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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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揚轉過身來,果然是那個女飛賊。她仍穿著夜行衣,只是這一回沒有包頭蒙面,一頭長發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她遠遠地站著,距離宋予揚三丈開外。

“你還不是拿了別人的東西不還?”宋予揚說道,“這樣吧,咱們來做筆交易,你把曾家當鋪那兩幅畫還我,我還你背囊,怎麽樣?”

“這交易不公平,那兩幅畫可值錢多了。要不這樣,我把鄧家的畫還你,你還我背囊,怎麽樣?”

宋予揚學著她的口氣說:“誰稀罕鄧家那幅破畫!”

那姑娘微微一笑,說道:“說的也是。這樣吧,我還你鄧家那幅破畫,你只需把背囊裏的玉墜還我,這總公平了吧?”

“那個玉墜很值錢嗎?”

“對你來說一錢不值,對我就不同了。那是我娘留下的唯一物件,我無論如何都要拿回來。”

宋予揚從順袋中取出背囊,掏出絹帕小包,朝那姑娘走去。那姑娘向後退去,宋予揚明白,她是對他存了戒心。宋予揚停下腳步,低頭將絹帕打了個結子,一揚手,拋了過去。那姑娘伸手接住,解開絹帕,借著月光仔細查看。

“鏈子我給你修好了。你會撬門扭鎖,卻不會修鏈子?”

那姑娘微露訝異,說:“回頭我把鄧家的畫還你。”

“幾時?”

“到時候你自會見到。你放心,我們做飛賊的,向來一諾千金。”

“曾家那兩幅畫呢?”

“你追回那兩幅畫,能拿到多少賞銀?我給你。”

那姑娘言語之中透著輕慢,頗有些瞧不起人。宋予揚眉頭輕皺,“這和賞銀無關,我是捕頭,捉賊追贓是我的職責所在。”

那姑娘輕笑一聲,“你放過朱彩兒,也是職責所在?”

“你跟蹤我?”

那姑娘板起臉,冷冷地說:“誰有興趣跟蹤你?我跟蹤的是我的背囊。”

宋予揚笑道:“我早料到了,所以一直隨身攜帶,不然早被你偷回去了。”

那姑娘低頭想了想,說:“你可願隨我去取回那兩幅畫?”

“去哪裏取?”

“你別管。你若願去,明日巳正,在正南門外等我。”

“好,一言為定!”

那姑娘轉身就走,宋予揚高聲叫道:“等等!”他打開背囊,取出暴雨梨花針,沖她晃了晃,“這暗器太過陰毒,我沒收了。”然後將背囊扔了過去。

那姑娘接住背囊,一言不發,擺擺手走了。

諸事落定,宋予揚踏踏實實一覺睡去。第二天早晨睜開眼,已是滿室陽光,床前桌上多了一個長條形黑布包。宋予揚一躍而起,打開一看,正是鄧家那幅《富貴白頭》。宋予揚急忙拉開抽屜,果不其然,那盒暴雨梨花針已然不見了。

錢小蝶一大早就起來了,她換了件銀紅色的衣衫,松松地挽了頭發,戴了簪環,坐在廳堂裏等宋予揚。仔細想想,她還從未在宋予揚面前穿過女兒裝,不知道他對她的新妝扮會做何評價。宋予揚可是一向有啥說啥,不會奉承人,錢小蝶心中竟生出幾分忐忑。

宋予揚終於露面了,手裏還拎著個包袱。他一來就直撲桌上的早餐,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通之後,才看著錢小蝶說:“錢女俠,你打扮得這麽漂亮,要去幹什麽?”

錢小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今天不是要去游湖嗎?”

“誰說的?”

“我師兄啊。”

徐一輝說:“你要是沒什麽事兒,就一起去吧。”

“我不行,我和人約好了,南門外碰面。”

徐一輝問道:“你約了誰?要去哪兒?”

宋予揚含糊應道:“曾家的案子有些線索了,我去追一下。”

“劉暢和常老大呢?你不管了?”

“謝知遠說他能應付,不用我幫忙。”

錢小蝶問道:“三哥,鄧同的案子怎麽樣了?破了嗎?兇手是誰?”

宋予揚灌下一大杯熱茶,起身背了包袱,說:“兇手,什麽兇手?仵作不是說鄧同是突發心悸而死嗎?”

