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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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行人過去的時候,戚少雍正在興意盎然地給大娘解說,“大娘啊,您看,您手上像月暈一樣的一圈圈掌紋,是不是看著跟個銅錢似得?”

大娘花眼,把手掌遠遠推開分辨了好久,才猶猶豫豫點頭,“你這麽一說,好像是那麽回事。”

“那就錯不了啦!”戚少雍一拍大腿,“放心吧大娘,您要苦盡甘來啦!日後必定家境殷實,谷物滿倉,吃喝不愁!如若家中兒孫爭氣,說不準以後還能當個秀才娘呢!”

這話說到了大娘心坎裏,大娘笑得見牙不見眼,歡喜地遞了三個銅板過去。

雖說只是三個銅板,戚少雍仍像得了什麽珍寶一般,他把銅錢放在掌心裏一字排好,往屁股下坐著的那個不甚穩當的椅子後面一仰,心滿意足道:“瞧見了吧,我掙錢了!三個銅板呢!”

謝宗嘴角抽了抽,“您在書院授課不比這個掙得多,何必呢。”

“你小孩子家懂什麽呀,這人生百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一輩子好幾十年呢,若是只守著一個飯碗過日子,那多無趣。”

“可是有多人連一個飯碗都摸不到呢。夫子……”說到此處,謝宗像見鬼一樣瞪直了眼睛,剩下的話悉數吞在肚子裏。

戚少雍合上眼睛渾然不覺,“怎麽著?”

皇帝一行幾個已經來到了算命攤前,謝宗剛要張嘴叫人,被皇帝伸手按下。

蔣嵐混在其中是個不知情者,轉頭看了一遭,總覺得這群人怪怪的,可是卻說不上來哪裏奇怪。她繞過桌子揪起戚少雍的袖子,“舅舅,快起來,我給你接了一單大生意!”

一聽有大生意,戚少雍忽地把眼睜開,“什麽大——”

話沒說完,他“咣當”一聲摔在地上。

天子龍顏,當年殿試時戚少雍是見過的,縱使這麽多年南北奔走,他還是一眼就把人給認出來了。

此時,蔣嵐哼了一聲,“舅舅,你看看你這個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真是丟人!”

“阿嵐!”謝宗怕蔣嵐胡言亂語惹惱了皇帝,趕緊把人拉到身前捂住嘴,“不許說話。”

蔣嵐被捂住嘴,“嗚嗚”地急得直蹦噠,謝宗險些按不住她。

皇帝沒有理會小孩子間的小動作,端坐著深深看了戚少雍一眼,悠悠道:“狀元公好興致。”

戚少雍從地上爬起來跪著,默不作聲。一來不敢,二則理虧。

“今日東翁先生在沈雲山設壇講經,我聽說翰陽書院也特意放了半日假,準學生前去聽講,戚先生怎地沒去?”

“我舅舅說那個老頭講的都是廢話,有這功夫還不如多賺些錢給我買糖葫蘆吃。”謝宗一不留神,就讓蔣嵐給掙開了。

“蔣嵐!”戚少雍牙縫裏漏出幾個字,“你給我閉嘴。”

謝宗趕緊把糖葫蘆塞到蔣嵐嘴裏,低聲道:“趕緊吃,吃不完不許說話。”

皇帝瞟了謝宗一眼,謝宗便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不敢再動了。

“你怎麽也在這裏?”皇帝問謝宗,“戚先生是我朝狀元,青年才俊,飽讀詩書,東翁先生的講學不聽也罷。你一個毛頭小子,字都沒認全,不老老實實做學問,大街上現什麽眼。”

“您息怒,是我讓公子過來的。”戚少雍搶在謝宗回話之前把事情都攬過來,他又把在沈雲山腳下與謝宗說的那一番話講與皇帝聽。

皇帝聽罷只是冷笑,“戚先生這麽說,想必造詣是高深莫測了,不如明日我到翰陽書院聽一聽先生講學,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戚少雍倒吸一口涼氣,咬牙應下,“是。”

皇帝說完,手裏的扇子一扔,便起身離去。恵王抱著閨女落後一步,空出一只手指了指謝宗,小聲道:“你呀你,這個節骨眼找什麽事!回去可仔細著吧!”

把這一行人送走,謝宗本該松一口氣,可是愁眉苦臉的樣子怎麽看怎麽不松快。

蔣嵐終於吃完了一串糖葫蘆,舔了舔嘴唇問:“殿下,你怎麽不開心?”

她不說話還好,一出聲戚少雍總算要和她算賬,“小丫頭你還敢問,要不是你我們倆能挨著一遭?我看你一天不惹事就皮癢!”

