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蔣焚無聲地罵了一句，心中無數想要噴湧而出的臟話，在四火戲謔的眼神中咽了下去。

“沒什麽。”蔣焚咬牙切齒，“明天再說。”

四火不置可否，轉身鉆進洗手間刷牙，蔣焚死死地盯著門板，控制住自己想要把門推開的欲望，好一會才勉強移開目光。

四火洗漱好出來，見蔣焚還杵在那，“蔣焚，我明天和你一起出門，去學校看看邱燚。”

見對方不動，她又叫了聲：“蔣焚？”

蔣焚微垂著眼皮，並沒有看她，生怕自己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他緩緩調整呼吸平覆心情後，才說：“我約了邱燚後天見面，到時候你再出門——你還沒痊愈，再休息休息。”

四火將信將疑：“真的？”

“沒騙你。”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快去睡吧。”

四火哦了聲，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

突然又聽蔣焚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把門反鎖。”他說，“你把門反鎖上。”

一覺醒來到白天，四火起床時，蔣焚的臥室房門緊閉，窗簾拉得密不見光。

等到了八點蔣焚才打開房門，十分鐘後就出門去學校了。四火在家翻看雜書，快到中午的時候有外賣上門，不用想就知道是蔣焚遠程點單送到家，這再一次刷新了蔣焚在四火心中的認知。

以前怎麽沒發現蔣焚這麽體貼呢？四火一邊吃外賣一邊對同桌給予肯定。

眨眼的工夫又到黑夜，蔣焚回來早，一進家門放下給四火帶的晚飯，就鉆進臥室關上房門，不知道在忙些什麽。直到四火睡覺也沒見他出來過。

這夜，四火睡得並不安穩，靈魂好像飄出了身體，在無止境的虛空中漂浮游蕩，直到淩晨時分，太陽的邊緣開始與地平線相切，漂浮了一宿的靈魂歸位，莫名其妙地就醒了。

四火掀開被子，赤腳踏在地板上，拉開落地門的遮光窗簾，視線穿過灰蒙蒙的天空抵達露出一點金紅的天地交界處。

不知為何，這在晨昏交替之時，四火心中有種突兀的失落與悲傷。

嗓子冒火似的幹澀，她轉身穿上拖鞋，擰開房門。客廳的窗簾拉開著，天光幽微，室內的一切都像是淺淡的水彩畫，帶著灰度的陰影。

四火倒出一杯水，坐在沙發上，看著裊裊升起的熱氣發呆。

突然輕輕的一聲“嘎吱”開門聲，蔣焚從臥室裏走了出來，還穿著昨晚的一整套，淩亂的黑發無精打采地垂著，眼珠布滿細細的紅血絲，顯然是熬到現在沒有睡覺。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黑夜將盡未盡，白晝將出未出之時，兩人大腦的一切都在此刻混沌了，內心是超乎平常的平靜與坦率。

四火不知道蔣焚本要做什麽，但現在她看到蔣焚慢慢朝自己靠近，最終半蹲在自己的面前，寬大的手掌按住她身側的沙發邊，與她近距離的平視著。

四火的瞳孔微微顫抖，幹燥的嘴唇發出一個音節：“你……”

“噓。”蔣焚表情很平和，棕色眼瞳像琉璃珠子一樣倒映著四火的面龐，他擡手撫上四火冰涼的臉頰，動作溫柔而繾綣。

四火魔怔似的，動也動不了。

時鐘的指針一分一秒地走過，清晨的微風穿堂過戶，伴隨青草與晨露的清香，輕輕拂過耳邊，室內天光漸明，窗外太陽已經完全跳出地平線，金紅璀璨的日光灑滿大地，遠處隱約有鐘鳴聲傳來。

蔣焚終於俯身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我喜歡你。”

隨著這短短四個字傳入耳中，像是魔法世界的咒語驟然落地，四火大腦轟隆一聲巨響，身體像緊繃許久的弓弦刷地一下放出箭矢！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在沙發的另一角，而蔣焚被她推到在地，撞倒後方鋼化玻璃茶幾，“哐當”巨響與水杯清脆的碎裂聲交織在一起。

四火臉色血色全無，“對不起，我……”

