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就不用說謝了。”四火慫了慫肩，“今天這麽開心，要不要請我吃火鍋？”

“好。”邱燚認真點頭問：“你想去哪裏吃？”

四火想了下說：“想吃海底撈，我還沒吃過海底撈。敲詐你一頓不要緊吧？要是囊中羞澀，自助回轉小火鍋也可以。”

“我還是有，私房錢的。”邱燚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兩天爸媽，聽我說話，不太結巴了，給我多轉一千塊，做獎勵。”

“那好呀。”四火朝她擺了擺手，從旁邊欄桿翻到草地上，“我們晚上市中心的海底撈見。”

邱燚註視著她，在春日下午的陽光下，少女削瘦纖細的背影慢慢遠去。

她轉過視線，目光像一抹輕紗拂過周圍的樓、樹、草地。

遠處幾株花樹綴滿純白、淺粉、紫紅的花，開得肆意熱烈，近處綠茸茸的小草嫩得能滴出水。

已經是三月底的春天了呀。

四火在市中心的圖書館待到了六點，估計邱燚差不多放學了，便從圖書館出來往海底撈走。

市中心的海底撈是在一座大型購物中心的六樓，上去後，四火先要了個位置等著。

她從圖書館裏用邱燚的圖書證借了書，此時正津津有味地翻看著《魔戒1》

“邱燚？”有人喚了她一聲，並在她身邊停下了。

四火擡頭看，湛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張微胖的女孩臉蛋，她呼吸瞬間亂了一下，瞳孔微微緊縮。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這個人了，可沒想到一見面，所有的記憶從腦海深處呼嘯而至。

這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女生是是她的初中同桌——金曉琦，直至那個黃昏傍晚之前，她都將對方當做自己最好的朋友。

“沒想到真的是你，好長時間不見了。”金曉琦笑著坐到她對面，“你初二的時候怎麽突然就轉學了，也不提前跟我說。”

四火冷漠地看著她。

她又說：“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了，要不，一起吃飯吧？我爸剛好也在，你還記得他嗎？你們見過兩次的——爸，爸——”說著她隔空朝另一邊招手。

金父聽到女兒的聲音從座位上站起身，往這邊走來。

四火緩慢地側過臉看，目光從那人垂直感極好的西裝褲往上看，順著休閑西裝再往上，是對方帶著眼鏡的和氣的臉。

當目光與對方相碰的一剎那，四火內心埋葬著的所有黑暗情緒一瞬間翻滾沸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忍下來，居然沒有直接把這張道貌岸然的臉按到隔壁桌的火鍋裏！

她移開視線，微微低頭，掩蓋了因為難以控制而有些扭曲的表情。

金父看了她好幾眼，隨後忽然笑起來：“我想起來了，是邱燚啊。好久沒見，差點認不出來了，小姑娘現在更可愛了。”

金曉琦撒嬌不滿：“爸，你光說別人可愛，我不可愛嗎？”

四火聽到他的聲音就覺得想吐，他居然還自顧自跟四火說：“來來來，難得遇到，一起吃飯，金叔叔請客，想吃什麽隨便點。”

這個畜生。

在她的世界裏，這個畜生已經死了。

可是在這個世界裏，這個畜生還活得好好的。

嘴唇內側一絲血腥味在舌尖彌漫開，她把那裏咬破了，疼痛感令她清醒了一些，這才勉強壓著心中暴戾，鎮定回道：“不好意思，我約了人。”

金父直勾勾地俯視著她，“沒事，叫人一起過來吃啊。”

“不用了。”

四火的神經緊繃如系著千鈞的細線，頭皮在極度壓抑的情緒下微微發麻，手心已經被指甲掐破出血。出乎意料的是，她感覺自己的大腦十分清醒，能夠十分清晰地分析利弊情形。

“既然邱燚不方便，那這次就算了。”金曉琦也不勉強，笑嘻嘻起身挽著她爸的手臂，“下次碰到再聊。我們走吧，爸？”

金父沒有著急動，而是和煦地微笑道：“有機會來家裏找曉琦玩，我記得你們小時候玩得可好了。不過我們現在換了房子，藍庭花園。”

四火神態自若道：“我會的，金叔叔。”

金父和金琦其實已經吃完了，四火看著他們結完賬出門去，立刻招來服務生，要了紙筆寫了張便條，隨後將書和便條交待給前臺。

四火沒有久坐，在金家父女離開幾分鐘後也離開了。

當邱燚興沖沖地趕到海底撈時，只得到一本書以及夾在書裏的便條。

——邱燚，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你要好好學習，好好生活，不用擔心我。也許，我還會回來。

離開？去哪？發生了什麽？

邱燚一臉茫然，怔楞了幾秒後，連忙問前臺，“她什麽時候走的？”

“大概走了十幾分鐘。”

