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來,他直接就上任了酒店的總經理。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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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深潭般不可窺測的目光,怔怔停在了情人街對面的屋檐上。那頭挑高的梁,同樣也是木質構造的,鑲嵌著繁覆的古式花樣,像極一副龍鳳和鳴的圖案,點綴著情人街的熱鬧和溫馨。

眸底,倏地有一抹若隱若現的冰寒閃過。

他,總是沈得住氣的。

——★——

接下來的日子,火哥甚至比抗洪那段時間還要忙。

連翹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麽。以往每逢周末的時候,他總能抽出點兒時間來陪她的,可是,這個周末,他竟然一整天也沒有在家裏。

可是除了嘆息,她也無奈。

日歷快翻到十月了,一年一次的征兵工作開始了。

紅刺特戰隊不同乎其他部隊,紅刺征兵和義務軍的征兵方式略有不同。目前的兵源主要有兩種:第一就是在各偵察部隊裏面選好的兵苗子,這些人大多都是軍事素質過硬的兵王出身。另外一種就是特招,比如連翹這樣的兒的就屬於特招入伍。一般這種人都是自身就有特長。

而火哥這人兒吧,對征兵這一塊兒尤其在意,幾乎每一個人,從幹部到普通士兵的家庭背景和個人縮合素質的資料他都要親自過目一遍。稍微覺得有不對勁兒的,還會親自考察。

也正是因為他的嚴謹,才有了紅刺如今的傲人成績,成為特戰隊之首。尤其是神秘的天蠍戰隊,成為了全軍最神秘的素質最高的一個未知戰隊。

冷梟,衛燎,謝銘誠,範鐵等等這些各大戰隊的大隊長暫且不必說,就算是紅刺的普通士兵,隨便拉一個出去,以一敵十也絕對不是問題。可想而知,征兵工作開始了,他還能有時間在家裏麽?

這幾天,除了晚上回來睡覺,他和她呆在一塊兒的時間都屈指可數。

這天晚上,等他回到景裏的時候,又是晚上十點了。

他先去書房檢查完了三七抄寫的字貼,再回到臥室時,見到緊闔著眼睛假寐的連翹,一臉的歉意。笑了笑,他解釋著說,今兒是新兵的軍事素質考核,他必須要去的,弄到現在才收拾回來。

連翹也只笑笑,安慰地望著他。

他累,他忙,她又如何不懂?

男人把臥室裏空調的溫度調了調,就去衛浴間洗漱了,完事兒後出來上了床摟著自個兒老婆,舒服地長長嘆了一口氣,似乎一整天的疲憊,都值得了。

見他累得,連翹想問他渭來苑那事兒調查得怎麽樣來的,到底又沒有問出口。

他太辛苦了!

就著屋內氤氳的燈光,連翹趴過去柔柔地替他揉著肩膀,嘴裏不停地囑咐他要註意自個兒的身體。

不過一會兒,他便心疼的按住她的手,不讓她再按了。笑著將她拉過來靠在自己的肩窩上,摟抱著吻了吻她的額頭,接下來,兩個人便在被窩裏有一句沒有一句的說著話。

不過,依邢爺的習慣,手不離身是肯定的。

聽著他說著部隊裏那些趣事兒,說今年的新兵又如何又如何,連翹聽得臉上也都是笑容。

所謂夫妻,其實也就是這些雞零狗碎的事兒。

說了一會兒,他又提到了結婚這件事兒上來。因為國慶節謝銘誠和小久要去領證了,他遺憾地說等她把兒子生了,一定要風風光光的大辦一場婚禮,最好把京都城的老百姓都請過來看熱鬧,讓大家都看看,他邢烈火究竟娶了一個多麽漂亮的媳婦兒。

結婚的時候,還要大聲兒的吹嗩吶,敲鑼鼓。

連翹戲言說,我要穿婚紗怎麽辦?

他笑著捏她的鼻子,那咱就一半土一半洋,一半西來一半中。

腦子裏想象著披紅掛綠的中西合璧的婚禮,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雖然這一切都還沒有實現,但僅僅只是聽聽他說,連翹也覺得心滿意足。不停地勾勒著那副畫面,她啊,一手抱兒子,一手拿捧花,女兒則替她拖著長長的婚禮。

多幸福啊!

這麽想著,她的腦子完全沒法接地線了,而眸色灼燒的火鍋同志手腳也越發不規矩了,聲音低啞而纏蜷。

“四個多月了吧?”