蔣焚坐在地上沒有起來，雙腿彎著岔開，手臂頹然地搭膝蓋上，臉低垂著令人看不清神色。

她緩了緩，無聲地呼出一口長氣，站起身朝蔣焚彎腰伸手，“抱歉，我我沒想到你會，我以為你肯定不會說，至少現在不會說的。”

“沒關系。”蔣焚沙啞道，“熬了一夜，腦子不好使。剛才——”

“所以剛才你是開玩笑的吧？”四火尾音發顫。

蔣焚笑了一聲，擡頭定定地凝視她，“是認真的。”

四火短促地呼吸了一下，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經給自己樹立了厚厚的心理防線，“抱歉，我不想——我不喜歡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蔣焚不為所動，低沈道：“你不是不喜歡我，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讓你沒辦法自然地接受感情。沒關系，我可以等。”

四火退後了一步，捂住臉，聲音從指縫中傳出來：“我不明白。”

蔣焚起身撫摸她的發頂，“沒關系，現在不用明白。”

“時間還早，你再去睡會，什麽都別想。”

四火游魂般地回到房間，鉆進被窩，腦中混混沌沌地睡了過去。

淩晨發生的一切，兩人心照不宣的沒有再提。

但蔣焚對她的態度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四火動腦子好好想了下，發現蔣焚在追她。從言談舉止，到諸如細小的事情顯露無疑。

衣：蔣焚一個大男孩，不知道托什麽朋友給四火買了兩套均碼的衣服，從外套到內褲，四火收到的時候，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食：蔣焚不做飯，但不妨礙他為四火搜尋了各種美食，酸甜麻辣應有盡有，在他的印象中，女孩子應該都是喜歡吃零食的。甚至沒事還想帶四火去中心商城吃吃喝喝，當然被四火果斷拒絕了。

住：目前還是規矩的，各住各的。四火很自覺地每晚反鎖房門。

行：四火不怎麽愛出門，蔣焚也挺宅。

玩樂：蔣焚提供了筆記本電腦、一系列電子書，先斬後奏買了電影票，拉著四火在烏漆墨黑的電影院看電影。

等等，不勝枚數。

這樣下去不行，四火思忖，越欠越多了，不能被糖衣炮彈所腐蝕，找機會跟邱燚當面告別，然後趕緊走。

說起邱燚，四火本打算前兩天就去找她的，但轉念一想不如等到生日這天，給她個驚喜。

於是在蔣焚告白之後的第五個淩晨，也就是邱燚及四火的十八歲生日這天，四火起了個大早，悄悄收拾出一個背包。

太陽剛剛從天邊冒出頭，四火輕手輕腳地扭開房門，先觀察了一下，從蔣焚臥室的門下縫看到裏面沒有燈光，提起的心臟落到胸膛裏，輕悄悄地走到書架邊，找到紙筆，借著天光，寫了一封簡短而誠懇的感謝信，放新茶幾上用水杯壓著。

寫完信的最後一筆，像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驟然抽離出來，四火生出一種不可抑制的感傷，心裏空落落地。光滑鋥亮的茶幾表面倒映出她的臉，她在熹微的天光下，靜坐了兩分鐘，就這麽默默地與自己的倒影對視。

室外太陽完全跳出地平線只剩一小塊，春日的朝陽使整個城市歡欣明亮起來。

該走了。

“你還是要走？”低沈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臥室的房門其實在四火寫信時，已經悄然無聲地半開了，蔣焚赤腳站在陰影裏，靜默地看著她寫信靜坐，直到她站起身。

四火沒有偏頭看他，只微微點頭。

窗外，太陽完整地出現在東方邊緣，短暫的日出結束了。

那一剎那，仿佛有悠遠的鐘聲穿越重重時空的阻隔，叮然一聲，四火感覺仿佛靈魂都要震出體外。

“小刺猬？！”蔣焚突然失聲喊道，瞳孔劇烈收縮又張開。

蔣焚突如其來的暴喝令她猝不及防地後退了一步，她茫然問：“怎麽了？”

只見蔣焚兩步跨到她跟前，視線在周圍不斷搜尋，“小刺猬？你在哪？！四火——”

聲音戛然而止，混亂中，他的手在空氣中抓到了什麽！

這……

他抓住了四火的肩膀。

蔣焚心如擂鼓，大腦一片混亂，在這極短暫的時間內，他無法理清思路，抓住四火肩膀的那一刻，什麽也沒想，順著肩膀攬過她的後背，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裏。

