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焚輕抿了下殷紅的唇，說話的時候映襯得牙齒格外瓷白，“我有欺負過她麽？我對欺淩弱小不敢興趣。”

“所以你想欺負我？”四火扯著眉毛問，“我們還要做三個月的同桌，不作不死知道嗎？”

“我說過，我喜歡和平相處。”蔣焚答道。

四火沒再接話，而是轉身從他的陰影中走出，踏著夕陽燃燒的最後一絲餘暉離開樓頂。

喜歡和平相處，信你個鬼。

四火在心裏吐槽，不知道蔣焚怎麽對待邱燚的，但只要每次換她到教室上課，這人總是有的沒的，莫名其妙就能找茬。

好像還愛上寫小欠條了，沒事就發張小欠條。有發給邱燚的，有當面發給她的，反正簽名都是邱燚，償還都是她還。

邱燚軟得更小布丁一樣，不會在學校裏被蔣焚威脅欺負了不敢說吧？四火這樣懷疑，一再詢問後，邱燚給出的答案還是一樣的：蔣焚幾乎不怎麽搭理她，偶爾搭理就是發小欠條，並沒有什麽實質上的欺負行為。

於是四火放心地減少了去學校的次數，計劃漸漸從邱燚的校園生活淡出。

某天中午午休間，四火換出邱燚，路過教學樓下的宣傳欄時，遠遠地看到“中學生朗誦大賽”幾個字，心中一動，便靠近仔細看了會。

原來是市裏統一舉辦的初高中朗誦大賽，分了詩歌、散文兩種類型，預初賽各個學校自己舉辦，每項推選出三名選手參加覆賽，校方給出的報名時間明天截止。

四火想起邱燚愛讀的課外書，除了童話就是詩歌。

這幾天，邱燚的言談順暢程度提高很多，不能算是結巴，充其量只能算是口齒笨拙。

那麽……

第二天，邱燚剛在座位落座，班長跑過來說：“預選賽明天上午九點開始，你提前半小時到場抽簽準備，相關規則評委老師都會說的——”這話說完，他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邱燚，你……加油吧。”

邱燚一臉懵逼，“什麽，預選賽？”

班長答：“就是前幾天班主任說過的市朗誦大賽啊！詩歌和散文你都報名了，昨天下午報名的，忘了？我當時還奇怪呢，這都快高考了你還有時間參加朗誦大賽？全班算上你就兩個人報名。”

這話像晴空霹靂頓時把邱燚劈得腦子發蒙，魂不附體。

“平時見你少言寡語的，沒想到你還喜歡朗誦啊。”班長友情地表示下擔憂，“建議，你還是多練練，萬一到時候又結巴可就丟臉了。邱燚——邱燚？”

他伸出手在邱燚呆滯的雙眼前晃了晃，“邱燚？”

邱燚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連忙問：“可取消否？”

“否。”班長同情地看著她，“名單已經上交給學校了。雖然不能取消，但你實在不行，到時候就棄權唄。”

棄權？

邱燚心中稍安，對啊，還可以棄權。

不，也不一定要棄權。

四火之所以報名，極有可能是因為她自己想參加朗誦比賽，這樣的話，明天下午換四火來學校不就好了嗎？

對，一定是這樣，不然她昨晚肯定會和自己說這件事。

想到這一層，邱燚徹底不慌了。

晚上見到四火，邱燚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四火盤腿坐在床上，翻看一本詩集，隨口道：“我沒打算參加朗誦大賽，是給你報名的，當然要你自己去。”

“啊？”邱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我，這個，這個樣子，怎麽能朗誦？”

四火擡頭看她：“怎麽不能朗誦？”

邱燚心想：我連日常用語都說不流暢，去參加朗誦比賽難道不是自取其辱嗎？

四火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合上詩集，正色問：“你是不喜歡還是害怕？”

不喜歡還是害怕？邱燚有些茫然，她已經很久沒在眾人面前朗誦過詩歌散文了，最近的一次記憶還是初二。

那天的記憶像烙印般清晰。

天氣很好，天空瓦藍瓦藍，陽光從大塊的透明玻璃上照到自己的身上，溫暖而舒適，語文老師請人讀課文，她將手舉得特別高，老師朝她笑，點她起來。

《安塞腰鼓》，她到現在還記得自己是怎麽激情澎湃地讀完半篇課文，以至於另一個同學讀的後半篇課文都顯得黯然失色。

然而當晚她卻在地獄般的夢魘中渡過，第二天直接失語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當眾朗讀過詩文。

怎麽可能不喜歡？怎麽可能不渴望？

但是……她做不到……她害怕呀。

“如果喜歡的話，那就去試試。”

四火的聲音將邱燚從遙遠的回憶中拉回來，她望著四火，默不作聲。

“我有個願望。”四火說，“希望你再一次站在眾人面前，大膽而自信地朗誦你喜歡的詩歌。”