心肝兒一顫,連翹趕緊抓他的手,在他耳邊輕笑。

“你不是累麽?”

緊皺著眉頭,邢爺一臉促狹,“我累,他不累。”

“不行。”嚴肅地瞪了他一眼,連翹矯情地逗他,“滿足你這頭大餓狼,對我有什麽好處啊?”

邢烈火悶了悶不答話,只顧著笑,“我還真給你帶了件兒禮物,你不提我都差點兒都忘了,一會兒給你啊,絕對是你喜歡的好東西。不過媳婦兒,你先得解決我的問題,咱倆再來說好處的問題吧?”

為了孩子,連翹本能地想拒絕。

可是,與他火樣兒的視線一接觸,她的心理防線又迅速瓦解。

“嗯。說話算數!”

“媳婦兒……”

他情不自禁地俯了過來,細細碎碎地不停吻她。

久違的親熱,似乎把空氣裏的氧氣都被耗盡了。

情到深處,他一遍一遍喚著她的名字,激動的俊臉上,雙眸被染上濃濃的帶著魔力般的魅惑,眼眶赤紅著,喟嘆地說。

“連翹,為了你,什麽都值得……”

又是這句話……

連翹嘆了一下,此時聽來,只覺是件普通的愛語情意罷了。

“火哥,為了你,我也什麽都值得。”

“乖,一起,值得……”

……

事後,邢爺竟然沒有半點兒疲憊,牢牢的禁錮著她,意猶未盡地用手指替她疏理著頭發,似乎特別貪戀著彼此擁有的感覺。

其實愛人之間,有的時候,不僅僅是身體需要。

準確說來,更多的是心理的需要。

嘟著嘴瞪了他一眼,連翹拽著他的胳膊不依地搖晃。

“餵,你剛才說的東西呢?給我,快給我!”

邢爺笑了,拍下她的屁屁,“小饞貓,剛吃飽,又要啊?”

“我要禮物!”連翹喜歡在他面前撒嬌,身體貼上去就啃他的鼻尖。

無奈地笑著,邢烈火反捏她的鼻尖,“乖,等著啊。”

他光著健碩而結實的身子走到沙發邊兒,撈起他今兒回來時拽著的公事包。

“自個兒打開看。”

連翹嬉嬉笑著瞥了一眼他,愉快地打開了包兒,取出裏面的東西來。

沒有女人不喜歡男人送的禮物吧?

她非常地期望。

不過看到那禮物時,還是楞了一下。

只見大紅的綢布裏,就包了兩根兒老參。她掂了掂那重量,心知是好貨。人參素有百草之王的稱呼,民間更有‘七兩為參,八兩為寶’的說法,能長成這樣重的人參,至少也得有上百年的歷史。

對於學中醫的她來說,瞧著這樣的好東西,無疑是興奮的。

不過麽……

還有更讓她興奮的東西在後面。

掏出包裏的另外一件東西,她目光一亮,驚喜地叫了出來。

準確來說,它是一本書。這書本,她曾經聽納蘭女士講過,是一件非常珍貴的東西——宋刻,大觀年間的《本草》

“火哥,你哪兒來的,這書可是孤本啊?”

坑深 136米 真相,火哥的‘捉妖’大戲——

位於胡同巷的邢家老宅,頗有些年頭了。

這個地方,六年前連翹是來過一次的。記憶裏,那是一次和邢老爺子不太友好的兩方‘接洽’和攀談。然而,時過境遷,今兒她再次站在院子裏,竟然是來過中秋節。

不對,還要演一出戲——

四合院裏的陳設和六年前並沒有什麽不同,考究的紋飾和裝修,舊時貴族覆古風甚重。

要說她感覺唯一的不同的地方,六年前季節不同,桂花沒有開,庭院裏也沒有桂花香在隨風飄蕩。

真香!又濃郁又悠揚,意境很美。

沒錯,這是一個桂花飄香的季節。而老宅的院子中間,有一顆極大的桂花樹,火哥告訴她說,這棵桂花樹是邢老爺子和沈老太太結婚當天,一起栽種的這兒。

沈老太太喜歡桂花香,喜歡吃桂花糕,喜歡一切與桂花有關的東西。而桂花樹的喻意,更帶著他倆早生‘桂’子和對未來生活的美好願望。

到如今,三十多個年頭過去了,桂花樹已經長得枝繁葉茂,以它獨特的視角窺探著這院子裏的大事小事。不管過去了多少年,它還是一如既往盡責盡職地開著花,滲著香。

然而,人事已非。

桂花樹下,有一個青石打磨砌就的棋盤,仔細一看,棋盤上布滿了青苔的影子,滄桑的記錄著它的歷史。

很明顯,棋盤已經閑置了許多年。

“小時候,我放學回家,經常都能見到我爸和我媽……坐在樹下對弈。”

