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然熟悉到能直接進後廚的酒店包間內，未及時撤掉的餐盤並沒有影響大家的游戲興致——長輩們退席後，林瀟瀟帶頭玩起了游戲。說好的投資方和主創人員見面會，最後變成了“狼人殺”和“真心話大冒險”。

林瀟瀟從椅子上直接跳起：“跳警、跳警、跳警！我是警察！我驗出悠悠和勞安迪都是狼人！大家相信我！先票他們倆，平民就贏了！——醫生救我！”嘴皮子快得簡直就是一只急眼的紅毛麻雀。

陳悠立即紅著臉反咬：“我投林瀟瀟！她跳假警！狼人冒充的！誣陷平民！”

狄太太聽得雲山霧罩：“等一下，我還沒鬧明白，到底誰是警察？剛才不是出局過警察了嗎？”

勞安迪慢條斯理地扯閑篇兒似的接著狄太太的話茬兒：“就是啊，林瀟瀟你別亂票，冒充警察帶節奏，冤枉好人。”

鄭薇薇打量著已經發過言的幾個人，電光火石之間，心裏就明鏡一樣了：“我相信瀟瀟，先投勞安迪，他今天晚上話太多了。”

李亦然沒過腦子：“我跟著薇薇，票勞安迪。”——媳婦說的話，永遠是正確的！

“擒賊先擒王”，林瀟瀟投出堅定的一票：“我的票也投勞安迪！”

“那我投誰？”狄太太還是沒搞清狀況，剛才不是說勞安迪和陳悠都是狼人嗎？那為什麽只投票給勞安迪呢？她想了想，“我投陳悠吧。”

已經出局的小姜助理在一旁看得幹著急：“哎呀，狄太真不會啊。”集中票數和跟票技巧必須懂嘛，不然下一輪很容易成為狼人目標的啊！

辛冉作為游戲主席，發號施令：“天黑請閉眼。”

眾人閉上眼睛，等待了一會兒，辛冉再次發話：“天黑請睜眼——勞安迪出局，林瀟瀟出局，游戲繼續。”

“醫生沒行動？”林瀟瀟覺得不可思議，爾後瞬間醒悟，“狄太是醫生？啊！悠悠你害我！”

陳悠趕緊撇清自己：“我什麽也沒做……我投狄太——我覺得她是假裝不會玩兒，給勞安迪打掩護，未遂。”

狄太太覺得自己無端被兩人同時指摘，太突然了：“不是，我不知道，什麽行動？我怎麽行動？沒人告訴我啊。這規則怎麽這麽亂？”

陳悠跟著吐槽：“我也早覺得這些雜七雜八的游戲太麻煩了，有琢磨這麽覆雜規則的智商和時間，學點兒什麽不好？非要把生命和天分浪費在游戲上！”

辛冉主席出言維持游戲秩序：“陳悠你個金星水瓶座請閉嘴，知道你們智商高，實在抱歉，您下凡辛苦了，我們凡人就是沒別的正經事好做，才研究規則、研發游戲——大家趕緊投票！”人智商低，參加不了高精尖事業，沒去擾亂社會治安，玩個游戲還被看不起了？

李亦然和鄭薇薇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先發聲：“我投陳悠。”

鄭薇薇沖著陳悠笑瞇瞇地說：“悠悠，別裝了，就是你。我也投陳悠。”

狄太太想起自己好像是“醫生”來著，她不安地問大家：“那我還要行動嗎？”

小姜在旁邊搭話：“狄太您直接投票吧！”大局既定，醫生已無意義。

狄太太後知後覺：“噢，那我還是投陳悠。”

辛冉依然用她略帶威嚴森冷的語氣維持著游戲的儀式感：“天黑請閉眼。”

眾人再次閉上眼睛，寂靜無聲的片刻之後，辛冉宣布：“天黑請睜眼——陳悠出局，游戲結束，平民勝利！”

“耶！”李亦然和鄭薇薇相互擊掌慶賀勝利。

陳悠從來對游戲不上心，半真半假地洩氣：“就知道輸定了……”

林瀟瀟控訴：“我太冤了！犧牲於黎明前的黑暗。”

對於狄太太來說，游戲結束得太突然：“這就結束了？到底誰是狼人？”