邱燚一把將書塞進書包，轉身奔出門，在偌大的商場轉了好幾圈，沒有發現四火的蹤跡，跑出商場大門，門口車來車往，車燈紅綠燈交匯閃爍，無數行人行色匆匆，形成一幅令人頭暈目眩的巨幅動圖。

邱燚沿著環繞商場的馬路跑了好幾圈，臉紅氣喘，慢慢停下腳步，失落地坐在人行天橋的階梯上。

四火為什麽要離開？

她反覆地看便條，企圖能從那張小紙條看出什麽端倪。半晌她失望地將便條重新夾到書中。

一個女孩子，連身份證和手機都沒有，身上只有一兩百塊的現金，能到哪去呢？

邱燚孤零零地回到家，父母問：“不是和同學聚餐嗎？回來這麽早啊。”

“嗯——啊？”邱燚游魂般地晃進屋，聽到父母的問話，腳步一頓，擡頭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是啊。”她輕輕說道。

四火離開的第一個夜晚。

邱燚失眠了，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在寂靜的深夜裏，緊閉的眼皮已經關不住眼淚，淚珠緩緩從眼角溢出，順著太陽穴流入鬢發，漸漸將枕頭洇濕。

她張開濕潤的雙眼，側過身面朝窗戶，伸出手將窗簾撩開一角。遠處的燈光遙遙射來，在淚水模糊的視線中變成斑斕陸離的色塊。而近處，幢幢高樓化為重重黑影，除此之外，什麽也看不清。

窗戶一直大開，可晚風不來，空氣凝滯成壓抑而透明的巨石，盤橫在邱燚的心臟上，一呼一吸一舉一動，仿佛永遠也無法暢快起來。

四火離開的第二天。

天氣分外好，天空晴朗無雲，春風暖煦。

邱燚多穿了一件衣服，因為感覺格外冷。

四火離開的第三天。

天開始轉陰了，清晨醒來，錯以為還是夜晚。

邱燚等了一天，沒有等到日出與日落。和同學交談時，總提不起勁，臉色冷白如紙，讓人覺得好像是生病了。

四火離開的第四天。

大雨如瀑，城市快要被淹沒了。

邱燚從地鐵站走到教室的一小段路上，單薄的遮陽傘被風雨中左搖右擺，大半個身體被雨水打濕。濕淋淋地到了教室，渾身都冷得發抖。

抱著保溫杯連喝了大半杯熱水，青紫的嘴唇才稍稍有點血色。但濕透的外衣正逐步往內浸染，越來越冷了。

這時，萬年不搭理她的蔣焚突然扔過來一件黑色運動外套，深棕色的眼睛像琉璃珠子似的，毫無情緒地看著她說：“外套換了。”

邱燚猶豫了下，最終接受了同桌的好意。換上過於寬大的外衣，小聲說了句謝謝。

蔣焚忍了忍，還是沒有忍住，將這些天一直梗在心中的疑問道出：“她呢？”

邱燚意外地一下子就領悟到他的意思，沈默了十幾秒，才搖了搖頭，“她走了。”

蔣焚瞳孔微微放大，猜想被證實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變得十分難看，但只是短暫的兩三秒後，他恢覆了漠然無謂的神色，轉正身子，一頁一頁翻看數論的書籍。

風吹著雨水兇猛地拍著玻璃窗，劈劈啪啪的雨聲與教室裏嘈雜的人語交織，令人心生煩躁。

氣壓如此之低，讓人難以呼吸。

四火離開的第五天

陰天，周日休息，哪裏也不想去。

寫完作業後，邱燚蒙頭在昏暗的房間裏睡了整個下午，等到晚上時，整個人昏昏沈沈被母親叫醒。

掌心按著冰冷的洗手臺，邱燚從鏡子裏看到自己臉頰通紅，眼珠布滿血絲。

翻出體溫計量了量，居然已經燒到38.9℃。

四火離開的第六天。

又在下大雨。

無論在家還是到學校，整個世界都彌漫著濃密的水霧，總感覺到徹骨的濕冷。

邱燚這次撐著很大的雨傘，穿了防水的外套和褲子，到教室時還很幹爽。

蔣焚沒來上課，聽說要去北京參加大學裏的一個特訓。

他的黑外套前天晚上回去洗過了，邱燚想著：等他回來的時候大概能幹吧？

早上坐地鐵時，邱燚從擁擠的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等好不容易擠過去，才發現自己看錯了。

黑色簽字筆在本子上默寫古詩，寫著寫著，卻不知不覺寫了“四火”兩個字。

熾熱的體溫才降下去一點，邱燚還有些低燒，腦子混混沌沌，頭疼欲裂。感覺嗓子又幹又癢，她立刻捂著嘴，將咳嗽聲壓回去，灌了好幾口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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