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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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戚少雍掀開珠簾向屋裏探出了頭,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阿嵐在不在,我來看看她。”

戚氏正靠著窗戶做針線,聽到動靜擡手揉揉發酸的脖子,下巴往前邊小榻上一點,“剛睡著。”

戚少雍懷裏抱著個梨木雕花的小方盒貓著步子走進來,看見榻上的小女孩睡得四仰八叉的,柔嫩的小臉上還掛著幾滴淚,顯然是哭著睡著的,心裏面一揪,擡手小心給她把淚抹去。

“姐姐,宮裏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戚氏也把繡件放下,過來壓著聲音道:“可憐兒呀,明明是徐家不占理,結果皇上就這麽不疼不癢的揭過去,反倒是阿嵐被罰了一百遍《女戒》。她和我說,出宮前二公主還找她吵架,說她不顧大局,說她不講信用,一回來委屈地直哭。”

“阿嵐沒錯,事情趕巧了。都是我這幾天惹了陛下不痛快,他發落不了我,倒教阿嵐碰上了。是我不對。”戚少雍把盒子放到桌子上,“這是我給阿嵐的賠禮,姐姐等她醒了給她。”

“你又給她什麽?”

“也沒什麽,”戚少雍把盒子打開,露出厚厚一沓紙,“陛下不是罰阿嵐抄一百遍《女戒》麽,她小孩子家哪裏遭得住這罪,我就幹脆停了一下午課,讓書院的學生幫著抄了。”

“胡鬧!”戚氏斥了一句,驚動了榻上的蔣嵐,她翻了個身,嘟囔著幾句不為人知的話,又睡過去。

戚氏怕再打擾到女兒,擡手揪著戚少雍的耳朵就提溜出去了,“人家學生都是男子,以後都是要走仕途的,你讓人家抄《女戒》算怎麽回事。”

“書院百十號人呢,分攤下來一人還抄不到一遍,不妨事的。再說了,這等糟粕合該讓他們見識見識,知道世間女子大不易,省得以後禍害人家姑娘。”戚少雍把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替自己辯解。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麽做事情總是那麽不著調,你要讓父親和我再跟著操多少心!”戚氏氣得想揍人,巴掌都揚起來了,還是沒忍心打下去。

她頹倒在椅子上,已是紅了眼,“你當年不想做官,我由著你,你去濟州,我也由著你,沒幾年你說又回來翰陽書院教書,我還是由著你。現如今你卻又想出海下南洋,這一回又一回,你還是不肯安安穩穩過日子。弟弟,父親年歲大了,你就是不體貼我,也該心疼心疼父親。”

戚少雍把手放在戚氏的肩頭,安慰道:“姐姐,我還年輕,我想多出去走走,哪怕見一見世面也是好的。”

“你說得容易,你現在教導太子功課,不比當年來去自由。陛下信任你才把太子交給你,這是天恩,別人想都不敢想的,可這才多長時間你又要出幺蛾子,陛下沒直接砍了你的腦袋已經是仁慈了!”

“我知道,我沒敢糊弄太子,能教的我都教了。俗語講,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太子聰敏,我就是不在他也能學得好,離開個一年半載沒有問題。再者說,我也年輕,也得出去歷練歷練,才能沈澱些新東西繼續教下去。可是這話不能跟皇上說,姐姐,我只能告訴你。”

戚氏拿手點了點他,敗下陣來,“罷了罷了,隨你。你長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

戚少雍聽出她語氣松動,乖覺地蹲下來伏在她膝頭,“姐姐放心,我那朋友是在濟州時就相熟的,信得過。而且這船是他買的,要往南洋去賣貨,船上都是他手底下的人,不會出岔子的。”

“你心裏有數就好。”

戚少雍斟酌一下,又道:“姐姐,我想帶阿嵐一起去。”

戚氏原本松下來的心又是一跳,直接失手把戚少雍推出去摔到地上,“你胡說八道什麽?!”

“姐姐,我沒胡說。”戚少雍拍拍身上的灰站起來,“我要帶阿嵐一起去南洋。”

“混賬!別的我都依你了,這個你也敢想!”

“我說真的,姐姐,阿嵐也該出京城到外面看一眼了。”說起這個,戚少雍也不怕惹怒戚氏,直言道,“咱家姑娘是禦筆欽定的太子妃,以後嫁了人就要守著四四方方的一片天過日子,現在不去,將來就更沒機會了。”

戚氏冷下臉,“你趕緊走,以後這宣武侯府你少來,阿嵐就是跟著你混多了,才會這麽不著調,青天白日裏連陛下的話都敢反駁!”