錢小蝶被他說楞了,“可是,你不是說過鄧同是被人毒死的嗎?還說兇手是誰你已經心知肚明。難道這次是你誤判了?”

“笑話,我幾時誤判過?”

“可是……”

“好了好了,別糾纏這個案子了。外頭大好春光,你和一輝去游湖吧。我要遲到了,先走一步。”宋予揚說著自顧大踏步地走了。

錢小蝶不解地看看徐一輝,“師兄,三哥他到底什麽意思?”

徐一輝說:“他的意思是他找出了兇手,但卻不想追究。”

“為什麽?”

“因為鄧同該死。”

“噢,那兇手是誰?”

“宋予揚對女人最容易心軟了,特別是那些看上去柔弱無助的女人。”

“你是說……朱彩兒?”

杭州城正南門人真不少,推車的、挑擔的、騎馬的、坐轎的,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宋予揚趕在巳正準時到了,他站在城門外最顯眼的地方,腦子裏滿滿的都是錢小蝶穿著銀紅衫子的模樣,想不到英姿颯爽的錢女俠也有嫵媚動人的一面。他的眼睛不停地辨認著往來人群,心想,不知那個女飛賊會穿什麽顏色的衣裳。

忽見一個人從城門裏咚咚地跑出來,邊跑邊叫“宋捕頭”。宋予揚認得,那是驛館的一名夥計。夥計跑到近前。氣喘籲籲地交給他一封信,說是謝捕頭讓他務必送到。宋予揚接過信,信裏只有一行字:“速去桑落塢吳越會館會合”,落款卻是展翾。宋予揚躊躇起來,桑落塢這個地方他聽說過,有名的出美酒的地方,徐一輝還念叨過要去品品地道的桑落酒呢。在杭州城西南,離得倒不遠。可是他和那女飛賊有約在先,怎能爽約?宋予揚躊躇起來,看看巳正已過,卻總沒見那姑娘的身影。

“餵!”

宋予揚只顧向遠處張望,卻沒留意那姑娘已來至身邊。她一身農家女的裝扮,身穿藍底撒細碎白花的粗布衣裳,頭戴一個大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她擡起下巴,瞅了宋予揚一眼,一張臉膚光勝雪,神情淡遠。她一身裝扮雖無懈可擊,可是這一瞥,卻立時露出了馬腳。

宋予揚說:“你遲到了。”

“我總要先看看你有沒有帶人來捉我吧?”那姑娘徑直往南走,宋予揚跟上前去,和她並肩走著。

“我要想捉你,那天晚上就捉了。”

“你真以為你捉得住我?你看過我背囊裏的東西,暗器我還沒使呢。天底下只有你會使暗器?”

這姑娘當真傲氣得緊。不過宋予揚心知她所言不虛,那些慘綠色的毒針若是射將出來,他就算僥幸全都躲過,也斷然沒有機會抓住她。

“我姓宋,名叫宋予揚。”宋予揚說道。

“我知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哦是了,你跟蹤我那麽久,自然知道。請問姑娘尊姓大名?”

“我姓飛,名賊。”

宋予揚碰了個軟釘子,心裏卻並不惱,反倒忍不住笑了。這個小姑娘還蠻有趣的。“飛姑娘!”

那姑娘眼角眉梢忍不住泛起笑意,猶自板著臉說:“什麽事?”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你把那兩幅畫交給了誰?我們怎樣才能把畫拿回來?”

“你跟我走就是了,哪來這麽多問題。”

宋予揚無奈地說:“唉!這句話以前都是我對別人說的,沒想到現在是別人說我了。”

“你對誰說?”

“小趙。”

“小趙是誰?”

“小趙大名趙得勝,是我的跟班。”

“從現在起,你就當自己是個跟班,乖乖跟我走就是了,不必多言。”

說完這句話後,那姑娘自己先閉上了嘴,任宋予揚旁敲側擊多方打探,她就是不開腔,宋予揚倒也無計可施。那位姑娘走得很慢,宋予揚人高腿長,平時習慣了大步流星地趕路,這個時候也只好壓著步子跟著她,他惦記著要趕去桑落塢,心裏不免有些著急。

半天才走出二裏地。宋予揚說道:“哎,飛姑娘,我們能不能走快些?”

