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梨一臉糾結。

想起那個工作人員故作神秘的模樣，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一現實。

或許在其他人看來魔導師已經可以算是擁有大陸的頂級實力了，然而對於曾經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伊梨來說，魔導師當時在她面前也不過是未長成的小獸，對她毫無威脅。

她將自己從來到整個大陸後經歷過的事情回憶了一遍，發現盡管在這途中，她曾有很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但是她實力的提升確實很快。

前世她曾是最年輕的傳奇人物，然而在她成為傳奇法師的時候，她也已經浸|淫法術研究將近三十年了。她從七歲開始學習法術，在二十歲時成了魔導師，其中花費了十三年。

而她在這個大陸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得到了魔導師的實力。即使她擁有前世的經歷是實力飛速提升的原因之一，但未免也太快了。

這樣的提升速度，非但沒讓伊梨覺得滿意，反而讓她產生了一種不確定感。

就像是她擁有的實力並非靠自己的努力獲得，很可能下一秒，一切都會消失。

只是這樣的想法也不過只持續了一秒鐘而已。

這個世界有太多她不了解的東西，如果非要弄明白，無非是自找麻煩。伊梨早已深刻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她不會被任何一件不明白的事物遮蔽住。

她會將他們先放下心裏，等到合適的時間再去研究。

她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兩個小時了。她拉開裏間實驗室的門，去找克裏斯。

奧斯汀仍然浸泡在藥液中，克裏斯一看到她，馬上沖了過來，“你再不來，我就要把你揪出來了。”

所有的法師在進入實驗室後都是不會被外界所擾的，必須要等到他們自己有了實驗結果或對研究方向有了頭緒，主動出來才行。

這算是法師界不訴之於口的潛規則，任何法師都會下意識地遵守。

作為和伊梨一樣鐘愛研究的克裏斯，能夠說出這種話來，可以看出，他對奧斯汀能否轉化成巫妖有多麽擔憂，就連一直遵守的準則都放到一邊去了。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伊梨指使克裏斯將奧斯汀從藥液中抱出來。

克裏斯一開始還有些猶豫，不過被伊梨說服了，“藥液中的有效成分早就被奧斯汀吸收完畢，即使繼續泡下去也沒有用處。何況裏面還有一部分對他身體不好的物質，一旦浸泡時間過長，這些東西被吸收進體內可是不容易排出來的。”

她這話一說，克裏斯忙不疊地把奧斯汀抱了出來，放到了旁邊的床上。

實驗室裏自然是有床的，畢竟有些時候他們會需要實驗活體——這也是滅法時代法師被詬病的原因之一。如果說教廷使用的治療法術，是通過促進人體本身活性加快而導致傷口痊愈，那麽法師則更善於利用各類材料和藥物。

在制作對人體產生不同反應的藥劑的時候，他們自然會需要實驗體。大多數法師會到監獄中去購買死刑犯，但也有極少數法師會抓取普通人，這些法師曾被認為是黑暗法師的前身，而這一流言經過無數吟游詩人的傳唱，到最後幾乎被認定是事實。

伊梨對此不置可否，事情真相如何，到現在已經說不清了。不過她至少可以確定，無論是哪一種法師，都會有好人與壞人的區別。

或許是當時有一位黑暗法師做出這種事結果被人發現，於是流傳了下來，但是這並不代表，元素法師沒有做過。

甚至就連光明純潔的教廷，在他們走向輝煌的過程中，也是腳踩著被血染紅的道路。

奧斯汀身上的藥液被擦幹。克裏斯拿著毛巾站在一旁，眼也不眨地盯著他，伊梨能看出來他很緊張。他連毛巾都沒有放下，一直握在手裏，被藥液浸濕弄臟的毛巾在他的手中被不斷揉搓。

整個房間內，沒有人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靜得仿佛能聽到兩人的心跳聲。

克裏斯註視著奧斯汀，在他的心中某個角落其實也在惶恐著，他深知害怕巫妖轉化的失敗率有多高，而且他又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即使有伊梨在一旁幫忙，他心中也沒底。

但是他不敢去想轉化失敗的結果。他只能把這份恐懼關進角落的籠子裏，親手鎖好，不讓它出來擾亂他的思緒。

可是在這種時刻，它卻忽然跳出來找存在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想竭力鎮靜下來。然後在下一秒，他就看到了奧斯汀顫動的睫毛。

他沒有上前，而是後退了幾步。喘氣聲逐漸變大，在奧斯汀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他跑了出去。

於是當奧斯汀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坐在一邊的伊梨。

他露出了一貫掛在臉上的微笑，眼中有些驚奇，“我……竟然沒有死麽？”