火哥的聲音,平靜之中帶著洶湧的暗潮,將連翹從這金桂裊娜的幻想中拉回了現實。

攥緊了火哥的手,她為他心疼。

此刻,夕陽灑下,桂花飄香,連翹站在這兒,依稀有些恍惚,心神不禁迷離。她似乎看到了桂花樹下,坐著的小夫妻,偶爾目光對視,偶爾指尖輕觸,布滿溫暖的眉目之間,無不是郎情妾意。

為什麽,良辰美景,千種風情,竟已成過眼雲煙?

蹉跎的歲月,可怎生是好?

而活生生將這一幅完美畫卷給咬牙切齒撕碎的人,又該受到什麽樣的懲罰?

正在這時,主屋門口,比他們早到一步的宣姨笑著迎了過來,邊走邊笑著說:“喲,你們可算是來了,我等你們可有一會兒了。瞧,我這個外人比你們先到了!”

微微瞇眼,邢爺不答。

握了握他的手,連翹客套地笑:“呵,說的什麽話啊,宣姨你怎麽會是外人,千萬別見外,大家都是一家人!”

好吧,她真在演戲!

今兒的中秋節的大導演是火鍋同志,她是導演助理兼演員。至於參演的人員,估計會是邢家這麽多年以來最整齊的一次了,奶奶被火哥弄到二伯家過節去了。然後,火哥帶了沈老太太過來,也叫了老爺子。

當然,沒有忘記請女豬腳宣姨過來一起過中秋節。

詭異不詭異?!

作為導演助理,連翹同志並不知道火哥究竟要怎麽處理,怎麽進行後期制作,也就是配合他罷了。

一臉慈祥宣姨已經入戲了,她這大侄子永遠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表情,所以此刻沒有吱聲兒,她並沒有太過在意,而是微笑著看向連翹。

“哎,也就是你們這些晚輩心疼姨,才沒把我當外人。翹丫頭啊,瞧你這懷孕後,精神頭兒似乎還不錯,指定能生個大胖小子。宣姨最近身子骨不太好,要不然,早就過來看看你們了……”

說到這兒,宣姨突然想到什麽似的,頓了頓,往門口張望了一下,疑惑地問。

“姐姐呢?她今兒沒來?”

連翹笑著回答:“來了啊,在外面胡同裏,和三七一起數螞蟻……”

“數螞蟻?”宣姨似乎不解。

“呵,墻根兒上有螞蟻在搬家,三七小孩子心性重,老太太也在那兒陪她。”

一聽此言,宣姨目光裏微露出淒惶,嘆口氣,難過的哽咽起來,“姐姐她真是可憐,她的腦子,還是不好使麽?”

哼,她巴不得老太太腦子不好使吧?

連翹腹誹著,不過,按著火哥的吩咐,她的臉上笑得越發柔和。

“宣姨你別太擔心,現在的醫學多發達啊?她最近恢覆得真不錯的,時不時總能想起一切東西來。所以啊,火哥說為了幫助她恢覆記憶,今年的中秋節才在這老宅子裏過了,讓她看看這些舊時的東西,或許能想起什麽來也說不一定……”

“烈火啊,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有心了。”微微嘆了口氣,宣姨用那只沒有受過傷的好手抹了抹眼睛,面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

繼續笑著,連翹露出拜托的神情來,“一會兒老太太進來,宣姨你得多和她說說過去的事兒,提點提點,幫助她恢覆。”

“應該的。應該的……我也希望姐姐快些好起來……”

望著她那張慈祥的面孔,還有似乎在為沈老太太難過的眼神,連翹覺得,如果結果真是面前這個女人做了那些駭人聽聞的事情,她的修為絕對已經達到了宮鬥的上乘境界,隱而不露的本事太強了。

任誰,都看不出一絲異樣來。

見狀,邢爺微微蹙了眉。

連翹也有些疑惑了,難道,這事兒真搞烏龍了?他倆猜測失誤?