那姑娘手指道旁,說:“陌上花開,可緩緩行矣。”路邊一株碧桃,遒勁的枝幹上結滿花苞,像是覆著一層雪,有幾朵悄悄綻開一半,白色花瓣裏露出一抹綠意,襯得那白愈加嬌嫩可愛。

此時正值初春天氣,江南草長鶯飛,一派深深淺淺的綠。偶爾一兩株桃樹杏樹,綻開幾朵紅色白色的花。天藍得澄澈,白雲隨意舒卷,清涼潤濕的微風中,夾雜著一陣陣飄渺的花草香。如果閑來無事,這麽緩緩地行上一行,的確心曠神怡,可是宋予揚公務在身,哪裏有閑心賞花。

宋予揚說:“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我要去趟桑落塢,不知順不順路?”

“你去桑落塢做什麽?”

“有件公務。”

“不順路。”

“路不遠,我們只要稍微往西繞一下就行。”

“不行。”

“為什麽?”

“沒時間繞遠,會耽誤了取畫。”

“可是你不是一直在緩緩行,賞陌上花嗎?怎麽會沒時間?”

那姑娘把臉一沈,說道:“你們六扇門的是不是個個都像你一樣,言而無信?”

“這不能算言而無信吧……”

“哼!還以為你勉強算半個君子呢。”

“半個君子?還是勉強算的?”宋予揚樂了,“你是怎麽給我算出來的,哪半個算君子,哪半個算小人?”

那姑娘雙唇緊閉,一言不發。

宋予揚只好耐著性子解釋道:“我的確和你有約在先,本不該再別生枝節。可我是個捕頭,公務在身,身不由己。剛才我臨時接到公務,必須即刻去一趟桑落塢,我只能先去辦完公務,再跟你去取畫。我不是有意要食言。”

那姑娘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開口,自顧往前走。

她的性格可真別扭,根本就不講理,還動不動就不理人,宋予揚一點兒招都沒有。他現在可算體會出錢小蝶的好處來了。錢小蝶性格開朗,為人大度,從來不使小性子,開她兩句玩笑,她也不惱。要是天底下的姑娘都像錢小蝶那般率真爽直就好了,少生多少煩惱。

宋予揚扭頭看看,那位姑娘緊繃著臉,毫無商量的餘地。宋予揚心裏來了氣,步子不由得加快了。走出去好遠,前面一個岔路口,立著一個破木牌,筆直往南那條路通往潭村,右邊往西通往桑落塢。宋予揚心想,要不再好好跟她商量商量?他停下腳步,一回頭,那姑娘卻沒跟在他後頭,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蹤影。

也許是他走得太快了,她沒跟上?宋予揚返身大步往回走,可是一直走回到那株碧桃樹下,都沒有看見她的人影。“飛姑娘!飛姑娘!”宋予揚叫了幾聲,沒人答應。她一定是賭氣走了,這下那兩幅畫是沒著落了。宋予揚無可奈何,不過也好,他現在可以心無旁騖地去桑落塢了。

宋予揚回身又往南走,沒走多遠,卻見那位姑娘坐在前邊一棵大樹下,正拿著水壺悠閑地喝水呢。宋予揚頓時心安了,他慢慢走過去,問道:“你怎麽坐在這兒?”

“累了,歇一會兒。”她淡淡地說道。

“我剛才從這兒經過,沒看見你啊。”宋予揚看看大樹,說道,“我明白了,你剛才是躲在這棵樹的後面了吧?怎麽,和我玩捉迷藏?”

她別轉了頭,不吭氣。宋予揚笑著坐下,也拿出水壺,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大口水。那姑娘固執地沈默著,宋予揚瞪著她,不知如何開口。猛然間他醒悟過來,“你懷疑我在桑落塢布了局捉你?”

那位姑娘總算開了金口,“你不是說過,捉賊追贓是你的職責所在麽,也是公務一件。”

“你多慮了!”總算猜中了她的心思,宋予揚心裏像破了個疑案一樣高興。“我去桑洛塢是辦另一個案子,和曾家那兩幅畫完全不相幹。你在桑落塢等我兩天,我完事了就和你去取畫,如何?”