邱燚眼中湧出淚珠，慌亂低下頭抹眼淚，“對不起，我總是哭……”

四火：“沒什麽好對不起。”

邱燚哽咽著擡臉問：“你，你會去看嗎？如果我知道，你就在教室外，看著，我我可能，不會，太害怕。”

“我在。”四火說，“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次日，太陽高照，燦爛的陽光透過樓道間透明的玻璃窗，映照到階梯教室門前。

朗誦大賽的詩歌組和散文組並不是同時開始，所以邱燚才能兩項都報名。上午九點到十二點是詩歌組，下午兩點到五點是散文組。

八點半過後，報名的學生們都已經抽過簽，都在階梯教室旁的小教室準備著，他們有二十分鐘的時候準備自己將要朗誦的詩歌。

邱燚拿到自己的紙條和資料，深深吸氣，然後展開來看。

十三號。

詩歌報名總人數四十二人，這個排名算比較靠前的，還不錯。

題目有三首詩歌選其一，海子的《以夢為馬》、雪萊的《西風頌》節選、屈原的《山鬼》。

這三首都是邱燚讀過的詩，但選朗誦哪篇，她一時還拿不定註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來不及細細斟酌，只能先選其一默讀幾遍。

臨近九點，三位評委就位，階梯教室的後門關閉，不允許再有學生進來。教室前兩排空出來，後面零零散散地坐著三四十個學生，大多是參賽者的好朋友，請假來看比賽的。

比賽還沒開始，觀眾們傳出輕微的交談聲。

“你看那個——”有人朝邊上認識的同學小聲道，“那個是不是蔣焚？”

“真的？”同學立刻扭頭去看，壓低聲音，“還真是！”

只見最後一排正中間，獨獨地坐著一個高大慵懶的男生，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書，手指間夾著筆，時不時在書頁上寫點什麽。

發覺有人註視，他忽然將額前微微遮眼的碎發往後捋去，擡眼直視過來。

隔著遙遠的大半個教室，那個學生本看不清蔣焚的眼神，卻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哆嗦，心底本能地升起緊張般的不適感。

那人連忙轉回身，小聲嘀咕：“怎麽感覺他這麽兇。”

“他就這樣，對誰都是臭臉。”身邊的人是蔣焚隔壁班的，經常竄班級，對蔣焚還挺了解，“聽說啊，他高二脾氣更差，一言不合就動手。現在算修身養性了。”

“沒聽說他對朗誦感興趣啊，怎麽過來了？”

“不知道，可能人家來看朋友的？”

蔣焚現在的心情並不算好，原因很簡單——他已經有一個星期沒見到邱燚的另一個人格出現了。

問沒法問，聯系也沒法聯系，甚至連找都不知道往哪裏找，就算知道她就在身邊的這個身體裏。那也絲毫不能改變她沒有出現的事實。

實際上，蔣焚不知道的是四火這幾天來過一次學校，就是給邱燚報名朗誦比賽的那個下午，而那天他恰好出去參加競賽，完美錯過。

小結巴總不會參加朗誦比賽，應該是她來參加。蔣焚這樣篤定，所以才過來當觀眾。

時鐘的分針漸漸靠近十二，評委老師輕咳了幾聲，示意大家安靜。相關規則和標準已經在大屏幕上寫得清清楚楚，並且也之前交待過，所以學生們都非常自覺，整個階梯教室鴉雀無聲。

小教室裏，參賽的學生一個接著一個被叫出去，邱燚感覺背上涼颼颼的，在等待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冷汗已經將襯衣浸濕。等待的時間越長，叫號越臨近十三，她的手指顫抖得越厲害。

輪到她時，老師連續叫了三聲，她才回過神，慌慌張張站起身的一剎那，眼前發黑，差點摔倒。

“你臉好白，沒事吧？”叫號老師關切地扶著她問。

邱燚咽了咽口水，勉強道：“沒事，我沒事。”

“那你去吧，下一個就是你。”

她的背部被老師輕輕一推，站到關閉的階梯教室門前，可以隱約聽到室內朗誦者聲嘶力竭的呼喊。

邱燚的腦子混混的，分辨不出來讀得是哪首詩，只是怔怔地想：他為什麽叫得這麽慘？

好像過了十幾年那樣久，也有可能只過了一分鐘，十二號推門出來了，他好奇地看了邱燚一眼，轉身回到小教室裏。

階梯教室的門虛掩著，裏面很安靜，只能聽見三位評委低微模糊的交談聲。邱燚死死地盯著自己手中的朗誦稿，不敢透過門縫往裏面張望。

大概過了五分鐘，裏面終於再次傳來聲音。

“十三號，邱燚，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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