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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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進了紫麟宮,譚伶先迎了過來。

見雪茶跟安安一塊兒,又是如此姿態,譚公公眼中也流露詫異之色。

雪茶也懶得解釋了,只問:“娘娘跟小殿下呢?”

譚伶道:“在裏間。”又問道:“公公如何來了,可是皇上……”

雪茶嘆了口氣,道:“我偷偷跑出來的。”

安安總算松開他的手,先往裏頭跑了去,譚伶才道:“怎麽四公主跟著你一塊兒?”

雪茶說道:“我也不知道,半路遇見的,就跟牛皮糖一樣黏過來,甩都甩不開。”

譚伶想笑卻又忍住,當下陪著雪茶入內。

來到裏間,卻見安安公主已經在桌子旁邊坐下了,上位坐著的自然是仙草,拓兒靠在她身旁乖乖挨著。

雪茶一看到他粉嫩的臉兒便心生喜歡,忙上前行禮。

仙草叫他免禮,拓兒也已經爬了起來,竟是向著雪茶走過去。

雪茶又喜又惶恐,忙又半跪著扶住,很想抱一抱他又不敢造次:“小殿下,這兩天沒見你,可把雪茶想壞了。”

拓兒靠著雪茶,嘻嘻笑著。

雪茶又細看他的額頭,卻見原先的腫處卻已經都消退了大半,可是那青紫色卻越發厲害,看著還是有些嚇人。

雪茶看的心裏抽抽:“殿下,還疼嗎?”

拓兒挨在雪茶的肩膀上,笑著搖頭,竟像是很信賴喜歡他的樣子。

連仙草跟譚伶看著,都嘖嘖稱奇。

除了對仙草之外,拓兒竟從不曾對別的人如此,就連皇帝也沒有這份殊榮。

譚伶忍不住說道:“公公,殿下跟你好像格外投緣。”

雪茶給小孩兒靠著,又是得意,又是飄飄然。

安安在旁邊歪頭打量著,說道:“真是奇了怪了,方才我要摸一摸他的臉,他還瞪我呢,怎麽見了你這小太監,就這樣親近起來了?”

雪茶嘿嘿笑道:“要不怎麽說我們小殿下聰明呢,他心裏自然知道好賴人,我雪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小殿下才親近我,不然難道去親近你?”

說到這裏,雪茶突然回過神來,他瞪向四公主道:“你趁早不要接近我們殿下,可別把他教壞了。”

安安捂著嘴笑,也不跟他說別的。

仙草看到這裏,便問雪茶:“你是特意來探望拓兒的?你放心,太醫仔細看過,說只是皮外傷,也給了藥油,再過了三四天,該就消腫了。”

雪茶聽了這幾句,臉上露出猶豫之色,便領著拓兒回到桌邊,看著仙草道:“你……”

才說了這個字,驀地看見安安睜大雙眼,正一眼不眨地等著他開口似的。

雪茶忙打住:“四公主,你能不能先回避?”

安安笑道:“你難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話要說嗎?”

雪茶撅嘴不樂。

仙草卻笑對拓兒道:“你跟四公主玩一會兒,母妃跟公公說幾句話。”

拓兒聽了便點點頭,竟主動轉頭看向安安。

安安給他清澈無邪的目光註視,突然忘記了別的:“咦,你願意理我了?”

拓兒也不做聲,低頭在袖子裏摸了會兒,突然掏出一塊兒看不出是什麽種類的糕點。

他高高舉起,送到安安公主跟前。

安安大驚:“小殿下,你、這是給我的?”

拓兒點點頭。

這種宮內的點心做工最是精妙,拓兒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攏在袖子裏的,這會兒已經給磕碰的不像樣子了。

安安看著那點心,心想多半是拓兒喜歡吃,所以才偷偷藏起來的。

但是小孩子願意把自己辛苦藏起的糕點給人,這自然是至為真純的心意。

安安不由感動:“小殿下,你怎麽對我這麽好起來了?”

當下接了過來,放在嘴邊咬了一口,卻也覺著香甜可口。

心底的感動加倍,早忘了雪茶跟仙草了。

安安吃點心的時候,拓兒便一眼不眨地看著,竟是格外平靜歡喜的眼神。

***

且說雪茶跟仙草退開了數步,走到窗邊上。雪茶便對仙草說道:“你還好嗎?”

仙草看一眼桌邊的拓兒跟安安,笑道:“拓兒無恙,我自然很好。”

雪茶嘆了聲:“我不是說這個,上回你在乾清宮裏那樣對皇上,可知我都快要嚇死了?”

仙草問道:“皇上很生氣嗎?”

“這倒沒有,”雪茶搖頭:“可是這樣卻更反常,我現在還捏著一把汗呢。”

雪茶總覺著趙踞的安靜異乎尋常,怕是存在心裏,只等著某個時候再加倍地爆發出來。

此刻見仙草不言語,雪茶忙拉拉她的袖子:“你聽見我說的沒有?”