那姑娘眼望西天的彩霞,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宋予揚看著她,手腕纖細,人也很瘦弱,他心中突然生出一陣不該有的憐意,心想:“她一個人行走江湖,自然要處處警惕,時時戒備。”他柔聲說道:“你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你是飛賊,而我是個捉賊的。要不這樣吧,你不用和我一起去桑落塢,你先隨便四處逛逛,我辦完事之後,就去潭村等你來找我。這樣好不好?”

她微微點了點頭。

總算說通了。宋予揚如釋重負,站起身來,“走吧,太陽快落山了,天黑之前還有路要趕呢。”

這麽一來一去地一番折騰,原本充裕的時間已經耗得差不多了。宋予揚邁開長腿,大步向前,那位姑娘靜靜地跟著他,一步也不落後。宋予揚心想:“她的輕功那麽好,走這些路,自然不在話下。”

“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又有什麽事?”

“以後你有什麽想法,直接跟我說,別讓我猜來猜去的。我費半天勁,還老猜不著,多浪費時間。”

“這的確是我的錯。”

宋予揚笑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我沒想到你一個捕頭,竟會這麽笨。”

宋予揚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長這麽大,還從來沒人說過他笨呢。

錢小蝶的目光逡巡著圓桌旁的幾個人。

宋予揚右手邊那個肩厚腰圓的壯漢名叫蔣雄,是武昌府捕頭。他長相兇惡,大嘴橫闊,目露兇光,活像廟裏的金剛。錢小蝶一眼都不願多看他,蔣雄卻偏偏喜歡盯著她看,自打她和徐一輝一到吳越會館,蔣雄便圍著她打轉,吃飯的時候專往她身邊蹭,一心想挨著她坐。錢小蝶心裏煩透了,正琢磨著怎樣不動聲色地擺脫他,幸好宋予揚及時趕到。宋予揚跟她隨便搭了兩句閑話,就勢擠在她身邊坐下。蔣雄只好悻悻地往邊上挪。

蔣雄旁邊是羅有信,九江府捕頭。他個子不高,一張圓圓的胖臉,兩只圓圓的杏眼,整個人也圓滾滾的。蔣雄叫他“羅胖”,其他人管他叫“老羅”。老羅是個話癆,一桌子人都是他的話題材料,打趣這個抱怨那個,半真半假,誰都不和他較真。他嘴皮子利索,饒是話多成災,卻也絲毫不耽誤喝酒吃肉。

老羅旁邊是人高馬大的謝知遠,錢小蝶見過他。謝知遠神情嚴肅,臉繃得比徐一輝的還緊,徐一輝一出現在吳越會館,他就這幅表情。徐一輝和錢小蝶是不請自來,其他人倒沒什麽,就這個謝知遠,一臉不滿意。可是謝知遠和她師兄過不去,對她倒很和善,到底該不該將他視為對頭,錢小蝶暫時還沒拿定主意。

謝知遠旁邊那個瘦皮猴一樣的年輕人名叫尤虎,是長沙府的一名捕快。自打上桌,他就一直埋頭吃飯,一句話都沒有。老羅講笑話講得大家哄堂大笑的時候,尤虎也毫無反應。要不是剛見面時,他恭恭敬敬的叫了她一聲“錢大小姐”,錢小蝶幾乎要懷疑他是個啞巴。

尤虎旁邊就是徐一輝,他坐在錢小蝶的左手邊。徐一輝也只悶頭吃飯,偶爾擡起頭來,目光在其餘幾個人身上一掃而過。他在想什麽,為什麽要不請自來,錢小蝶一點兒都猜不透。

“大小姐,來嘗嘗這個!你離得遠,夠不著。”蔣雄夾了一筷子燉肘子,便要往錢小蝶碗裏放。

錢小蝶慌忙用手蓋住碗,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自己來!”

“別客氣!別客氣!”蔣雄站起來,越過宋予揚便要把肉送過來。宋予揚猛不丁地伸出筷子去夾菜,不經意地在蔣雄手臂上一撞,肉掉在了桌上。錢小蝶飛快地搛了塊肘子,“我夠得著!”

蔣雄並不氣餒,又瞄上了一盤牛肉,夾了一大筷子,“這牛肉……”

“行了你這條臭狗熊,別再丟人現眼啦!”老羅伸出筷子將蔣雄的筷子截住。他人雖胖,動作還挺敏捷。“媽的筷子上還沾著你的臭口水呢,你也好意思往人家碗裏放!太不要臉了你!你不講究,手揩了屁股再抓饃吃,人家是千金大小姐,講究得很!”

