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彌漫，勞安迪刻意壓低了帽子，戴著墨鏡、口罩，在助理引導下，走出機場航站樓，乘車離去。他註意到手機上的時間、日期，看到“星期五”這三個字的時候，突然發現它們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車子停在了周末食堂前。勞安迪透過玻璃窗看到用餐區的照明已全部關閉，只有操作臺一側的燈還亮著。時間剛剛好，他一邊想著，一邊走上前去按響門鈴。

陳悠抱著滿滿一袋果蔬食材應聲開門。

“我……”勞安迪站在門口，剛想繼續說下去，忽然看到操作臺內還有其他人在整理臺面。

操作臺裏的人走到陳悠身旁，在距離她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站定，貌似隨意地問：“怎麽了？”像一只憨厚可信的金毛尋回工作犬，盡職盡責地守護著自己領域內的幼小生靈。

從勞安迪的角度來看，那人仿佛是在宣示主權——遠遠小於正常社交距離的站位，傳遞出“親密”的信號。勞安迪看著面前站在一起的兩人，年齡相仿、眉眼間的神態也略有相似，他不確定那是基因遺傳，還是所謂的“夫妻相”。他想問，但躊躇了。

影帝也會有不自信的時候？——陳悠把腦袋略微歪向左側，身體稍微前傾，望著勞安迪的眼睛，用無聲的肢體語言和面部表情，鼓勵他問。

李亦然瞬間了然勞安迪的心思和陳悠的態度，他很自然地從陳悠手裏接過袋子：“我先把東西拿過去。”

“好。”陳悠笑答，並不道謝，絲毫不見生分。

勞安迪看見李亦然熟練地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開了隔壁單位的防盜門，門縫裏傳出電視節目的聲音，以及一句並不見外的問話：“然然來啦？吃飯了嗎？”聲音的男主人聽起來有些年紀了。

“和悠悠一起吃的。”李亦然回答完畢，從屋內隨手關上了門。

陳悠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向勞安迪說明：“我家。商住兩用。”

“噢，我……”勞安迪有點莫名失落，“沒搶到公眾號首層，也沒提前預約，只想來碰碰運氣。”

陳悠點頭：“運氣不錯。番茄香菇塌棵菜清湯薄鹽雞蛋拉面、括號零堿添加，咖喱粉蒸鱈魚豆腐，陳醋淺漬西芹胡蘿蔔，鮮榨檸檬蘋果汁。大約等待三十分鐘，可以嗎？”這次不是職業笑容，而像是面對一位熟識已久的老朋友。

勞安迪帶著希冀問：“沒有一點兒特別的？”

陳悠不明所以：“比如呢？”

勞安迪的希冀有點兒幻滅：“今天我生日。”

“哎？”陳悠沒想到：勞安迪不是要在這裏慶祝生日吧？

勞安迪笑了：“我現在基本確認，你是我的假粉。”說什麽粉絲會牢記自己偶像的生日、喜好——那都是別人家的粉絲！

“不是，”陳悠連忙解釋，“我不記這些。追星只看人品、氣質、演技。至於生日……我不記太多……”天地良心！她從小追過的任何一個明星，都沒記過他們的個人信息：看臉就行了，看什麽資料？

勞安迪明白了：“墻頭太多，記不住？”

真相了……陳悠尷尬地轉移話題：“那什麽，我……烤一個零油添加全脂牛乳檸檬汁杯子草莓蛋糕給你，好嗎？”

“一杯子？好啊！”勞安迪笑著“斷章取義”。

“嗯？”陳悠在心裏暗暗記下數字：第三次了——怎麽這麽喜歡“話裏有話”？天王屬性自帶撩人技能？

送走勞安迪，陳悠回到自家臥室，抱著黑白毛色的貍花貓，躺在枕頭上和李亦然聊微信——她還得時刻記得，摸過貓的手，清洗之前千萬不能再沾臉，一沾就過敏、起紅斑，沾到眼睛會發癢、沾到鼻子會流鼻涕。同樣過敏體質的小妹和她家的泰迪犬也是這種相處模式。

李亦然問：“說了嗎？”

陳悠反問：“說什嗎？”

李亦然不信：“沒說什麽？”

陳悠不解釋：“說什麽？”

李亦然先沈不住氣：“跟他打了一晚上啞謎？又跟我這玩兒文字游戲續攤兒呢？他今天生日。”

“我剛知道，”陳悠覺得李亦然在娛樂圈可能真沒白混，“您比我這粉絲還清楚。”

李亦然嘚瑟：“制片人的功課不能不做，演員生日、籍貫、畢業院校、代表作品，和誰鐵磁、誰塑料，必須滾瓜爛熟，就指望在片場送驚喜、搞事情、發通稿、蹭熱度、省宣傳呢。”

陳悠不屑：“商人。”

