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梨已經很久沒做過夢了。

法師擁有著強大的精神力，尤其是傳奇法師，只要她想，她甚至能一直把自己維持在清醒的狀態，而不需要休息。

不過大概是這個世界的身體太弱了，而且睡前又做了一番劇烈運動，讓她沒花多長時間就睡著了。

年幼時的記憶對她來說是很遙遠的事，畢竟已經過去了將近三百年。

然而當再次站在另外的角度去看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所想的那麽豁達。

她依附在小伊梨的身上，跟隨著她經歷著一切。這是早已發生的事情，她無法更改，只能冷眼旁觀。

原來那時她的記憶力就已經這麽好了，那些人曾經猙獰的模樣，她全都牢牢地記在了心裏，對她的厭惡、恐懼、忌憚，還有毆打她時的興奮、竊喜，一切的神情，她統統記得一清二楚。

這讓她在這場夢裏像是重新經歷了年幼時的遭遇。

但是相比於那時慌亂的、被嚇傻了的小伊梨，她仍然保持著冷靜，甚至可以在小伊梨叫著媽媽的時候，在心裏對年幼的自己說，不用叫了，她不會來救你的。她有著另一個孩子，有著鐘愛的丈夫，她不會為了一個早已被人斷定要死的女孩，放棄自己的家庭。

這與感情無關，無非是人的本性。

她冷靜地看著想要掙紮喊叫的弟弟被母親死死地按在懷裏，看著那些愚昧的村民將小伊梨用繩子捆上，放到棺材裏。

然後她就只能看見方塊大的夜空了，隨著木板滑動的聲音，漸漸地，整個世界只剩一片黑暗。

鄉下的棺材是使用破爛的木板釘起來的，縫隙間會有泥土掉落下來。

伊梨發現自己的感覺越來越真實，好像她又重新回到了當初，空間中的空氣在不斷被消耗，窒息感越來越強。

地底太安靜了，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喘氣的聲音。她的喘息聲越來越大，然而，這並不能令她汲取到可以活命的空氣。

逐漸地，她連呼吸的力氣都要消失了，喘不上氣使得她的鼻子發酸，喉嚨裏一片腥甜。

她的頭腦一片混沌，幾乎想要永遠地沈睡下去。但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絲他人的氣息，她勉強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沙什的臉。

一瞬間，她忽然清醒了。

床上的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醒過來。

但是良久，沒有人說話來打破這個沈默的氛圍。

伊梨在心中輕嘆了口氣，她此時也想明白了，應該是她在極度困乏的情況下無法抑制自己的精神力，無意識中將沙什拉入了她的夢境。

如果這件事是在平時發生，其實無所謂，但是煩就煩在她今晚竟然正好夢到了當年的事情，這讓她忽然不知該說什麽了。

手上溫熱的感覺傳來，她頓時渾身一震，沒想到是沙什先有了動作。

他握住了伊梨的手，手心很熱，動作很堅定，一點猶豫都沒有。

憑他的頭腦，他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他還記得在一開始喜歡上伊梨的時候，他一直堅定地認為對方是游戲中的特殊NPC。對於絕大多數游戲高玩甚至是電競選手來說，他們的強大實力都是建立在努力練習上，即使沙什承認有些人在這方面擁有天賦，但如果光憑所謂的天賦，早晚會被那些勤奮的人打敗。

正因為他們幾乎將所有的時間用來練習戰鬥技巧，所以他們不會再花費時間去學習生活技能，這對他們來說是在浪費時間。

就連沙什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伊梨是他見過的第一個既擁有頂級的作戰技巧，有能將煉金、魔藥等生活技能練到極致的人，所以那時的他從未懷疑過伊梨可能是普通玩家。

她所拿出來的各種卷軸，還有潛能藥劑這些東西，根本不是當時那個等級的玩家能夠拿到的。

盡管《格蘭大陸》的自由度很高，但是他們總歸還是一款游戲，他們需要保證大多數玩家的游戲體驗。而伊梨拿出的那些東西，一旦能夠被玩家量產，早晚會打破游戲的平衡。

雖然伊梨經常會逗弄他，但是她確實不是個說謊的人。她很驕傲，不屑這麽做。

她曾在游戲中對他說過，她的年紀是他的十倍。

如果這句話並不是謊言，加上伊梨對於法師這個職業的純熟，還有夢裏他見過的事情，結合到一起，他有了一個驚人的猜測。

一個說出去絕不會被相信，甚至會被懷疑是他腦子壞了的猜測。

他所愛的伊梨並不是“伊梨”，她是位強大的法師。

當這想法從腦海中蹦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一絲驚訝，反而只覺得在意料之中。

他只確定一件事，不管伊梨究竟是誰，他都會與她在一起。

不得不說，沙什的這個下意識的動作，拯救了他。

本來伊梨已經在考慮要不要使用精神力將沙什的這段記憶消除掉了。

但是當他主動握住伊梨的手時，伊梨在一瞬間改變了想法。

以往想起年幼記憶時變得冷硬的心忽然柔軟了起來。因為那段記憶，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但是，她現在想試試看。