蔣雄訕笑兩聲,“再臭也臭不過你這張臭嘴!”

老羅不理蔣雄,只顧沖錢小蝶說道:“這人長得越醜,就越愛美。大小姐你可別怪他,蔣雄這人醜是醜,心眼不壞。我和他多年的老朋友,知根知底,他肚裏有幾根花花腸子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這人真的不壞,至少現在還沒壞透……”蔣雄笑罵了幾句,老羅絲毫不受幹擾,接著說道:“……以後壞得爛穿了腸子另當別論哈。他就是愛美,喜歡看漂亮姑娘。看見漂亮姑娘,就喜歡巴結巴結,獻個殷勤,他心裏就舒坦了,比抓了江洋大盜領了大筆賞銀喝上了桑落酒還要舒坦。所以大小姐你別誤會,你就把他當成,一只沒想吃天鵝肉的癩□□……”

蔣雄笑罵道:“你他媽的才是個癩□□,還是個臭爛了嘴的癩□□!”

老羅扭頭沖蔣雄說:“獻殷勤也得撒泡尿照照不是?你看你那尊榮,配獻殷勤不?你再看看人家,少年俊才。這才不才的鬼曉得,俊可是夠俊了。從頭俊到腳,要不人家怎麽新提了捕頭呢?”

錢小蝶沒想到老羅話鋒一轉,扯到了宋予揚身上,話裏還夾槍帶棒的。她尷尬地瞄了一眼宋予揚。宋予揚只顧吃飯,充耳不聞。

謝知遠輕蔑地說:“哼!宋予揚年紀輕輕升了捕頭,那些幾十年的老捕快眼紅嫉妒的是不少,老羅你升捕頭也有五六年了,你嫉妒什麽!”

老羅立刻掉轉了槍頭,沖謝知遠嚷道:“我說謝知遠,我又沒說你,你急什麽眼?”謝知遠一臉不屑,老羅揮舞著胖手說:“我嫉妒他宋予揚?我嫉妒他什麽?我嫉妒他長得俊唄!長得俊好處多,不僅官升得快,還有人上趕著替他說話,日後說不定還能混上個候選女婿……”

宋予揚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剛要說話,只聽門口一個聲音說道:“羅臭嘴,你又放什麽厥詞呢?”

錢小蝶朝門口望去。說話的是一個瘦瘦的女人,中等個兒,瓜子臉,臉頰微凹,一身短打扮,外罩短披風,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那女人聲調不高,語氣也不嚴厲,隨隨便便的一句話,老羅卻立刻閉了嘴,嘿嘿笑了幾聲。尤虎趕緊站起來,上前接下她的鬥笠和披風,掛好了,然後飛奔著去搬椅子,一邊命夥計加副碗筷。

那女人走到蔣雄身邊,伸腳踢踢他的椅子腿,“一邊兒去。”

蔣雄笑著往右挪,讓出一個空位來。尤虎將椅子放下,拿來杯盤,那女人便挨著宋予揚坐下。

錢小蝶驚奇極了。看這女人不過三十多歲,貌不驚人,可竟有這般氣勢,非但煞星蔣雄馴服如綿羊,話簍子老羅居然也閉了嘴。

徐一輝沖那女人點頭招呼。

“徐捕頭,你也來了?這位一定是錢大人的千金錢大小姐了?早聽說咱們大小姐是美人兒一個,今日一見,果然貌若天仙,氣度不凡。”

徐一輝說:“小蝶,這位是盧雪梅盧捕頭。”

“盧雪梅?”難怪大家都對她敬重有加呢,原來她就是鼎鼎大名的盧雪梅!天下第一的女捕頭。錢小蝶興奮得眼睛發亮,盧雪梅的故事她聽得多了,那可是她的偶像。錢小蝶目光跟著盧雪梅,細細端詳,這盧雪梅看上去並無特別之處,可舉手投足卻有股自信的灑脫勁兒。

盧雪梅將手臂搭在宋予揚肩上,說:“小子,升捕頭了?還沒祝賀你呢。有些人生來嘴巴臭,不用理他!”盧雪梅眼瞟著老羅說,“他有本事,也去破幾個難破的案子,露露臉揚揚名啊,就會說廢話!我說的對不對啊,羅胖子?”