算了,等火哥的捉妖大戲演化再說。

晃了晃被火燒過的手,宣姨的臉色又恢覆了微笑,望向了她的肚子問。

“翹丫頭,預產期是啥時候?”

“差不多春節的時候吧?二月份……”連翹說著,轉眸過來望火哥,“是不是啊,火哥?”

垂了垂眼皮,邢爺淡淡吐出一個字:“是。”

宣姨開心的呵呵笑了起來,“有沒有照過B超啊,是兒子還是女兒啊?”

伸手摟了摟連翹的腰,邢爺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來,眼神兒裏滿是化不開的寵溺,“我們有做常規的孕檢,至於是兒是女麽,都好。”

“好,好,好。”

笑著一連三聲好,瞧著宣姨的樣子,完完全全就是一個疼惜晚輩的長輩。

“老爸,老媽,我和奶奶來嘍……”

院門口,比三七小美妞的人影兒先到的,是她清脆如鈴般的笑聲。

連翹拉了拉火哥,遞了個眼神兒。

同一時間,宣姨也看到了進來的祖孫二人。臉上浮著笑意,她幾乎沒有多加考慮,便趕在了他倆的前面走了過去,趕緊地扶住沈老太太跨過了四合院的門檻兒,嘴裏滿是叮囑。

“姐姐,慢點,小心走……”

“姐姐,你最近身子骨還好呢吧?我總想來看看你,可是小久那丫頭怕我難過……”

宣姨自顧自地說著,一邊兒說一邊兒又開始抹起了眼淚兒來。好半晌兒,她才發現身邊兒的沈老太太沒有回應,然後腳步頓住沒有動靜兒了。

楞了楞,她不由得側眸望去。

牽著三七的小手,沈老太太真怔在了那兒。

她擰著眉頭用審視的目光掃了一眼四合院,又望向了那顆桂花樹,目光定在了樹下的棋盤上,嫻靜溫婉的臉上有些變化,眼睛更是呆滯了片刻。

靜靜地,她沒有動彈,看了許久,許久許久,她都沒有轉眸。

耳邊,誰在說話?!

——雅如,你喜歡住這樣的四合院麽?

——雅如啊,等你長大了,就做我們家遠征的媳婦吧,嫁到邢家來好了!

——雅如,嫁給我……雅如,嫁給我……

——雅如,你肚子裏是兒子還是女兒?

——雅如……

“雅如,發什麽楞啊,該你了……”桂花樹下,翩翩少年含著笑意望著對面的少女。

少女耍賴的擲了棋子,站起身嘟著嘴,“不玩了,不玩了,邢遠征,你都從來不讓我的,每次我都輸……”

“雅如,不要亂動。”

夏天,桂花樹下,少年笑著理順少女被風吹亂的發絲,俯下頭,在她額頭印上一吻。

冬天,積雪覆蓋了棋盤,桂花樹下,少年將大紅色的圍巾系在少女的頸脖上,傻傻地系了一個很醜很醜的結,他的目光裏,滿滿的都是愛慕。

雪花飄飄的四合院裏,少年溫暖的氣息,溫暖的掌心。

身子一陣哆嗦!

她的心,很痛。如同有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它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又像是被放了個空,很空!

良久之後——

“烈火,這是哪兒?”訥訥喚著兒子的名字,沈老太太的目光終於離開了桂花樹和棋盤,再次張望著四周,眼神裏充滿了疑問。

有一些場景,似乎鮮活地在她腦子裏跳躍著,存在著,像是真的,又像是就在眼前,可是,當她仔細回想的時候,她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火哥笑了笑,“媽,這是咱們家啊。”

怔了幾秒,沈老太太望了連翹一眼,與她的目視對視片刻後,終於回歸了自己的本位,似乎了然於胸地點了點頭:“哦,怪不得這麽熟悉,我想,我以前肯定住過這兒。”

冷硬的唇拉成一線,火哥望著母親的臉色,眼神頗為覆雜:“媽,當然是住過的。在我十歲之前,咱們一家人就是住在這兒。奶奶,還有爸爸……對了,還有宣姨。”

“有麽?我想想啊……有麽?”

沈老太太楞了楞神兒,眼神又恍惚了,慢騰騰地將頭偏了過去,望向怔立在旁邊的宣姨。

俗話說,心中有鬼,必定心虛。

做了賊的人,望見了失主,再裝得像都有限。

在對著不知情的邢爺和翹妹兒時,宣姨可以很容易就佯裝淡定,因為她知道他倆是永遠不知道內情的。

可是,在面對知道真相的親姐姐投過來的詢問目光,不可避免的,她的臉上有剎那的變化,眸底深處,瞬時掠過一抹慌亂。

很快,很快!

