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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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鳳儀宮中的淒楚,宣武侯府就熱鬧得多了。

溫柔敦厚的宣武侯夫人雙手叉腰站在自己屋門口,對著院子裏的丈夫破口大罵,“蔣淵,你還是不是個東西了!我好好的閨女養到現在,你一聲不吭就給我賣了!今天要不是皇後娘娘把我招進宮中,你還打算瞞我多久!”

宣武侯蔣淵已近而立之年,生得又是高大威猛,此刻卻局促地腋下夾著一個枕頭,站在一地淩亂的被褥衣服、碎瓷片當中,站立難安,“夫人小聲點,小聲點,你別讓閨女聽見!”

“你給我滾,你還有臉提閨女!”蔣淵一接話,戚氏火更大了,“閨女要知道你把她賣了,你看她還認不認你!”

“不能亂說,這可不能亂說。這話不尊重,再讓人聽見可了不得!”蔣淵立刻做出一幅驚慌的表情,順勢丟掉枕頭,三兩步上去捂住了戚氏的嘴,附在耳邊小聲道,“夫人怎麽糊塗了,天家的事情也是你能隨便議論的。這要是傳到皇上耳朵裏,你有幾個腦袋給他砍?”

說著,彎下身子,手臂從戚氏腿彎中一勾,把人抱進了屋裏。

戚氏卻不吃這一套,三兩下就掙開,從蔣淵懷裏跳出來,“你少給我來這套,我告訴你蔣淵,這事兒沒完!”

“知道知道。”蔣淵有些頭痛地坐下來,想去倒杯水卻發現水杯全都被丟出去了,只好這麽幹坐著說,“阿嵐也是我閨女,我能把她往火坑裏推嗎,你這人怎麽不聽我解釋。”

戚氏冷笑,“你解釋什麽?你敢解釋嗎?你要是有理早就給嚷嚷開了,至於瞞了我這麽長時間!”

這倒是實話,蔣淵咂吧兩下嘴,說不出話來了。

“虞家現在是什麽光景你又不是不清楚,三殿下就是狼窩裏的羊羔,人家旁人躲都躲不及呢。你倒好,還把自己的閨女往裏面送,有你這樣當爹的嗎!”

聽著戚氏一番話,蔣淵腦殼更疼了,“虞侯對我有恩,當年戰場上,要不是虞侯把我從死人堆裏面拉出來,我能有命站在這裏讓你指著鼻子罵?夫人,這做人得知恩圖報。”

“你給我閉嘴,別跟我說這些。你報恩我不攔你,可你當初是怎麽跟我說的?你說你要做直臣、孤臣,無論什麽黨爭你一概不論,只聽命於陛下,如今倒好,雙手先把自己的閨女送出去了。”

“我也不想啊,可是皇後娘娘開口求了陛下,陛下才問的我。陛下多問一句是給我臉面,我能怎麽說,就是為著戰死的虞侯,我也不能不應!”

戚氏又道:“三殿下才七歲,以後還不知道是什麽樣,陛下又是春秋正盛。近前兒宮裏的昭儀娘娘又誕下一位皇子,誰知道將來會是什麽光景!”

“你說的這都不叫事兒,三殿下是正宮嫡子,這後宮裏的皇子加起來也沒他貴重。”

“那可說不準,若論金貴,誰能比大殿下金貴。人家是母憑子貴,到了大殿下這裏倒是子憑母貴了。”戚氏正在氣頭上,說到這裏也不免低下聲音來,“溫貴妃如日中天,將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也未可知。大殿下已經十歲了,又受教於三江書院……那是什麽地方,哪次科舉不是大把進士從三江書院出來的!明眼人誰看不出來,是陛下有意要栽培大殿下,如今正給他鋪路呢!這相比之下,三殿下處在中間,顯得多尷尬。”

“越說越不像話了。溫家不是東西可大殿下不一樣。三歲看老,大殿下是正人君子,頂天立地的好兒郎。你別把人想這麽壞,你以為人人都跟你們後宅婦人似的……”

戚氏一個眼刀橫過去,蔣淵縮了縮脖子,後面的話咽在嘴裏,沒敢再往後說。

過了好半晌,他才敢輕輕咳了一聲,繼續說,“其實陛下還是很疼三殿下的,你也說了三殿下才七歲。七歲的孩子能跟十歲的孩子比嗎,中間差了三年的飯,當然有不一樣了。”

戚氏嘆了口氣,有些心灰意冷地道:“一不一樣有什麽打緊,板上釘釘的事兒了。我現在就盼著三殿下是個立得住的,一輩子能平安順遂,將來我把閨女交給他才放心。”

說起這個,蔣淵又想起一事來,“今日進宮可見著三殿下了?”。

“見著了。”

“那……”蔣淵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咱們阿嵐沒把人家怎麽著吧?”

語畢,他腿彎就挨了一腳,戚氏急沖沖道,“你怎麽說話呢?我們阿嵐是隨便惹事生非的人嗎!”

“我不是那意思!”蔣淵忙慌的解釋,“宮裏貴人多,咱們阿嵐的脾氣又犟,我這不是怕她小孩子口沒遮攔,得罪人。”

戚氏聽到這裏,幸災樂禍笑了兩聲,“你也知道你閨女脾氣不好,這麽急匆匆把她推出去,也不怕她將來找你算賬。”

說著“撲哧”笑出聲,“今日回來的時候我問她,‘你與三殿下玩的好嗎’,你猜她怎麽說的?”