小姜解釋給她聽：“狄太——勞安迪和陳悠悠都是狼人啦，本來您有機會救林瀟瀟，您沒跟主席說救人嘛……”

狄太太不知道自己錯過了救人機會：“這、主席也沒問我啊……”

小姜誨人不倦：“主席說‘天黑請閉眼’之後，您應該睜開眼睛示意主席的嘛，您一直閉著眼睛，按游戲規則，就是放棄救人機會啦。”

“嗐！”狄太太還一直等著主席讓醫生開口講話呢。

林瀟瀟在笑鬧中刻意避開陳悠的視線，向辛冉使了個眼色。

辛冉會意，開始主持游戲下半場：“來來來，開始‘真心話大冒險’環節。狼人，你們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鄭薇薇跟著起哄：“對，快選快選！”

勞安迪看著陳悠，笑著對她說：“你選吧。”

陳悠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玩游戲自然也揀熱鬧的：“當然大冒險！”再說了，玩“真心話”，她哪兒有心吶？

辛冉語帶神秘：“我看一下大冒險任務——勝利方藏匿指定物品，失敗方在規定時間內找出，否則在朋友圈發送未經美顏修圖的前置攝像頭素顏自拍照九宮格。”

陳悠從來不發自拍：“九宮格？要不要這麽狠？”她打定主意，要是真的點兒背了，發完就秒刪！

素顏無修？勞安迪覺得她們玩得太大：“讓我粉絲棄墻頭的節奏。”

“我去藏，”李亦然自告奮勇，他揚著手裏的水晶簽字筆，“看好了，這支簽字筆，你們十分鐘以後才能開始找，一個小時之內要找到——先坐在這裏不要動，十分鐘之後才可以離開房間。”

辛冉調好手機小程序，向眾人展示屏幕：“開始計時。狼人請留下你們的手機和隨身財物，不可以場外求助、賄買路人，不可以走出酒店範圍，否則按失敗論處——如果迷路，可以向酒店客服人員求助。”

陳悠和勞安迪依言把手機、錢包等物品留在桌上，交由姜助理看管。

辛冉的手機計時器從十分鐘開始，迅速倒數歸零，她笑得一臉不可言狀：“時間到，狼人請開始你們的搜索。”

李亦然沒回來？陳悠本來還指望能從他臉上看到什麽信息提示，她向辛冉確認：“李亦然不回來了嗎？”辛冉的笑容令陳悠隱隱不安，她心頭漾起了“一腳踏空”的感覺——每次遇到“表面背後，另有隱秘”的事件，陳悠的直覺都會泛出這般滋味。

辛冉只是一再催促：“請立即離開房間。”

勞安迪習慣地戴上了手套：“沒有其他提示了？”

辛冉無聲地點頭。

真的沒有？勞安迪心頭一片茫然——這游戲場面有點兒大，這麽大的酒店，哪兒有頭緒可查？

陳悠和勞安迪被趕出包間，漫無目標地用視線到處搜索。

勞安迪看了看其他已經結束營業的包間門口和關掉一半照明、空無一人的狹長走廊，有種“巨輪將要沈沒，而自己仍然沒找到出口”的即視感：“哇，他們搞什麽？”

陳悠一一數過眼前的可疑物品：“花瓶後面沒有，畫框上也沒有——李亦然到哪兒去了？”

勞安迪直覺想到開闊地方去透氣：“會不會在停車場？”

陳悠想著網游裏的任務發布人：“去前臺問一下。”

勞安迪跟著陳悠穿過幽邃的走廊，來到空曠的酒店大堂。陳悠掃視了一遍前臺，沒看到簽字筆，她迅速擡頭找到櫃臺裏熟悉的面孔：“馮經理，請問您剛才看見我哥去哪兒了嗎？他說他來簽單，半天沒回去……”

馮經理果然是知情人，見到陳悠，滿臉堆笑：“李亦然啊，他剛拿了張房卡上樓，說是喝高了，要休息一下，你等等，我幫你查房號……二○九，對，二○九沒錯。”

陳悠回以乖巧文靜的小白兔式微笑：“謝謝馮經理，我上去看一下。”