她反握住沙什的手，窩在他的懷裏，開始靜靜講述當年的事情。

其實也沒什麽好講的，畢竟那個影響了她一生的夜晚已經被沙什看到了。

她講的是後來的事，“……我的老師經常說這世上確實有天才的存在，我很慶幸自己是其中之一。那天晚上，到後來我已經失去意識了，但是卻在朦朧中感受到了魔力的存在，並順手使用了出來。盡管很粗糙，但是就是那樣微弱的魔力波動，被我的老師發現，他救了我。”

“他是位真正的學者，從未傷害過別人，只是在成為高級法師後，發現了法師的精神力，他開始對生命體的精神產生了興趣，於是成為了別人口中的異端。”

沙什能夠聽出來，伊梨很懷念自己的老師，她的語氣中雖然十分平靜，卻難掩其中的仰慕。

他低聲道，“你很崇敬他。”

“是的。”伊梨毫不猶豫地承認了，她轉頭看向沙什，“但他其實並不喜歡我。”

她輕笑了一下，“我曾向你說過，我從來不是個好人。在我獲得力量後，我怎麽可能放過那些曾差點殺死我的人呢？”她低垂著眼，輕聲道，“一把火，我將整個村子燒得幹幹凈凈。”

也是因為那次事件，讓她的老師認為她心中充滿仇恨，於是總是會經常性開導她。她的老師沒有殺過人，也認為伊梨的手段很激烈，但是他更明白，當年那件事伊梨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沒資格對伊梨說讓她放棄報仇。

但其實在做過這件事後，她就已經將過往放下了。

曾傷害過她的人已經死了，她沒有牽連無辜的想法，她也不會因為自己的遭遇而覺得整個社會都是一片黑暗，需要毀滅。

但是她的確一直在針對教廷，到底是因為當年那個給她下了斷言的教士，還是因為她曾見過的那些墮落教堂，連她也說不清楚。

她感覺到了自己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沙什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仿佛猜出了他的想法，她繼續道，“那晚以後，他們一家人就離開村子了。”

果然，身後的人恢覆了正常。

她覺得很有意思，轉過身，和沙什面對面，她擡頭看著沙什的眼睛，“你在擔心什麽？害怕我殺父弒母嗎？”

沙什的表情很認真，“你不會那樣做的。”

伊梨從不是好人，但她也不是壞人。她講究原則，不會隨便對人動手。

伊梨感受到他的信任，她輕笑了一下，然後收斂了神情，輕聲道，“我並沒有在意他們的下落，但是命運總是無常。”

她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個一直追著她叫囂著要消滅異端的聖騎士竟然是她的弟弟。

那個從小最愛呆在姐姐懷裏撒嬌的小豆丁成為了教廷的榮光，他遺忘了當年的事情，投入了神明的懷抱。

然而，他依然天真單純，竟然真的相信了這些誓言，在得知了教廷光明下的陰暗面後，他的信仰轟然倒塌，於是毅然決然離開了藏汙納垢的神殿，然後被三大紅衣主教殺死在了荒漠中。

她撿回了他的屍體，研讀亡靈法師的典籍，最後見他制作成骨騎士，陪在身邊。

她如今已經想不起當初究竟是抱著何種想法才做了這件事，或許是因為寂寞吧。

人是群居動物，盡管她一直獨來獨往，並不覺得如何，但總有某些時候，她仍然會感到孤獨。

她平靜地說著，“你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心狠手辣，殘酷冷血，睚眥必報。現在你已經了解我的所有一切了，你仍然喜歡我麽？”

只有她知道，一向不知道緊張為何物的她此時的心跳是多麽快速。

不過只是一秒鐘的時間，但對她來說卻漫長的像一個世紀。

她感覺到自己額頭上一片溫熱，聽到了對面的騎士低聲道，“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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