一閃即逝,再仔細看時卻又全是淡然。

不過,善於捕捉的邢爺,眸色猛地一黯。

不得不說,宣姨是個偽裝的高手,一秒後臉色即宣告恢覆,摻抹著沈老太太的手臂,她無限酸澀地說:“姐,咱倆姐妹啊,先進去再說話吧?孩子們都陪著杵這兒,多難看啊,呵呵……走吧走吧,老姐姐……”

說完,扶起沈老太太,往正屋走了進去。

連翹拽著轉著眼珠子到處張望的三七小美妞,望了沈默不語的火哥一眼,跟在了她們後面。

正房的客廳有些老了,可是從布置上來,依舊是華麗堂皇。作為此時捉妖大戲的首要道具,這裏,火哥早就已經精心布置過了,收拾得很幹凈,很整潔,一應果品擺放在案幾上,很齊全。

扶著老太太,宣姨微微感嘆:“姐啊,這都幾十年過去了,這兒啊,還是老樣子。”

“是啊,老樣子。”

哪料到,失憶的沈老太太接著她的話,認同的點了點頭,也說了一句。

聞言,宣姨扶著她的手微微一顫,轉眸之後,面上好不容易才牽出一抹喜色來。

“姐姐……你這是,你這是想起來了麽?姐姐……”

“我的夢裏見過……我記得……”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沈老太太坐了下來,突然伸出手指了指墻角——

莫名的,她滄桑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笑容來,思索著說:“我記得那裏,應該有一個……有一個青花瓷的琉璃花樽。”

宣姨神色一凜。

還有,怕!

姐姐說得沒錯,那是一只她最喜歡的花樽,就放在那個地方,她喜歡它,喜歡用它來插桂花。

而那個男人,無論有多忙,有多累,一年四季,不管風霜雨露,他都會巴巴地為她帶回桂花來,哪怕不是京都桂花開放的季節,他也從未間斷。

呵,青花瓷的琉璃花樽配上金黃色的桂花,又香又好看,配上他倆濃情蜜意的笑臉,多刺傷她的眼睛啊!

終於有一天,她心裏的嫉妒到達了一個瘋狂的極點,如果不找點什麽事發洩,她覺得自己會憋屈死。

後來,琉璃花樽終於碎了。

對,是她親手打碎的,砸碎的瞬間她心裏很痛快……

她記得,姐姐撿起破碎的瓷片兒時,心疼得不行,急得都快哭了。

第一次,她心裏很痛快,很痛快……

可是痛快之後,是更多的嫉妒。因為那個男人看到後,一把就將姐姐抱了過來,細心的哄,輕聲的安慰,沒有看向旁邊的她一眼,就那樣抱著姐姐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她捏著青花瓷的碎片,跟在他們的後面,站在他們的房間外面,聽著裏面傳來的讓她痛恨到極點的暖昧言語,手越握越緊,瓷片刺進了掌心,也刺死了姐妹之情。

那時候她就發誓,她要毀了她,總有一天,要親手毀了她……

事後,當姐姐看著她因為‘打掃’破碎瓷片兒被刺傷的手,內疚得不行,心疼的不行。

於是,更加縱容她了。

心裏存善的人,看世事皆是善;心裏存惡的人,覺得凡事皆是惡。

此事之後,不管姐姐對她有多好,都永遠也入不了她的眼了,因為她的心裏,住了一只魔鬼,再多的恩情,也破解不了她心中那個魔障。

……

眸底流轉間,往事如潮水般翻滾上來,她壓了又壓之後,似乎特別開心的笑了,“姐姐,既然青花瓷琉璃花樽你都還記得?再想想,再想想……說不定就什麽都想起來了……”

搖了搖頭,沈老太太神色淡然地望著她,沒有再接著說下去,轉而幽幽嘆了一口氣。

“雅宣啊,我怎麽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眼皮子猛跳……”

沈老太太嘴裏猛地冒出她的閨名來,真真兒把她嚇了一跳——

一個許多年不曾被人喚起的名字,被她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喚出來,剎那間的震動讓她智商有些偏離,心臟跳得飛快,以至於,沒有辦法思考更多的可能性。

她只記得,上次去景裏看姐姐的時候,她是完全都想不起她來的。

而現在,看她神清目明,還親熱地喚起她的名字,哪裏像腦子有問題或者失憶的樣子?