不乘電梯，陳悠輕車熟路地帶著勞安迪從樓梯間上樓，數著門牌號走到客房前。房門半掩，門內燈光晦暗不明，房卡扔在門前的地毯上。陳悠一看這布置，就知道是李亦然他們合夥搞的惡作劇——想玩是嗎？好啊，看你們怎麽輸！她不動聲色地拾起房卡，向後做了一個特警專用的“停止前進”手勢，示意勞安迪留在門外，自己走進房間。

房卡插進卡槽的一瞬間，屋內有了照明。陳悠試探著喊：“李亦然？”

無人回應。房間內也確實沒傳出有人的氣息。陳悠保持警惕，緩步走向房間深處。一截電話線赫然出現在床頭櫃上，陳悠自言自語：“電話座機被拆走了。”

勞安迪在外面等得不放心，跟了進去。

陳悠聽到門口有動靜，回頭看向勞安迪的一瞬間，客房門被人從外面關上了。勞安迪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不知所措。陳悠迅速返回至門口，扳動門把手、用力推門，門已無法開啟，她只好拍門向外喊話：“李亦然！開門！”

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不是李亦然，是林瀟瀟：“悠悠，是我。我來通知你，大冒險游戲現在正式開始，房間門鎖會在明天早上六點解封。你們……隨意就好。”

隨什麽？……腦海裏瞬間飛過蹩腳偶像劇的腦殘橋段，陳悠氣急敗壞地更加用力拍門：“林瀟瀟開門！玩笑不能亂開！”

林瀟瀟站在門外說風涼話：“誰跟你玩笑？我勸你省省力氣，明天早上六點之前，你就是喊破喉嚨，門也不會開。”

勞安迪也沒想到她們是這種玩法，眼見陳悠是真的急了，也加入拍門喊話行列，他語帶商量：“瀟瀟你先把門打開好不好？陳悠真生氣了，是不是想以後朋友也沒得做啊？”

有狄太太和鄭薇薇在背後撐腰，林瀟瀟有恃無恐：“願賭服輸，她狼人害我的時候就已經沒我這個朋友了。你們不用聯合喊話了，我走了，不在這兒聽門了。”話音既落，門外果然傳來她瀟灑離去的腳步聲——她只是個助推器和傳聲筒。

陳悠嘆了口氣，轉身靠在門板上，看著隊友，心累：“我剛才不是讓你留在門口、不要跟進來嗎？”

勞安迪理直氣壯：“我擔心你嘛，就跟進來看看了。”

陳悠註意到勞安迪的手依然保持著拍在門板上的尷尬姿勢，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小於正常社交範疇。勞安迪也註意到了，但並沒有收手的打算——他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自己內心的蠢蠢欲動，臉上掛著與實際肢體語言截然不同的紳士得體、風度翩翩的微笑。

擅長捕捉微妙信息波動的陳悠洞若觀火，她瞥了一眼停在自己耳側的勞安迪的手，禮貌地從司法角度向他闡釋法律條文：“我提醒你一下，根據《刑法》第兩百三十七條，壁咚、門咚、車咚，都涉嫌強制猥褻他人犯罪。”語氣疏離得仿佛在法庭上宣讀檢方意見。

勞安迪沒做任何姿態調整，向陳悠確認：“李亦然跟我說過，你以前在警隊，體能對戰考核都達標？”講這番話的時候，李亦然聲稱是“友情提醒”，但眼神裏卻包含著萬分誠懇的“警告意味”。

“他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陳悠陡然被親近的人揭了老底，氣急攻心說了實話，“我每次都是補考才過，有時候還得考官睜一眼、閉一眼。”在她看來，偏西式格鬥什麽的，雖然必要，但是太不優雅了——中國功夫裏的“詠春”才最厲害嘛，不只是賞心悅目的好看，更符合現代科學研究中的人體力學、建築學、幾何學、物理學，找到正確的發力角度、著力位置，再配合相應的肌肉力量和速度，才好發揮極致潛能，只不過從來沒被當作逞勝鬥狠的工具，否則稍微拾掇一下，絕對秒殺拳擊、泰拳、自由搏擊。一切從圓來，以圓為規；一切往圓去，幻化圓滿——太極、兩儀、四象、八卦，莫不如是。就像達·芬奇畫作中的《維特魯威人》，建築學的“實用、堅固、美觀”又何嘗不是對人類的“仿生學”？各種運動，肌肉力量、身體柔韌訓練，器械或瑜伽，都只要記住兩組幾何學中的角度數字，九十度和一百八十度、六十度和一百二十度，包括舞蹈在內，做動作的時候，讓身體在圓周中有意識地去尋找、構建出這些角度，就能美觀、穩定、有力、有效，兼顧對肌肉、關節力量最合理地運用、鍛煉與保護。日常健身時，同樣的動作，一分鐘完成六十次，取得的成效往往不如一分鐘只做十次或更少次的慢與耗，讓身體部位、思維意識全都處於圓周的不滯流動中……

