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彼端寂靜了一瞬。

林欣努力壓住上揚的嘴角。

陸淵沈聲問, “你怎麽回她們？”

林欣差點笑出聲，聽出了男人對某種自尊的在乎, 天真爛漫答，“這是事實啊，我讚同咯。”

男人輕輕嗤了一聲, 特別不屑，聲音透著濃濃的危險的氣息, “你確定？今天早上你只遲到三分鐘？”

林欣臉頰暈開一點桃花，“人家說撤熱搜的速度。”

說完趕緊掛掉。

陸淵眼簾微掀, 似笑非笑走到落地窗邊, 看著落日漸漸染紅天際出神。

吳秘書敲門進來，“熱搜撤了。”

他頭也不回嗯了一聲。

半晌, 身後沒有動靜, 他淡淡問, “還有事？”

吳秘書深呼吸，鼓起勇氣，“林小姐……是不是懷孕了？”

陸淵回身, 漂亮的下頷線微繃，俊眉英氣颯爽, 桃花眼像一泓山泉，平靜, 清冷。

吳秘書和盤倒出，“今天的幕後推手是家工作室，他們咬定是林小姐找他們做營銷。”

“不是她。”陸淵立即否認。

吳秘書微征, 看來是有人設局整林欣。可惜，對方白忙活了，正主二話不說就相信了他的小甜心。

“我馬上去查，”吳秘書走了兩步，頓了頓，回頭試探，“以後如果再有林小姐的熱搜，還撤嗎？”

她自認為，自己是世上最了解陸淵的人，她從來不需要吩咐，就知道怎麽做順他的意。正是這樣，她第一秘書地位穩若泰山。

可現在，她有點拿捏不準，萬一陸老板想給小甜心名分……

“撤。”陸淵斬釘截鐵答。

吳秘書嘴巴微張，更是茫然無緒。

不給名分，卻又任小甜心作天作地，他在經歷什麽樣的糾結和矛盾。

陸淵背靠火紅的天際，眼尾染了抹霞光，悄然中和掉眸底的冷意，“你聽好了，不能讓林欣在陸家人的視野裏出現。”

陸嵐離婚之後，在陸影幾乎處於被架空的狀態，落差太大，情緒不穩，保不準做出些失控的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吳秘書秒懂，眼神微微覆雜，推門離開。

陸老板一向無懈可擊，但眼下，似乎也快有軟肋了。

轉瞬，夕陽淺淺。

快下班了，林欣慢吞吞收拾東西，時不時瞥了瞥顏菲辦公室門。

一整天了，人沒出來過，林欣跟著憋了一整天的氣。

“欣欣，你又上熱搜。”身旁的小姑娘戳戳她手肘，“不不不，不是你，是陸總，也不對，是菲姐。”

林欣聽得雲裏霧裏，翻出手機。

熱搜都是明星，只有第五特立獨行：職場職場。

點進去，是一個大V含沙射影。

某闊少今天被懷孕被結婚，簡直無語。腳扭傷站不起來，老板路過紳士抱一下，然後就被女上司猜忌潑臟水拼命打壓，至於嗎，又不是抱一下就能上位，職場職場，惹不起。

林欣差點笑出聲。

碼太薄，外人一看就知道闊少說的是陸淵。而沁香上下，都知道女上司就是顏菲。

太好了。

她眉眼彎彎，捧起那束蔫耷耷的滿天星，踩著細高跟婀婀娜娜敲開顏菲的辦公室門。

“有事？”顏菲探出一張臉，冰冷的聲音透著絲不情不願。

眾人哄地一下堵到門兩側。

“菲姐，謝謝你的花。”林欣笑意盈盈，舉了舉花，一臉無公害，“的確很適合我呢，我就是默默的配角。”

顏菲眼神微虛，冷冷關門，“我還在開會。”

林欣無辜垂眸，手搭在門上，“我只是一個小小配角，菲姐何必這麽惡毒對付我？”