她很惶恐。

“姐姐,你,你記得我?”

沈老太太點頭,目光閃爍。

臉色白了白,宣姨微一皺眉,平日裏的鎮定至少散了五成功力,有點兒像熱鍋上螞蟻。

一時間,方寸大亂。

完全亂掉腦子的宣姨,哪裏又會知道,這些全都是連翹按火哥的吩咐交代沈老太太的,在來這兒之前,她倆談了許久,不過,桂花樹下那一段,屬於‘穿幫’,不在計劃範圍之內。

老實說,沈老太太不一定會聽火哥的話,但她卻一定會聽連翹的話。

連翹告訴了她,宣姨是誰,和她又是什麽樣的關系,她們之間曾經又有過什麽樣的過往,將一些經典的‘案例’都一一闡述了,不過卻略去了對宣姨的主觀看法,只是就事論事。

雖然沈老太太不知道為什麽要她這麽做,但是對連翹的話,她從來深信不疑。

此時,氣氛有些尷尬。

邢爺冷冽的目光微斂,突然沈沈的笑了笑:“宣姨,我媽她最近總這樣,一時想起,一時又想不起……”

心裏略松了口氣,宣姨佯裝失望,嘆著說。

“哎,不知道啥時候姐姐才能徹底好起來?……這個樣子,看著真讓人擔心。”

視線落在她臉上,連翹笑了笑接口道,“宣姨,你給她講講,你們以前在這宅子裏的事兒,幫助她回憶回憶。”

“對,對,還是翹丫頭聰明。”宣姨也笑。

可是嘴裏答應著,她卻躊躇了,往事,回憶,那些糾結的東西,通通都是想不通的,永遠都想不通的——

她們姐妹倆,皆是出生京都的名門世家,在父輩那一代定居了香港,稟呈了書香門第的女孩子的優點,兩姐妹從小就出落得水靈,大方,漂亮。

沈家和邢家是世交,從爺爺輩兒便有很好的交情。

大約在沈雅宣14歲那年,姐妹倆跟隨父親輾轉從香港回到京都,將生意慢慢轉到了大陸。

因此,姐妹倆幾乎是同一時間認識的邢遠征。

見面的時候,邢沈兩家的父母望著青澀的小兒女,在席間,將聯姻的事戲言談起。那時候,不過玩笑罷了,沒有人說要邢遠征聯姻的姐姐,還是妹妹。

沈雅宣比姐姐小三歲,14歲的她情竇初開,對22歲風華無雙的邢遠征仰慕不已。在父母飯桌上的笑談聲裏,她不時地瞟著對面的男子,心裏那只小鹿已經開始亂竄。

然而,緣分的事兒,真是上天註定。

學貫中西,俊朗無匹的邢遠征獨獨和溫雅嫻靜的沈雅如看對了眼,從那時候開始,他跟她的感情就比跟沈雅宣的感情要好得多。

沈家兩老上無父母姊妹,就剩這一雙女兒。在沈雅宣16歲那年,父母因一場意外雙雙去世。臨了之時,留下遺言,將姐妹倆交付給邢家代為照管,再次提出聯姻,同樣沒說要嫁的是哪個女兒,而嫁妝則是整個沈家的家業。