“阿嵐說得又沒錯。”

“你還敢提!”

戚少雍摸摸鼻子,心道先提這事的不是姐姐你嘛!不過這話他沒膽子說,只道:“好,不提這個,咱們說一說徐家小姐這事。”

提到徐家,戚氏像吞了蒼蠅一樣,又是一陣惡心。

“你們都可憐太子,可憐他幼年喪母,外家失勢無人照拂,所以想法設法為他謀劃,替他鋪路。這無可厚非,可我只心疼阿嵐。”戚少雍的目光透過珠簾從屋裏看了一眼,又收回來繼續道,“姐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固然是一段佳話,那以後的日子你想過沒有?”

“以後?”

“你自己的女兒什麽脾性你自己清楚,她眼裏揉不得沙子,也不會有容人之量。可她要嫁的人是太子,一輩子不可能只守著她一個人過日子。現在一個徐家小姐就把她折騰成這個樣子,以後可怎麽辦?”

這話說到了戚氏的心坎裏,這也是她一直憂心的,被戚少雍明晃晃點出來,戚氏眼眶微紅,一個心像是被人狠狠揪起來。

她啞口無言。

戚少雍繼續道:“她現在拈酸吃醋叫率性可愛,等她長大了再這樣就是善妒。人心易變,我們能保住她一輩子榮華富貴,可是沒有能保證太子能一輩子這麽愛護她。姐姐,你也不想自己的女兒困鎖在後宅和人爭著鬥著過完一生吧。”

“可是事已至此,我又能怎麽辦。我也知道這樣下去不好,我也想好好教她,把她教導成一個大家閨秀,可是她肯本就不聽話。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她還是我行我素,半分也不上心。”

“我們阿嵐有她自己的好,姐姐不要把她養成木頭一樣的人了。她只是見識不夠,行事有些狹隘而已。姐姐,你把她交給我,我帶她看一看世間的山水遼闊,見一見各處的風土人情。只有走出去,她才能跳出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眼界開闊些才不會那麽狹隘。人生在世能做的事情有許多,所謂男歡女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得之有幸,不得也無甚差別。阿嵐是個好姑娘,沒必要靠著別人過活。但凡能立得住,誰都沒必要。”

這話太過驚世駭俗,戚氏微張著嘴,驚得一時忘記了辯駁。好半晌她才緩過神來,“你快閉嘴,真是什麽都敢往外說!”

戚少雍一笑了之,“你就說答不答應?”

戚氏一片慈母心腸,自然是心動,但依然猶豫,“我不信你,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會胡鬧,這一去少說一年半載,身邊沒人約束還不得翻天!可別回頭給我帶個變本加厲皮猴兒回來,那還不如留在家裏安心。”

戚少雍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阿嵐是我外甥女,我又不會害她。而且我也沒有那麽不靠譜吧!”

“沒有嗎?”

“姐姐你信我一回吧,你看太子不就讓我教得挺好。就是因為教的好,我請辭的時候陛下才不樂意的。”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戚氏狠狠在她胳膊上擰了一圈,“這事兒我做不了主,等侯爺回來我與他商量才能定奪。”

說是商量,其實蔣淵並無異議,但凡是對女兒有丁點好處,他都無一不應。

事情就這麽定下來,開船的日期在六月底,因為要去濟州坐船,舅甥兩個還得提前幾天走。

自打和蔣嵐相識,謝宗還沒和她分離過這麽久,少年情竇初開,自是不舍。偏偏蔣嵐一心顧著南洋風光,半點傷春悲秋的情緒也無。

謝宗嘆了又嘆,只能再三叮囑她出門在外萬事小心。蔣嵐嫌他啰嗦,早早催著戚少雍啟程。

此去說是一年半載即可,不過海上行船不總是一帆風順,到了南洋又幾多逗留,啟程回來時已經是一年又半載。商船駛入海疆,已經到了冬天,越往北走,天氣越冷,有的海域已經結冰,無法再向前。船主人便將船泊在江南通州境內,一行人並貨物走陸路繼續向北。

算著日子,如果星夜兼程,或可回家趕上過年。不過戚少雍到了陸上有些水土不服,加之日夜趕路就病了一場,等他們緊趕慢趕回到京城,已經是大年初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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