顏菲瞪眼，“你胡說什麽？”

有人幫她敲敲顏菲，“菲姐，欣欣連男朋友都沒有，你就造謠她懷孕逼陸總結婚，女孩子家的顏面往哪裏擱啊。”

林欣皺眉心痛，手機屏幕杵到顏菲臉上，“雖然菲姐推了我，我受一點小傷，知道菲姐不是故意的，陸總那邊，我認真解釋過了。沒想到，菲姐居然……現在朋友和家人都責問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言下之意，你狼心狗肺。

顏菲瞟了眼屏幕，臉色猝不及防凝了凝。

有同事悄悄舉手機拍照。

林欣眸底悄然閃過笑，不卑不亢，“陸總連我名字都叫不出來，不過體諒我抱我一下，菲姐這麽緊張，難道喜歡陸總？菲姐不是有男朋友快要結婚了嗎？”

顏菲臉色陰下來，壓住立即撕了她的沖動，“你閉嘴。

說完，她差點沒繃住，目疵欲裂，嘴角抽了抽，氣沖沖合上門。

林欣眼睫微垂，掩住眸底得意的情緒，楚楚可憐地吸了吸鼻子。

這一幕，到了同事們的手機裏，就變成了顏菲被戳中難言的心事惱羞成怒，而林欣無端端躺槍，怪可憐的。

很好，撕了一道小口子，剩下的事，就交給朋友圈了。

回到位置上，她扔了那束滿天星，想了想，彎著嘴角發了個信息。

欣欣最可愛：熱搜是你買的？

陸小狗：是。

陸小狗：喜歡嗎？

林欣噗嗤一笑，頰邊酒窩淺淺。

黃昏，天色朦朧，星星若隱若現。林欣推著行李箱，一身清簡走出蘇城高鐵站。

迎面湧進來一群十幾歲的女孩，有人抱著燈牌，有人捧花，有人舉著海報，一口一個哥哥，激動地奔向林欣身後。

林欣回眸，看到一張架著大墨鏡男人臉，蠻清秀的，隱隱覺得熟悉。

視線馬上被層層疊疊的人擋住。

林欣連忙側身，給小朋友讓路。

這種患得患失，少女的蕩漾心思全寫在臉上的青澀感，她覺得陌生而遙遠，有一點點羨慕。

出了高鐵站，林欣排隊快一小時，擠出一身汗，才打上車，一路上，處處可見Amazing seventeen演唱會的廣告，她醍醐灌頂。

難怪，到處都是人。

打車一刻鐘，正好踩著飯點進了姑姑家門。

姑父被外派到美國做交流學者，家裏只有姑姑、奶奶和剛高考完的表弟。

老太太身後放了付拐杖，頰邊笑紋像漣漪層層漾開，拉開身旁椅子，“囡囡來。”

林欣臉僵了僵，心頭咯噔，“奶奶，這怎麽了？你怎麽不告訴我啊。”

“老太太怕你大驚小怪，沒事，都去看過醫生了。跳廣場舞沒站穩，腳踝扭了扭，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姑姑給林欣盛上飯。