……事情,其實,在那時候就已經定局了。

從此,19歲的沈雅如便帶著妹妹寄居在了邢家,也就是現在這間老宅子裏面,而邢家二老待她們倆也是視如己出。

又兩年後,21歲的沈雅如剛從京都醫學院畢業,就嫁給了26歲的邢遠征。感情甚篤的兩個小兒女,可以說是迫不及待的結成了連理。

婚後,小兩口鸞鳳和鳴,夫妻恩愛,好不幸福。

沒有人註意到小妹妹的心思。

之後,看著妹妹逐漸長大,從當初那個瘦弱的小丫頭長成了漂亮的大姑娘,一年一年下去,卻不見她談戀愛,也不見她對哪個男子有情,沈雅如著急了,開始張羅著給妹妹物色對象。

在她的眼裏,妹妹是很優秀,一定要同樣優秀的男人才配得上。

可是,不管對方的條件有多好,人有多優秀,一律都被沈雅宣拒之門外。

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裏早就住進了一個男人,她一輩子最愛的男人——

那就是,她的遠征哥哥。

她一直都稱呼他為遠征哥哥,在他們婚後也從來不肯改口叫他一聲姐夫。或者說,潛意識裏,她根本就不願意承認這樣的關系。

直到有一天——

她記得,那是下著蒙蒙細雨的一天。

受不住心裏的相思之苦,她跑到了遠征哥哥的單位裏去找他。哦,忘了說了,那時,年紀輕輕的遠征哥哥已經是京都市的一個區的區委領導了。

她還記得,他剛剛上任那會兒,她心裏是充滿了驕傲和快樂的,那種稀罕和喜歡的心情,她至今都沒有辦法來形容。她的遠征哥哥真棒,真厲害。

後來她才知道,這些,真的與她無關。

他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一連好幾天,她找了各種各樣的借口去找他。因為,她覺得只有在單位這種地方,才是唯一沒有姐姐影子籠罩的地方。她可以單獨地看著他,其實她也沒有多餘的想法,就是想看看他,看不到,她心裏就悶得難受。

呵呵,那時候,她還是多麽的單純……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記得他當時的樣子,每每看到他,她心臟就會胡亂的跳動。她始終想不明白,怎麽會有男人長得像他那麽好看呢?不管他站在多少人的地方,始終都是那麽的出挑,比任何男人都要出挑——

可是,就是這樣出挑的一個男人,他終於炸毛了!

他受不了她的胡鬧,他狠狠地罵了她。

呵,認識他那麽久,那次是他第一次對她露出那麽多的表情來,俊朗的臉上都是生氣,怒火,無奈,煩躁……他還惡狠狠地告訴她,以後麻煩叫他姐夫,否則,就不再認她了。

然後,他還給姐姐打了電話,讓姐姐把她領回去。

姐姐多傻啊,她不能理解妹妹的感情。

他,也不能理解。

所以,在那一刻,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被刺得有多疼。

她多想大聲的說出來,告訴姐姐,告訴他,我愛他,我也愛他,我也一直就喜歡他,為什麽他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可是,她知道,即便她說了,他的目光也永遠都不會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聰明如她,並沒有這麽做。理智告訴她,一旦將這句話說出口,他就會把她推得遠遠的,更遠更遠,甚至推到她永遠都夠不到的距離。

後來的後來,她生了一場大病,將自己折騰得精疲力竭後,她想,算了吧,算了吧,就這樣一輩子守著他也好。

直到那一天,青花瓷的瓷片刺入了心……

她知道自己受不了了,受不了天天在眼前上演的恩愛戲碼——

終於,她將心裏那個用血緣鑄成的堡壘推翻了。

所有的理智,轟然間倒塌。

她要報覆!

不是沒有猶豫過,不是沒有掙紮過,可是一切的情緒,都抵不過對愛情絕望的潮水,她,被淹沒在水中。

回憶,是不堪的。

回憶,對她來說,都是痛苦。

……

現在,侄媳婦兒說,講給姐姐聽吧,幫助姐姐找回記憶。

呵呵,這些記憶,她能講給姐姐聽麽?

好半晌兒,緩過那口氣來,宣姨看了看時間,笑了:“哎,姐姐,你現在啊,就好好享福吧,其實想不起來也是好事兒,烈火和小久都長大了,結婚了……咦,對了,小久怎麽還沒有來?”

似乎是無視想起,可是連翹卻很明顯感覺到,她是想要轉移話題。不如她的運氣挺好的,這邊兒話音剛落,那邊兒小久姑娘就挽著謝銘誠的胳膊進來了,漂亮的臉蛋兒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我來了,宣姨,我聽見你說我名字了!”

“你個鬼丫頭!”宣姨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和動作,以及字裏行間對小久的寵愛,溢於言表。

裝得真的很像。

對她吐了吐舌頭,毫不知情的小久姑娘做了個玩笑的鬼臉。在她的家人面前,在中秋節這天,在她心愛的男人身邊,現在這間屋子裏,心思最簡單的人,估摸著就數她邢小久了。

連翹笑望著小久,意味深長地說:“喲,瞧你倆這親熱勁兒,嘖嘖,真是讓我羨慕……不對,不是羨慕,我都忍不住嫉妒了,小久,我恨死你了……”

一聽這話,宣姨神色微黯。

唇角微彎,小久姑娘規規矩矩地放開了和謝銘誠交握的手,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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