“她說什麽了?”

“她說,‘三殿下呆呆傻傻的,一點都不好玩’。還說,她逗她二弟弟時,二弟弟還知道哭幾聲,三殿下這麽大了,卻只會臉紅,跟個姑娘似的。你聽聽,你姑娘說的是人話嗎!年紀不大,眼光卻高的很,皇子還入不了他的眼呢!”

“小孩子知道什麽,日子得一天一天過,時候還長呢。”

“等著吧,以後的事情,誰能說得準!”

蔣淵夫婦為未來憂心,皇上卻給他們吃了一劑定心丸。三日之後的大朝會上,文武百官面前宣旨,立三皇子謝宗為太子,並親自為謝宗與蔣嵐指了婚事。

蔣家收到這個消息倒是松了一口氣,有了太子這個名分,只要謝宗安安份份不出什麽大錯,前途算是有了。

消息傳到鳳儀宮,皇後卻並沒有多動容。這一道聖旨了了她的心願,於世間並無多大留戀,病情到一日重似一日,幾天後連藥也餵不進去,終於熬油似的熬了半個月,於寒冬臘月一個清冷的午後闔目長辭。

中宮大喪,又臨近年關,這一年過得註定冷清。

大人們忙著勾心鬥角,倒沒覺著有什麽,只是小孩們就無聊多了,除夕夜竟連鞭炮也不許放。

蔣嵐數著念著才盼到除夕,就等著放炮仗聽個響兒。誰知道遇上這事,戚氏把炮仗都收了起來,她連個邊兒也沒摸著,不猶郁悶。

沒有了玩的,小孩子畏寒又不肯出門,整日窩在屋裏,吃了睡睡了吃,過一個月便胖了好幾圈。

過了年之後,蔣淵把長子蔣岑送到了翰陽書院去念書。

蔣岑與蔣嵐是一對雙生子,蔣嵐生在頭裏,是姐姐,卻一點沒有做姐姐的樣子,整天領著蔣岑,爬高上低,摸魚鬥鳥。好不容易熬到了啟蒙,蔣淵把這姐弟倆分開,一個留在戚氏身邊跟著學規矩,一個送到族學跟著老太爺念書識字。

不曾想,蔣岑往日裏把姐姐淘氣的本事學了個九成九,又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在學裏不是逃學就是打架,把教課的老太爺氣病了好幾場,蔣淵也就不好意思再把兒子送去了,於是和妻子一商量,決定把他送到翰陽書院去。

翰陽書院傳世二百餘年,是前朝京城大族戚氏出資開辦,由於學風端正,享譽一時。後來新朝建立,太.祖皇帝有意扶持三江書院,在三江書院出了個狀元之後,親自題匾賜名“天下第一書院”。

至此之後,翰陽書院便漸漸被三江書院壓制,逐漸沒落了,直到當朝太傅戚圳接手之後,翰陽書院破除陳舊,致力革新,倒吸引了不少學子前來求學。

戚圳就是戚氏的生父。

知道蔣岑要去翰陽書院的消息後,蔣嵐也吵鬧著要跟去。戚氏自然不肯,拿著雞毛撣子狠狠把她修理了一頓,這才把人按住。

不過蔣嵐實在是太調皮了,蔣岑不在家,她轉身去逗二弟弟蔣崇。

蔣崇是蔣淵和戚氏的小兒子,才八個月大。

往日蔣岑在家時,對上蔣嵐還有幾分還手的餘地,如今八個月大的娃娃,只能被蔣嵐每天欺負得淚眼汪汪的。

蔣淵實在看不下去,而戚氏又要操持家務,騰不出那麽多精力來,索性也直接打包把這小祖宗送到了翰陽書院,交給了戚太傅。

此舉正合蔣嵐的心意,但是戚氏卻十二分的不放心。

臨出門前,她看著頭上梳了兩個小鬏鬏,被打扮成男娃娃模樣的蔣嵐,憂心重重,“這樣不太好吧。書院裏面都是認真讀書,將來要考功名的學生,把她送去不是添亂嘛!再說了,她一個姑娘家混在一群男孩子堆裏,算什麽回事,要讓人知道了,可丟人丟大了。”

蔣淵嘿嘿一笑,“瞎說什麽呢!我姑娘好好在家呆著,我送我侄子過去念書,怎麽了?”他捏了捏閨女頭上的鬏鬏,笑瞇瞇問道,“閨女,到了書院,有人問你名字你應該怎麽說?”

蔣嵐:“我叫蔣崢,是雲麾將軍蔣池之子。”

“哎,對了!好閨女!”

戚氏一臉無可救藥的表情看著他,“蔣淵,你怎麽老幹這種缺德事兒啊!你不怕二弟知道了找你麻煩?”

“怕什麽!二弟一家在西北戍邊,回來還早著呢。再說了,”蔣淵壓低聲音沒讓蔣嵐聽,“陛下把三殿下送過去念書了,是岳父大人手把手教的。現下他們都是孩子,可總是要長大的,趁著還沒到避嫌的時候,多相處一下總歸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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