低頭看著手掌的時候，他註意到了自己如今□□的現狀。

即使他很清楚，黑暗法師並不會在意這種事，他們見過的肉體多了去，但是他還是不能接受自己就這樣躺在伊梨的面前。

不管怎麽說，他是男性，而伊梨是女性！

從他臉上的表情，伊梨輕易地看出了他的想法。雖然心中對此嗤之以鼻，但她還是從戒指中拿出一件鬥篷披在了他的身上。

——從這裏就能看出克裏斯的慌亂了，他竟然沒能想起來為奧斯汀準備衣服。

奧斯汀這才松了口氣，他的下一個問題是，“克裏斯呢？”

他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克裏斯不可能不在身邊啊。

伊梨摸了摸下巴，“跑出門蹲角落哭去了。”雖說她只是在調侃，但是她覺得這事說不定真的會發生。

她看向奧斯汀，“你先想想你自己好吧？還沒發現有哪裏不一樣嗎？”

奧斯汀皺了皺眉，他回想起了當時發生的事，“我……應該是死了，當時我能感覺到我的靈魂已經脫離身體了。可是現在……”

他終於覺察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高級職業者很敏銳，他們能夠感受到周圍的氣息。然而奧斯汀發現，在這個屋子裏，他只能感覺到一個活人的氣息。

他的瞳孔一縮，想到了一個可能。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緩緩將手掌放到胸口，那裏感受不到熟悉的跳動，一片安靜。

他垂下頭，苦笑一聲，“我果然是死了啊。”

他的這種態度，在轉化成功的巫妖中應該算是異類了。

巫妖們要麽是自願轉化，他們在成功後會志得意滿，認為自己獲得了永生，要麽是被動轉化，不過這類巫妖一般生前都會遭受極大的痛苦，所以成功後即使聽從主人的話，身上仍然帶有怨氣。

只有奧斯汀，他的轉化是克裏斯為了使他活過來而不得不做出的選擇，是伊梨改良了制作巫妖的方法，讓他在身體失去知覺後才經歷了那些轉化的過程。

在他的印象中，就像是睡了一覺，他就從人變成了巫妖。

伊梨在旁邊道：“有什麽好失落的？能夠活下來不值得慶幸麽？即使變成巫妖又怎樣？前面幾十年你已經以人類的身份活過了，接下來換一個身份去看待這個世界難道不是件很有趣的事麽？”

在她看來，不管怎樣，只要活著就是最好的。盡管她更願意以人的姿態活在世上，但如果她真的像奧斯汀那樣，遭受到了無法生存的攻擊，她寧願被轉化成巫妖，無論多痛苦都好。

因為活著，比死亡更令人心動。

奧斯汀搖了搖頭，“我不是失落，只是……有些感嘆吧。”他擡起頭，註視著前方，然而伊梨能看出來，他的目光是散的。

“我從小就接觸空間法術，最大的目標是成為空間大師，沒想到，我最後竟然成為了一個巫妖。”

伊梨挑眉，“奧斯汀，你好像對巫妖有些誤解。”她攤了攤手，“你別忘了，莉莉絲生前是一位火系法師，她在成為巫妖後是一位火系魔導師，沒有人說巫妖不能是法師。不過你最大的問題不是這個，而是，你並非自願轉化成巫妖，而是由克裏斯制作的，換句話說——你是有主的。”

“伊梨你不要亂說話！”原本跑出去的克裏斯不知道怎麽又回來了，還恰好聽到了伊梨最後一段話，立刻臉就黑了。

伊梨卻不當回事，“相處這麽長時間，你們應該知道我從不說假話。即使克裏斯你不希望和奧斯汀以主仆的身份相處，但是這種關系卻是客觀存在的。比如當你讓奧斯汀做事的時候，他沒辦法拒絕。”

她看向克裏斯，發現從對方的冰山臉上實在看不出來他到底有沒有跑出去哭，不過他目前很憤怒是毋庸置疑的，就連眉毛都快豎起來了。

“這是什麽強制關系，我才不要！”他走到奧斯汀身邊，“我們都當朋友幾十年了，我怎麽會把你當成仆人？”

這不過是在制作巫妖的過程中，植入的主仆契約，否則巫妖怎麽會對主人唯命是從呢？有些法師甚至會加強這種契約的約束效果。

盡管在給奧斯汀的轉化過程中，他們將這一步驟省略了，但是死靈生物被制作出來的時候，依然會收到制作者的影響，這是無法改變的。

伊梨先前的話可以說是危言聳聽，因為他們兩人的契約並沒有那麽強力，不過也是會有一定效果的。假設克裏斯有某個十分強烈的願望或想法，奧斯汀也會感受到。

不過這個她就懶得說了，她看著對面一坐一站的兩個人，慢悠悠地開口，“我覺得，你目前最需要做的事，是給奧斯汀找件衣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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