她來道別,他會趁機捉她嗎?宋予揚轉頭望著身邊的周品彥,周品彥揚起臉,沖他莞爾一笑。抓她去坐牢?讓她過堂、受審,然後開刀問斬?他怎麽忍心。

宋予揚嘆了口氣,柔聲說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明天我再來找你。”

滇南王府在張德昌的周密布置下,猶如撒下了一張大網,只等殺手前來,就好收網抓人了。當天晚上,人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貫註地盯著,可是直到天色大亮,卻一絲動靜都沒有。

大家通宵未眠,困乏不堪,呵欠聲此起彼伏,一收班立刻睡倒了一大片。“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宋予揚心想,可是他卻想不到什麽更好的辦法。宋予揚補了會兒覺,下午抽個空子再去城東客棧,周品彥卻不在。

宋予揚失望而回。走在街上,前面一個臂挎竹籃的姑娘,看著像是董翩躚。宋予揚想起一事,緊走幾步,上前叫道:“董姑娘!”

董翩躚回身看見是宋予揚,又驚又喜,一步蹦到宋予揚近前,嬌聲叫道:“宋哥哥!你怎麽在這兒?我聽說你被派到王府去了呀!”

宋予揚瞅瞅她的竹籃,“你經常在這附近買菜?”

“是呀是呀。”董翩躚端起竹籃給宋予揚看,“我買了魚,還買了新鮮的菜,你要不要吃?我做的魚可好吃了,我叔叔……”

宋予揚急忙打斷她,“你知道這附近哪裏有賣帶殼的炒花生嗎?”

“你想吃帶殼的炒花生呀,這個簡單,我炒的花生……”

“不是我想吃,我是要找這附近賣炒花生的鋪子。”

“哦,我知道哪裏有!”董翩躚拉住宋予揚的手,“我帶你去!”

賣花生的小攤就在王府不遠處,攤主是一對老夫妻,看去平平無奇。宋予揚問他們前天下午是不是有個捕快來買過花生,兩夫妻一個隨口答道“是有吧”,一個說“不記得了”。

董翩躚好奇地問:“宋哥哥,你問這個幹什麽?前天來買花生的捕快是誰?”

“王順。”

“他和淩哥哥不是遇害了嗎?我記得就是在前天夜裏。你為什麽要找賣花生的啊,他們是吃完花生之後死的嗎?”

賣花生的兩夫妻對望一眼,說:“我們在這兒賣了十幾年的花生了,從來沒有吃死過人!”

宋予揚不再說話,買了兩大兜花生,一兜給董翩躚,一兜拎回王府。董翩躚喜得笑逐顏開,拉著宋予揚還想再說些什麽,宋予揚趕緊找個借口,脫身走了。

一連幾個晚上都平安無事。

宋予揚每到下午閑暇時便去找周品彥。他沒有特別的事,就是想見見她,和她一起四處逛逛,吃吃飯,聊聊天。宋予揚把自己從小到大的一些趣事、糗事,高興事、尷尬事、傷心事、遺憾事,統統說給她聽。還有他和徐一輝小時候一起上樹掏鳥蛋,一起下河摸魚,一起偷鄰家的雞,一起去山裏逮山雞和兔子,然後架火烤著吃。有一次運氣特別好,逮了好多兔子,吃不了,就拿回來。結果碰到了街頭小霸王,上來就搶他們的野味,他倆不服,打了起來,“那時候我天天讀書的,拳腳不靈,吃了好大的虧。”從此後宋予揚便發憤練功,邊練邊打,從屢戰屢敗,到打成平手,最後終於練到兩三下把對方打趴下。

周品彥笑道:“原來你的師父是街頭小混混。”

“不是。一輝是錢大人的徒弟,正兒八經學的。我是野路子,跟一輝學過一些,也去武館偷看人家練拳,回來後和一輝一起琢磨,相互切磋。”

“哎,你做捕頭是不是因為錢小蝶?”

“才不是。我進六扇門都四年了,小蝶才剛做了一年的捕快。”

“你運氣還挺好的,要是你不做捕頭,就碰不到錢小蝶了。”

“要是我不做捕頭,也就碰不到你了。” 宋予揚問道:“你呢?你小時候是什麽樣的?”

“我?乏善可陳,三句話就說完了。我六歲立志做飛賊,十六歲出道,做飛賊至今。”

宋予揚揶揄道:“你小小年紀就胸懷大志了?你小時候喜歡做什麽?”

“我沒有你那麽頑劣。我只有兩件事可做,畫畫和練功。畫畫的時間總是很短,練功的時間總是很長。畫畫的時候很快樂,畫得不好也就被杜老師罵幾句。練功的時候很苦,功夫練得不精,差點兒被師父丟掉了。”

“這麽慘?”宋予揚心中無限同情。周品彥眼望河水,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波瀾不驚。一陣輕風吹來,宋予揚忍不住伸出手去,將她鬢邊的幾絲散發撫在耳後。

“後來我怕了,咬著牙苦練了三年,終於可以做飛賊了。”周品彥學著他的語氣說,“要是我不做飛賊,也就碰不到你了。所以呢,做飛賊挺好的。”

宋予揚沈默片刻,說道:“哎,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周品彥笑道,“你越來越像我娘了,還給我講故事。”

“你別打岔。傳說呂洞賓還未成仙的時候,有一天遇到鐘離。鐘離要教他點石成金的法術,學會之後,只要輕輕一點,石頭就能變成金子。呂洞賓就問,我現在將石頭變成金子了,這個金子以後會不會再變成石頭?鐘離說,要等到五百年之後,它才會變成石頭。呂洞賓說,那我豈不是害了五百年後得到這塊金子的人嗎?這個法術我不學。鐘離讚道,修仙要積三千功德,你這一點善念,三千功德就圓滿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

宋予揚說:“你拿假畫換了人家的真畫,能瞞多久?總有一天會敗露,那個時候拿到假畫的人,不就被你害了嗎?”