得到了陳悠的“間接確認”，勞安迪雖有些洩氣，但仍不肯甘心地反覆確認：“我再多問一句，你實戰中，對付我這樣的，難嗎？”

陳悠瞇起眼睛，又將勞安迪上下打量了一番，再次評估他的身高、體重、訓練水平，坦言：“通常情況下，警方也好、自由搏擊教練也好，都會告訴獨身女性，遇到危急險境，能跑就跑，是第一要緊。跑到安全地帶，再報警備案。如果跑不掉，鑒於性別、體格、力量弱勢，不要耽於正當防衛限制。把不法分子直接打死，與公檢法扯皮，總好過自己罹難——你也看到我的條件了，各方面都不占優勢，所以教官教我的時候，不教對戰套路，只教必殺技。”

勞安迪直接被陳悠講述的真相給震驚住了——這麽要命的關鍵點，李亦然居然沒說！——他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就是說，實戰見過你出手的，都死了？”

陳悠但笑不語。涉密細節，她不方便透露。

勞安迪有點兒暈，他不理解自己是真的在進行技術探討，還是仍想試探：“我就是好奇問一下，所謂的‘必殺技’，真的一擊致命嗎？”他在心裏確認：我真的沒有惡意。

陳悠也確實回想了一下，認真回答：“最多不超過四招，兩秒之內。不然很麻煩。”

“也就是還有一定幾率失手？”勞安迪明知道希望渺茫，但仍不死心。

常言道“好奇心害死貓”，陳悠懂。她搖頭解釋：“失手會死。所以我們一定是在第一招就下死手，最難對付的才用足四招。四招用全，時間也不會超過兩秒。超過的話，發型會亂，衣服會皺。”

也就是說“你們”的行動都是追求幹脆利落、保持風度、完美結案？勞安迪盯著陳悠額前略微遮住視線的幾縷碎發，直覺擡手想幫她將發梢整理至耳後——手剛擡到半空，就被陳悠警覺地格擋掉。

以小臂格擋手腕，從相互作用力感受到勞安迪並無惡意之後，陳悠隨即道歉：“不好意思，條件反射，習慣了。”

勞安迪輕嘆一聲，無可奈何地收回自己撐在門上的另一只手，走進房間，坐到沙發裏，摘掉手套放在茶幾上，徹底洩了氣：“那現在怎麽辦啊？就這樣等到天亮？”哪怕是看整晚的電視——可房間裏連碟花生米都沒有。

陳悠跟了進來，打量著勞安迪的滿身行頭：“你真的把手機和全部財物都留在樓下了？身上還有現金沒有？值錢的手表、項鏈什麽的？”

回想起房間門口的對話，勞安迪被她盯得莫名膽寒肝顫：“幹什麽？打劫啊？——真的全在樓下了——女俠，劫財是沒有了，劫色行不行？”

陳悠見他問得一臉正色卻又話裏話外的不正經，替他寬心：“沒錢就好，萬一遇到掃黃組，沒有嫖資，還說得清。”

一聽掃黃打非，勞安迪才真正開始擔心：“你別嚇我，不會這麽點兒背吧？真遇著警方通報，分分鐘上熱搜了。”要被封殺的！

陳悠雙眼圓瞪，故意兇他：“知道怕？怕還跟他們一起玩兒？”

勞安迪趕忙澄清：“你別誤會，我跟你一樣，事先不知情。既來之，則安之吧。”

陳悠想著影視劇裏老掉牙的橋段：“‘你睡沙發，我睡床，一夜相安無事，或者一個鏡頭到早晨了，兩人在同一張床上醒來？’——你是不是腦殘片演多了，智商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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