蔣嵐稀裏糊塗地挨了他一個爆栗,敲得腦子一懵,恍恍惚惚地又被戚少雍一手撥到了一邊。

“殿下不用擔心,是我帶你過來的,有什麽事情自有我擔著。”戚少雍如是安慰道。

謝宗眉宇間愁緒沒有絲毫退散,“父皇應該對我很失望吧。”

“這有什麽!”一眨眼的工夫,戚少雍又恢覆成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哪裏還有半分在皇帝面前的慫樣,“殿下記著,君子務知大者遠者,莫要計較一時之得失。識文斷字作文通義,你不比旁人差,就是偶爾被教訓幾句也沒得什麽。”

見謝宗不言,戚少雍又勸道:“大不了就是夾著尾巴做幾天人嘛,陛下又不會因為你跟我學算命廢了你的東宮之位。男子漢大丈夫,心胸開闊一點。你看看人家蔣嵐,每天要挨多少罵,還不是一樣樂樂呵呵的,你總不會連個小丫頭也不如吧。”

哪能一樣嘛!謝宗心道。

“行了,今天也別幹了,收攤吧。殿下回去好好溫書,今天回去陛下興許要查你功課。我也得回去翻翻書,咱們陛下金口玉言,明兒個要是講岔了,我估摸著咱們大齊也沒有書院肯收我了。”

***

皇宮,福熙宮。

落日餘暉一點點散盡,東山上漸漸泛起了星辰。宮中上下已經點起了燈,星火輝映,將原本就富麗的宮殿襯得更加輝煌。

宮女們捧著晚膳魚貫而入,不一會兒就將各色菜肴擺了一整桌,整個過程靜悄悄地,半分聲音也無。

等到宮女們忙活好悉數退下,內殿門口的女官朝裏面屈膝一禮,恭敬道:“娘娘,晚膳好了。”

“知道了。”隔著一道珠簾,裏面傳來一個嬌嬌婉婉的女聲。

沒一會兒,簾子被宮女掀開,一個苗條纖弱的女人款款走出來。

正是溫貴妃。

她穿著一身蔥綠色的宮裝,將瑩白的皮膚襯得如雪一般顏色,精致的眉眼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眼波婉轉,流光萬千,一晃神要把人的魂魄給勾掉了。

她在宮人服侍下凈了手,剛落座,便聽見外頭太監唱和:“大殿下到。”

聽到動靜,溫貴妃神色一喜,眉眼都彎起來,分外溫柔。

太監拖著長音的唱和才落,立刻就有個少年從殿門口竄進來,“母妃!”

大皇子謝宏今年十一歲,面容和溫貴妃有六七分相似,卻不顯女氣,反倒是顯得翩翩如玉。只是太年輕,氣質未穩,舉手投足還帶著少年人的放浪沖動。

“我兒回來了!”溫貴妃見謝宏跑得滿頭大汗,露出個無奈地笑容,從女官那裏抽了帕子親自為他拭去腦門的汗滴,“跑這麽急做什麽,看這一腦門的汗,仔細被風吹著!”

謝宏笑嘻嘻道:“兒子這不是一天沒見母妃,想母妃了嘛!”

“就你會貧!”雖知道是謝宏哄她開心,溫貴妃心底也極為受用,“我聽說您們書院今日歇了半天假,你去哪裏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謝宏道:“東翁先生講學,兒子去聽課了。”

溫貴妃倍感欣慰,“這就對了,東翁先生是你舅舅親自去泰州請來的,你可不要白白辜負了。我可是聽說,東宮那一位由戚太傅手把手教,最近進益良多,陛下時常和朝臣們誇讚,你可萬不可掉以輕心。”

“母妃,今日我這三弟可是闖禍了。”

“哦?”

謝宏道:“先生名揚四海,今日講學,許多人慕名前來,翰陽書院也有不少學生跟著湊熱鬧,可是偏偏太子沒來。母妃,你猜他做什麽去了?”

“做什麽?”

“算命。”謝宏哈哈大笑,好半晌才緩過來,“戚太傅的兒子戚少雍帶著太子在永安街支了攤給人算命,這還不算,今日父皇與惠王叔微服出巡,好巧不巧給碰上了。我聽人說,父皇當時的臉色可不好看。我剛回宮去向父皇請安,正好碰見喬公公去東宮傳旨,說是皇上要檢查太子功課,這一回太子可有得罵了。”

溫貴妃安靜地聽謝宏講,臉上始終保持著得宜的笑容,並沒有因為太子受到責罰而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等到謝宏一口氣終於說完,她才不疾不徐道:“皇兒,戚少雍也是個狀元呢。”

謝宏不明其意。

“皇後臨終托孤,為太子訂下了蔣氏長女,這樣一來,蔣家兄弟手上五十萬的兵權都交到了太子手上,再加上戚家父子兩個狀元一起教導太子,陛下還能有什麽不放心的。傻孩子,你該擔心擔心你自己。”溫貴妃聲音溫溫柔柔,幾句話就把謝宏的自得打的稀碎。

謝宏嘴角的笑容逐漸收斂。

“皇兒,如果事事都如你想的一般如意,我也就不必這麽苦心與你謀劃了。”

謝宏是個聰明孩子,經溫貴妃這麽一點,低頭思索有頃,再擡頭時已是一臉鄭重,“母妃放心,兒子明白了。”

溫貴妃留了謝宏一道吃過晚膳,母子倆又說了一會兒話,謝宏才回去。

他一走,溫貴妃的笑便有些冷了,“蔣家那丫頭多大啦?”

身後女官是溫貴妃心腹,上前道:“才六歲。”

“六歲……還是個不懂事的娃娃呢。”她伸出染了蔻丹的手指,掐下擺在瓶中的一朵牡丹,喃喃道,“只比二公主小一歲,入宮當個伴讀倒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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