周品彥似笑非笑地說:“原來如此。你請我吃飯,陪我看景,和我說了這麽多話,都是為了感化我,讓我別再做飛賊。你給我講這個故事,是希望我以後偷東西的時候,也能突發一點善念,你就功德圓滿了。”

她的理解似是而非,但最關鍵的一點是對的,“對,我是希望你別再做飛賊了。”

周品彥微微一笑,“故事講完了,你該回去了吧?晚了要誤事了。”

夕陽已落,餘暉將盡,的確不早了。宋予揚只得告辭而去。走出去十幾步,他轉回頭,周品彥靜靜地站在河邊,風吹起她的頭發和衣襟,瘦弱的背影看著惹人憐惜。

“餵!”

周品彥轉過身來,臉上似有一絲哀傷。她是被勾起了傷心往事吧。

“我明天再來看你。”

徐一輝回來了。

錢小蝶歡欣雀躍地撲過去,高興得像過年一樣,“師兄你總算回來了!怎麽去了這麽久?”

徐一輝風塵仆仆,一臉疲憊,和大家都打了招呼。他從滕嘉玉那兒得知殺手的消息之後,便讓程浩在後面慢慢走,他自己一騎快馬,晝夜兼程趕回京城。他先見過錢彪,然後便直奔王府而來。

徐一輝問道:“淩豐和王順遇害了,案子有線索了嗎?”

宋予揚搖搖頭,“沒有。我們收到你傳來的消息,在這裏守了十來天了。殺手到底長什麽樣,有沒有詳細一點的消息?”

“具體細節一概不知,只知道有兩人,一男一女。”滕嘉玉是私下裏將消息透露給他的。對那個怯生生的像驚弓之鳥一樣的姑娘來說,此舉已經很勇敢了。

“都不知道還要守多久,人都被拖疲了。”錢小蝶抱怨道。“師兄,你累壞了吧,早點回去歇著。這裏有我們呢。”

宋予揚也說:“這邊張捕頭都安排妥了,你先回去休息。”

“小蝶,你要多加小心。予揚,你看著點兒小蝶。”徐一輝交代了一番,走了。

錢小蝶草草吃完飯,便去了後花園。今晚她值第一班,後花園小橋邊上的一處暗哨。錢小蝶擡頭望望,假山上涼亭裏的兩個人靠著亭柱打盹兒,左手邊不遠處的另一處暗哨人還沒到位。太陽已經落山,餘暉還在,屋裏剛剛開始點上燈。

“你在這裏當值?”

錢小蝶一回頭,卻是馮端。她也大意了,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這裏不安全,公子快請回吧。”天轉眼就黑,馮端一個人跑到這兒來,太冒險了。

馮端輕聲說道:“天還沒黑呢,屋子裏太悶了,我出來轉轉。”

他整天關在屋子裏,還被一大群人圍著,像坐牢一樣,也確實煩心。錢小蝶心想,大家都說,淩晨夜最黑的時候,人睡得最熟,也是最危險的時候,淩豐和王順就是那個時候遇害的,現在才剛剛入夜,應該沒什麽大礙吧。

馮端站著和她閑聊起來,“你今晚看起來挺高興的。”

“有嗎?”錢小蝶說,“我每天都這樣啊。噢,我師兄回來了。”

馮端一笑,問道:“你為什麽會做捕快?不覺得辛苦嗎?”

“當然辛苦啊,可是幹什麽不辛苦呢?什麽都不幹,在家坐著,也挺辛苦的,不僅辛苦而且無趣。對吧?”錢小蝶不知不覺和馮端攀談起來,“實話跟你說,其實我一開始幹了一個月之後就不想幹了,但是我怕別人笑話我半途而廢,只好咬牙堅持。後來我發現,做捕快雖然大多數時間也挺無趣的,可還是有有趣的時候,有那些樂趣,辛苦也值了。”

比如出公差,當時覺得辛苦,事後回想起來,點點滴滴都是美好回憶。經歷過那些恐怖的事、離奇的事、刺激的事,甚至是平淡的事、無趣的事,都比沒有經歷過要強。她這些感受最該說給錢夫人聽,偏偏又最怕讓錢夫人知道,要是讓她娘知道她曾經冒了多少險,她就再也別想做捕快了。

馮端看著錢小蝶,天已經完全黑了,朦朧暗影裏的她別有一番美麗,“我聽你說話,也很有樂趣。”

錢小蝶笑道:“那是因為你這些日子過得太悶了。”

“不是,真的不是……”

錢小蝶餘光一瞟,一個黑影突然從旁邊竄了出來,只見微光一閃,一點寒光直刺向馮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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