“您直接說市儈唄？”李亦然覺得陳悠措辭還真挺客氣的。

陳悠矢口否認：“我沒說過。”她雖然是那樣想的，但絕不會那樣說出來。

李亦然試探口風：“生日，結束通告第一時間就想見你，不會不明白什麽意思吧？”

陳悠覺得這個事情，還是搪塞過去比較好：“想多了，單純欣賞老板廚藝，掃碼吃飯。”

“說正經的，要是真沒那個意思，趕緊跟他講清楚，別禍害圈兒裏碩果僅存的明星榜樣。”李亦然相信，勞安迪人不錯。

“他不問，我都沒機會直截了當拒絕。”陳悠整晚都沒聽到勞安迪提出任何實質問題。

他問沒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麽想——李亦然斷言：“是狐貍，早晚露出尾巴。”

陳悠一個激靈：“狐貍說誰？”

李亦然覺得自己早已看穿一切：“跟你哥就別玩兒聊齋了。”

大狐貍盯上小狐貍，小狐貍還要假裝自己是個披著兔子皮的倉鼠。

星期天的購物廣場，陳悠如約和李亦然帶著潤寶，一行三人吃喝玩樂。剛看完一場電影，李亦然一手牽著小女孩，一手插在衣袋裏，大拇指習慣地露在衣袋外。陳悠漫不經心地跟著父女二人，一邊看櫥窗裏的陳列，一邊四處張望，尋找抓娃娃機——潤寶最近對這個游戲上癮，李亦然也終於有了大顯身手的機會：指哪抓哪、一抓一準。四下掃視之間，她突然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勞安迪？臉上多了一副玳瑁色邊框平光眼鏡的勞安迪。

四目相對，勞安迪也認出了他們，笑著走過來：“這麽巧？”

“是、好巧，”乍然遇見，陳悠有點懵，“李亦然、勞安迪，不用介紹吧？”

李亦然客套：“影帝，久仰。”

勞安迪恭維：“李先生這幾年的大作，我都看過。”

“其實……”陳悠聽出來這兩位的對白不太走心。

潤寶突然細聲細氣地介入：“李亦然，我走累了，也渴了。”算命的說，潤寶面相“父母緣淺”，成年以前對父母可直呼姓名，才好養大。

“您三位不用這麽假吧？”陳悠低聲抱怨：剛在電影院裏坐完，沒走幾步呢。

李亦然用目光示意休息區：“你們先坐，我去買飲料。”

勞安迪沒有一點“影帝”架子，親力親為慣了：“我幫你一起。”

李亦然笑了：“不用，坐吧。”幾杯水而已，我一八一的身高不至於拿不回來。

陳悠安置潤寶坐好，向勞安迪直言：“第一次在食堂以外看見你，還真不習慣。”陳悠留意張望了一下，周圍沒有鏡頭，她還挺怕突然上個頭條《勞安迪隱婚生子石錘：一家三口逛商場》什麽的。

“我常到這邊，大家都習慣。”用勞安迪的話說：早混成街坊，熟得連拍照也拍膩了，出於禮貌，就沒人圍觀“普通市民勞先生”了。

潤寶好奇地問：“安迪叔叔，你是演員嗎？我爸爸剛才叫你影帝。”

勞安迪照顧小朋友的坐高，放低身形，笑著回答：“你爸爸太客氣，我最近都被人叫‘過氣影帝’。”並不完全是沖著陳悠意有所指，畢竟，他是平靜平凡得連爆料記者都懶得浪費時間跟拍的人了。

得到肯定回答，潤寶放心大膽地說：“我看過你的電影。我喜歡你演綁架犯，綁架的姐姐很漂亮，還幫你一起騙她爸爸的錢。”

那是多少年前的舊片了？勞安迪想起自己那時仍屬青澀的演技，沒想到竟然還有幸遇見年齡這麽小的影迷：“哇，劇情這麽覆雜你都看懂，還說這麽清楚，你真棒！”

“你演的好。”潤寶絲毫不掩飾對勞安迪的喜愛：“我剛才還看了《流浪天王星》。”

“你看科幻電影？很多人看不懂。”勞安迪說的是實話，很多大人都看不懂的電影，只有孩子能看懂。

潤寶得意地說：“我看懂了。”

勞安迪表情語氣略帶浮誇：“這麽厲害？那，安迪叔叔沒看懂，你可不可以告訴安迪叔叔，《流浪天王星》講了什麽？”

潤寶不假思索：“人類在地球上很幸福，要保護地球。”

“哇，你說的太棒了！你爸爸教的？”勞安迪由衷感慨：小朋友的世界真是太純凈可愛了。

潤寶有點小傲嬌：“才不是！我爸爸和你一樣，根本沒看懂！”

潤寶真相了！陳悠被她逗笑。

勞安迪看陳悠笑得像個高中女生，趁氣氛輕松愉悅，他旁敲側擊：“我越看越覺得——她跟你很像。”

陳悠真心喜歡潤寶這個小人精，覺得她比自己小時候靈巧多了：“論基因配置，她最高階頂配，我初階入門……”