老羅滿不在乎地呵呵笑著:“雪姑娘的話哪有不對的?我知道你說的不是你胖哥,你胖哥向來只講笑話不講廢話,你說的一定是蔣雄。蔣雄,雪姑娘說你呢,仔細聽著!別只顧著吃!”

蔣雄笑著嘟囔了兩句。盧雪梅嗤地一笑,端起酒杯,在宋予揚面前的酒杯上輕輕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宋予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問道:“知遠,我們到這裏來是要幹什麽?”這問題他早就想問,可是老羅的話禿嚕禿嚕地往外冒,他根本沒機會開口。盧雪梅一來,老羅終於閉了嘴,席間頓時清靜了。

“展都尉讓人捎信給我,只說讓我盡快趕來,具體幹什麽我不知道。盧捕頭消息靈通,你得問她。”謝知遠說。

盧雪梅說:“問我?我也不知道。”

老羅嚷道:“連你都不知道?這就奇怪了。”

盧雪梅說:“展都尉說他在這裏等我們,怎麽他人還沒到嗎?”

蔣雄說:“哎是啊,天都黑了,都尉大人怎麽還沒來?”

“展都尉可只知會了五個人。”謝知遠說著,手指一劃拉。錢小蝶明白他指的是宋、羅、蔣、盧、謝五位捕頭,徐一輝、尤虎和她自己不在此列。

盧雪梅說:“尤虎是我的人,我帶他來的,不必多疑。”

“我是跟著宋捕頭的。”錢小蝶順著盧雪梅的話脫口而出,話才說出口,滿桌的人除了宋予揚,全都看向徐一輝。

徐一輝慢條斯理地說:“大小姐頭一回出遠門,錢大人派我專程保護她。”

謝知遠說:“這個案子你該回避才是。”

“為什麽?”徐一輝瞪著謝知遠,語氣沖了起來。

“為什麽你清楚得很!”

“有話放到臺面上說,何必遮遮掩掩!”

二人劍拔弩張。宋予揚低頭不語,其餘人都是一副事不關己、有熱鬧不看白不看的模樣。錢小蝶緊張地盯著謝知遠,擔心兩人一言不合動起手來。

謝知遠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好!今天就說個清楚!劉暢畏罪自殺了,你知不知道?”

“什麽!”宋予揚驚訝地擡起頭來。

“老劉自殺了?”老羅和蔣雄面面相覷,“怎麽會這樣?”雖然明知劉暢犯下的是死罪,終究難逃一死,可是猛然間聽到這個消息,感覺還是十分突兀,兩人不免有些兔死狐悲,唏噓起來。

徐一輝不為所動,“你想說什麽?”

謝知遠說:“劉暢死之前,供認說他是受人指使。”

“受誰指使?”

“他雖沒有明說,可是話裏話外都在暗示,是一個他不得不服從的人。”

“暗示?”徐一輝冷笑一聲,“謝知遠,你們這次行動聽命於鮑大人,本來輪不到我多嘴,可是你們自己看看,幹得怎麽樣!千裏追蹤汪大胡子,結果追到杭州把人追丟了;布下陷阱要捉大魚,結果只抓到了幾個小蝦米;指望著從劉暢身上查到幕後指使,結果只是幾句不明不白的暗示!要不是宋予揚從鄧家搜出銷魂散,你們這次就是勞而無功!

“眼下汪大胡子下落不明,你們手裏可有一絲線索?你們這是給鮑大人幹事,要是給錢大人幹事,幹成這副德性,也能交差?動輒讓這個回避那個回避,一個個能耐不大,窩裏鬥的本事倒不小!”

一番話說得謝知遠啞口無言,盧雪梅也有些坐不住了。

“我不知道展都尉約你們來幹什麽。換了錢大人,除了好好申飭你們一頓,還能幹什麽?!”徐一輝說完,起身拂袖而去。錢小蝶趕緊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了。

席間一片沈默,老□□笑兩聲,張了張嘴,又閉住了。

“你們一個個都別看我,徐大捕頭發威了,我也沒轍。”盧雪梅站起身來,“都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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