林欣眉心蹙成小團。

親祖孫啊，她扭到腳，老太太也是，這都什麽運氣。

“吃飯吧。”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紅光滿面。

“小尾巴，見人也不喊。”姑姑沒好氣地呵了呵低頭吃飯的肖航。

肖航擡眸，含含糊糊敷衍一句“你來了”，繼續傲嬌扒飯。

林欣拍他腦門，他敏捷躲了。

小時候放假，不是肖航去江城，就是林欣來蘇城。有一年暑假，家裏人都忙，林欣補課，肖航就在圖書館等她，放學回家碰到群不良少年，抽著煙，流裏流氣逼林欣陪他們去KTV。

林欣十二歲，肖航才七歲，小小只地擋在林欣面前，仰起臉，特別自豪：我姐姐是學霸，不跟壞人玩。

結果……兩人都被揍了一頓。

肖航臉青鼻腫，死死抱住林欣的臉，鼻血滴到林欣頭發裏：不準打我姐姐的臉，她那麽漂亮，不準打。

明明慘兮兮，但這一幕，林欣跟大人覆述的時候，大人們全都得前俯後仰。

後來，肖航就變成她小尾巴，去哪跟到哪，本來文文弱弱的，突然對能強身健體的活動情有獨鐘，跆拳道拿了黑帶，街舞也跳得越來越騷。

現在，少年長大了，特別愛面子，沖長輩嚷嚷，“媽，你們別喊我小尾巴，我這麽大個人，讓女朋友聽到不像話。”

“喲，你有女朋友了？”林欣誇張扭頭，筷子懸在空中。

“馬上就有了。”肖航睫毛上揚，神采奕奕，“畢竟我這麽可愛帥氣才華洋溢，哪像你，矯情做作。”

林欣點他腦袋：“……你想死啊。”

小時候對她多好，現在就懟她多兇。

“信他胡說八道。”姑姑嗤他，一臉痛心，“他啊，喜歡那個什麽少女組合的隊長，非要報音樂學院以後搞音樂，氣死他老爸了。”

“姑姑，你們隨他吧，小尾巴唱歌跳舞都還行。”林欣不以為然，夾了塊桂魚，送到嘴邊。

少年目光灼灼，氣勢洶洶瞪她。

林欣嚇一跳，“幹嘛？”

“不準叫小尾巴。”

“小尾巴小尾巴小尾巴……”

姑姑厲聲呵，“別吵吵，演唱會還要不要去？遲到了。”

肖航飛快扒飯，和老太太眨眨眼，“去去去，我給外婆借好輪椅了。”

“外婆不能去，太危險，你和囡囡去。”

老太太賭氣，放下筷子，“不吃了。”

一頓飯，吃得吵吵鬧鬧，林欣答應去拍視頻，好不容易安撫住老太太這個狂熱粉絲。

老太太拄著拐杖，到巷口送兩小的，“囡囡，先拍照發給我，我要發朋友圈。”

林欣滿頭黑線。

夜色漸濃，漫天繁星。

林欣他們來得晚，演唱會已經開了一會，體育館外，悄靜得很，諾大的廣場只稀稀落落有幾個小女孩，沒有票，舉著燈牌小聲哭。

肖航的二維碼遲遲沒掃出，滿頭大汗地翻訂單。

林欣感覺不好，斂眸問，“你在哪買的票？”

肖航沒空搭理，翻了另一個二維碼，遞給檢票員，眼睛直直盯著屏幕。

還是不行。

他訕訕轉身，抓抓後腦勺，“就是在賣票的豬豬網……下面的評論私聊買的。”

林欣氣炸，“你豬啊，回家。”

少年特別委屈，耷著腦袋，沮喪地跟她身後碎碎念，“票那麽難買，我沒秒到。我這不是為了哄外婆開心嗎，外婆那麽喜歡Amazing seventeen那幾個娘炮，順便想去看看我女朋友小羽，她是今晚嘉賓……”

林欣回頭，剜他一眼，他聲音慢慢低下去。

兩人相顧無言，片刻後，垂頭並排坐到臺階上，默契地刷微博貼吧，偷圖偷視頻發給老太太。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喊她，聲音清朗溫柔。

“欣欣。”

林欣瞧了瞧地上長長的影子，瞇眸擡頭，微微楞了楞。

宋時延一身嘻哈風，亞麻色頭發隨風一漾，動感又明快。

沒等她回答，肖航先站起來，“咦，好面熟啊，你是不是有一年過年的時候在我家門口等了一天一夜？”

宋時延溫和笑，謙謙有禮，“是我。”

肖航推了推他胸口，像護食的小獅子，“想幹嘛？我姐不喜歡你。”