話沒講完，潤寶突然沖著兩人背後喊：“李亦然，別玩兒躲貓貓了。”

李亦然略尷尬地從闊葉綠植旁的柱子後現身，手上的托盤擺著三杯飲料、一盒全脂牛乳、一瓶純水，他走過來，對陳悠說：“你還是把關系說清楚吧！”

陳悠楞了個神：說什麽？

李亦然放棄，轉而向勞安迪介紹：“陳悠是我表妹，我是她表哥，血緣關系沒出五服，《婚姻法》不給登記那種。”

陳悠傻眼：哥，您是不是真的誤會了？用得著跟他解釋的這麽詳細嗎？

李亦然攤牌：“你不怕他猜的累，我自己演都累。”——“暧昧的第三人”？李亦然覺得自己腦子肯定進過水，搶這個劇本演……

陳悠看看勞安迪，又看看李亦然，不願相信：“不會吧？”

“什麽不會？你把腦子帶上行嗎？”說實話，李亦然懷疑陳悠有沒有長“戀愛腦”的功能配置。

陳悠再看勞安迪，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勞安迪沖她點了點頭——這姑娘的操作系統簡直了，“註孤生”。

陳悠脫口而出：“不合適。”

勞安迪、李亦然異口同聲：“什麽不合適？”年齡、性格，還是……性別？

“‘有些人表面風風光光，背地裏連只貓都沒有。’你家只有狗，沒有貓。”陳悠在微博上看過粉絲說勞安迪只養了狗，沒養貓，她當時就覺得：沒有貓的人……道不同，不相為謀。

勞安迪聽了，馬上拍板：“有！必須有！‘貓狗雙全，人生贏家！’”

李亦然給勞安迪指明道路：“她朋友圈剛發了‘白馬非馬，橘貓非貓’。她對貓毛過敏，家裏已經有了一只貍花，想再收橘貓，我姑姑不同意。”

勞安迪通情達理：“‘大橘為重’，我理解。”

陳悠開心了：“真的？我明天就去小區流浪貓裏拐橘座。”勞安迪不重要，橘貓要緊。

勞安迪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喜歡白毛多一點、黃毛少一點那種。”

陳悠搶白：“趕上什麽是什麽吧，能拐回來就不錯。挑三揀四？貓還想跟‘朝陽區汪浚海’呢。”我盡量。

勞安迪換上嚴肅表情：“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就是‘朝陽區汪浚海’。”

陳悠和李亦然被勞安迪的故作玄虛逗笑，潤寶似懂非懂跟著大人們開心，她拽了拽陳悠的袖口，講悄悄話似的對她說：“悠悠姑姑，安迪叔叔很聰明的。”

陳悠有點兒意外：“你怎麽知道？”小家夥太機靈了吧？

“他明明看懂《流浪天王星》，哄我開心，故意說沒看懂。其實我早知道了，安迪叔叔假裝沒看懂，”潤寶肯定勞安迪的同時，不忘插刀，“李亦然是真沒看懂。”

猝不及防又被自己親閨女插刀，搞得李亦然莫名驚詫。陳悠看著李亦然的臉色，笑得沒心沒肺。

勞安迪維持風度，笑著岔開話題：“對了，一直沒請教李太太？”

“噢，她經紀人，比我忙。這不今年新簽了幾個藝人，”李亦然感激他的解圍，作答的同時，隨口抱怨，“現在的藝人太難帶，甭管多大歲數兒，老的、小的，一個賽一個不著四六兒，經紀人天天跟幼兒園阿姨哄孩子似的，一沒瞅住，準上熱搜。”

陳悠聽了，笑得掩不住口：“藝人。”

李亦然反應過來，趕緊向勞安迪道歉：“對不起，我不是說你，失言。”

勞安迪毫不介意，跟著陳悠一起笑著點頭：“明白。”

陳悠剛停下笑聲，突然間想起了什麽，又開始笑。

李亦然不解，眉頭微皺著問她：“還笑什麽呀？”

陳悠笑著回答：“我嫂子沒來得及跟您報備？她剛簽了勞安迪大陸合約。”

潤寶爭著搶答：“鄭薇薇說過，我聽見了，李亦然沒記住。”

“噢，薇薇啊。”勞安迪之前確實沒留意過。

陳悠發現潤寶真是枚開心果，只要有她在，笑聲就停不下來。

“你們慢慢聊——潤潤，咱們去坐雲霄飛車好不好？”李亦然覺得今天的笑果已經足夠，不必再充當電燈泡了。

潤寶站了起來，卻沒有立即離開的打算：“等一下，我還有一句話沒跟安迪叔叔說。”

“你……”李亦然真怕她又給自己捅刀。

潤寶站定，奶聲奶氣地對勞安迪說：“安迪叔叔，你放心，要是悠悠姑姑不喜歡你，我喜歡你，等我長大就嫁給你。”

李亦然頭大：“你什麽啊？你昨天不是還說要嫁禿頭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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