“你還在，你還在！”蔣焚喘息說，按在四火背部的手輕顫著。

“你幹什麽——”

四火驚呆了，耳朵是蔣焚沈重而快速的心跳聲。她掙紮著側過臉，目光掠過茶幾時，渾身一震，所有的聲音堵在了嗓子裏。

鋥亮反光的茶幾桌面上，倒映出蔣焚的身影，身體姿勢奇怪，仿佛在虛虛地抱著一團人形的空氣。

她變成透明的了？！

“蔣焚？！”四火抓著蔣焚的胳膊，“蔣焚，你能看見我嗎？啊？蔣焚，你回答我。”

然而蔣焚完全聽不到她的聲音，牢牢地將她鎖在胸前，生怕一放手就再也找不著她，“還好你還在，你還在這裏。”

幾個深呼吸後，混亂的大腦恢覆理智，他手臂微微放開一點空隙，一手緊緊抓著四火的肩膀，另一只手順著她的背往上，撫摸她的頭發、臉頰，“怎麽會這樣？小刺猬，你說話。”

四火握著他的手，觸碰自己的嘴唇，緩慢說道：“你是不是看不到我？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手指下顯然是柔嫩的嘴唇，嘴唇一張一合，自己的指尖偶爾會碰到對方的舌尖，蔣焚沒有時間悸動，滿腦子都是大活人突變隱形人的奇異畫面。

電光火石間他領悟到四火心中所想：“你在說話？如果你能發出聲音，拍我一下，不能發出聲音拍我兩下，如果能正常看到我和周圍事物拍三下，否則拍四下。”

四火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暫定幾秒後，又接連著拍了三下。

無形的手在手背上輕拍著，左手指下能夠清晰地觸到到細膩微涼的皮膚，柔軟順滑的是快及肩的發絲，右手掌下對方單薄的外套裹著支棱的肩骨，這觸感如此真實清晰——可什麽都看不到的感覺太難受了。

四火從震驚中緩過神，陡然掙脫著往洗手間跑，蔣焚倉促只抓住她的手臂，拉都拉不住“不要動，小刺猬，你冷靜一點！”

兩人拉扯著在洗手臺前站定，四火向前俯身，靠近鏡子鼻尖幾乎貼住鏡面。蔣焚下意識地望向鏡子，鏡子裏赫然只有他自己。

真的變成隱形人了。

兩人眼中看到的畫面是一樣的，幹凈反光的鏡面上始終只有蔣焚一個人。

四火頹然地抓了抓頭發，“難道是時間到了嗎？”說完才想到蔣焚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心情不禁更加沈重。

蔣焚拉著她回到客廳，將她按坐在沙發上，但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身體，緊攥著她的手臂，只見他打開茶幾上的筆記本，點開文檔，“你試試能不能打字。”

四火連忙啪啪敲動鍵盤，空白的Word文檔上出現一行字：我要出門。

蔣焚緊皺雙眉，“你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出門，給我點時間，我想辦法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此時若是有人進來，就會看見高大的男生獨自坐在沙發上，一手成拳抵著自己的下巴，另一手虛虛攥著空氣，焦躁地自言自語，而筆記本鍵盤按鍵劈裏啪啦地跳動，緊跟著屏幕上出現文字的畫面。

然而無人看見這詭異的場景，但蔣焚知道若是出門，那危險的不確定性就會變更很大，不知道會再發生什麽。

空白文檔又出現兩行字——我想知道是只有你看不見我，還是所有人都看不見我？說不定只是在你家裏我才會變成隱形人呢？

這話說的有道理，蔣焚同意了，但要求必須一直保持和四火的肢體接觸。

臨近九點，整個城市已經完全蘇醒，市中心各個高樓大廈間的道路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無數行色匆匆的白領組成洪流，在高矮不同的各色辦公大樓間分支流淌。

這樣密集的人流，卻很少發生碰撞，顯然所有人都很習慣地眼看八路互相避讓。

“哎？”白領麗人揉著手臂，回頭去看剛剛迎面的男生，只見男生高大的身影避開人群，在路的最邊緣慢慢走著。

“奇怪，我剛才撞到什麽了？”白領麗人轉回頭，腳下匆匆心裏納悶，剛剛她明明避開起碼有水平二十厘米的距離，怎麽還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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