林欣幹幹地嗆了嗆。

小時候養成的稱呼，家裏孩子少，喊姐姐比表姐親近。大了之後，肖航都是直呼她名字，林欣本來還有點懷念他喊姐姐。

宋時延也不惱，扭頭問身旁的張哥，“裏面還有沒有貴賓座？”

“兩個位置應該是有的。”張哥語氣不善，瞥了瞥肖航。

肖航臉色糾葛，在想去看演唱會支持“女朋友”和面子之間來回搖擺。

“欣欣，一起進去吧。”宋時延伸手，眸中柔光堪比星空。

林欣起身，拍拍熱褲塵埃，“宋先生需要我做什麽當回報？”

宋時延征征，手訕訕落下，失神在一瞬間。

多年前，同樣的晴朗舒適的夜晚。

少女站在操場的蠟燭中央，一身白裙，幹凈剔透，俏若春花，“宋時函，我是二班的林欣，我喜歡你。”

整幢樓都在沸騰。

他從樓上下來，“有多喜歡？”

少女笑了，唇紅齒白，眼睛裏的星星一動一漾，匯聚成他的身影，“超級超級超級喜歡。”

林欣在他眼前晃晃手，“宋先生？”

宋時函恍惚回神。

眼前的女人，五官褪去年少時的軟綿感，美得更立體更富有侵略感，一雙澄澈眸子波光瀲灩，勾人依舊，卻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有的只是打發陌生人的淡漠。

宋時函想了片刻，看著林欣，目光帶了分試探，“陪我吃飯，可以嗎？”

林欣眉頭淺蹙。

宋時函溫和一笑，趕在她拒絕前，往下調整期望值，“就是散場後一起吃夜宵，人很多。”

隨即他拍拍肖航肩膀，“你也一起去吧，太晚了，你姐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肖航咧嘴笑，臉上的糾葛剎那散了，像溫順的奶狗，“沒問題。”

林欣:“……”

體育館內人聲鼎沸，五彩的熒光棒隨著拍子歡躍，繽紛絢爛，宛若漫天煙花。

臺上正好到嘉賓獻唱，幾個風格各異的女孩又唱又跳，C位的小姑娘黑褲紅杉，一頭彩色臟辮，眼神霸氣。

肖航站到椅子上，不知道從哪變出了熒光棒，眼帶星光笑容純情，跟著拍子手舞腳蹈。

林欣嫌棄地往另一側挪了挪，拉了拉人，“小尾巴，你給我坐下。”

借了宋時函的光，他們坐在第一排，身旁不是關系戶，就是非富即貴，大家都很矜持。

哎，原來現在的小男孩喜歡特立獨行的款。

宋時函笑了笑，手臂順勢搭到林欣座椅靠背上，微微傾身，聞她淡淡的發香，“沒事，隨他吧。”

他巴不得肖航動作再大點，林欣再往他身邊挪一點。

音樂聲振聾發聵，林欣沒聽清，低頭給老太太發了照片。

宋時延深呼吸，湊到她左耳，“欣欣，我和唐瑤瑤什麽都沒有，原諒我好不好？”

那年元旦跨年，他碰到孤零零的唐瑤瑤，一時心軟陪了她一會，唐瑤瑤冷不丁親了他臉頰，正好被林欣看到。

他運氣背，僅此而已。

手機正好震了震，林欣微微訝異，接起來放到右耳。

“嗯？”

“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她聲音綿綿的，宋時延靠得近，聽到了，自動劃為她是對自己說，又驚又喜，提高音量。

“我說，欣欣，讓我追你好不好？”

臺上，主唱正好停了停，擡手闔眼，示意全場安靜，醞釀情緒。

林欣舉著手機，眼神微妙地瞧了瞧四周。

主唱小姑娘默了一秒，重新飆高音，歡呼聲熱血沸騰，仿佛要把整個體育場淹沒。

除了同排的有人扭了扭頭，瞪眼掉下巴難以置信地看了看她和宋時延，剛剛那小插曲應該沒人聽到。

但電話彼端的人，肯定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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