仙草默默道:“聽見了。”

雪茶深鎖眉頭,說道:“你們都是知書達理的,有一句話叫做哀什麽就死了之類的,我看著倒像是皇上現在的樣子,你可不能就撒手不管了啊!”

仙草楞了楞,想了片刻,試探問道:“你可是想說‘哀莫大於心死’?”

雪茶拍手:“是是,就是這句。”

仙草皺眉,繼而笑道:“這句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唯獨不能算在他身上。”

“這是為什麽?”雪茶問了這句,悻悻地道:“那天,我聽著你說的那些話,就算我不是皇上,我都覺著心驚肉跳的呢,何況是皇上?而且皇上又怎會傷害殿下呢,是你太情急了……”

仙草嘆道:“我知道。”

“什麽?”雪茶叫道,“你知道什麽?”

仙草一笑,低頭道:“我知道是我關心情切。我也知道我、不該那樣對待皇上。”

“那你、那現在……”雪茶張了張口,卻又不知說什麽。

仙草看著他急切的樣子,道:“你別著急,也不用再說,我知道你特意來是為了什麽,你放心,我……”

仙草忖度著,回頭看了一眼拓兒,卻見拓兒正盯著安安,後者在吃一塊兒點心,邊吃邊說道:“好吃,這是什麽糕點?”

雪茶見她沒說完,忙催:“你叫我放心什麽?”

仙草回過神來,笑道:“叫你放心,會沒事的。”

她的笑溫和寧靜,把雪茶心底的驚惱驅散了不少。

雪茶終於得了仙草一句話,只得暫時把心揣回肚子裏。

他雖然很想再陪拓兒玩一會兒,可畢竟是偷偷跑出來的,不敢多留,當下告退。

安安見狀就也跟著出了紫麟宮。

兩人走了會兒,雪茶斜眼看她:“你怎麽還跟著我?”

安安說道:“你不是要回乾清宮嗎?”

“是啊,又怎麽樣?”

“我也正是要去那裏,我們又算是同路了。”

雪茶目瞪口呆:“你這個人真是……不可理喻。”

安安也不理他,只舔了舔嘴唇道:“我剛才吃了塊兒小殿下給我的點心,總覺著有些口渴,你快點兒走,去乾清宮那裏跟皇上要一杯水喝。”

雪茶翻了個白眼。

兩人回到了乾清宮,卻見趙踞正仍伏案批閱奏折。

禦桌旁邊,卻是平安趴在那裏。

見雪茶回來,平安便爬起來,顛顛地跑到雪茶跟前。

雪茶忙將它抱入懷中,才撫摸了兩把,平安突然向著安安叫了兩聲。

安安聳著鼻子道:“你這狗子敢對我無禮,看我把你拉到西朝去餵狼。”說著便上前,果然見趙踞身旁放著一盞茶。

安安道:“皇上,這杯茶送我喝喝。”

也不等趙踞開口,四公主自己端起茶杯,咕嘟嘟一口氣喝幹了。

卻覺著味兒有些怪怪的。

“這是什麽茶?”安安皺眉道:“怎麽有些苦?”

趙踞道:“參茶。”

安安吃了一驚,旁邊雪茶抱著平安,幸災樂禍道:“皇上的東西你也敢隨便亂動,看你怎麽樣。”

平安卻仍是向著安安吠叫個不停。

雪茶覺著奇怪:“平安,你怎麽了?”

忽然皇帝回頭看向安安:“四公主從哪裏來?”

安安道:“才去了紫麟宮。”說了這句,安安又笑說道:“皇上,你的兒子可真不錯,年紀雖小,卻很知道疼人,還特給了我一塊兒點心呢。”

皇帝聞言挑了挑眉,卻沒做聲。

安安看出異樣,問道:“怎麽了?皇上你為什麽這樣看著我?”

皇帝淡淡道:“你知道為什麽平安吠你嗎?”

安安道:“我怎麽知道?”

雪茶在旁邊嘀咕:“也許是聞到了你身上的狼味兒。”

安安回頭瞪他一眼,皇帝卻說道:“它的確是聞見了味兒,只不過,是拓兒經常餵給它吃的點心味兒。”

安安還沒反應過來:“皇上說什麽呢?”

趙踞垂眸看折子,雪茶在旁邊將要忍不住大笑起來:“原來那塊點心……那點心是小殿下給平安的。他以前過來的時候,都會從袖子裏拿點心給平安吃,平安大概是習慣了,你把平安的狗食兒吃了,怪不得它這麽不高興呢。”

安安目瞪口呆:“那是、狗食兒?”忽然間,她想起在自己吃點心的時候,拓兒一眼不眨地看著自己。

當時安安就覺著有些異樣,現在回想……那種喜歡的眼神、其實不是在看自己吧,卻像是在看著什麽小動物。

那臭小子,把自己當成了平安?!

平安汪汪地叫了兩聲,像是及時回答了四公主的疑問。

也不知是因為吃了狗食的緣故,還是那杯茶的原因,半個時辰後,安安突然鼻血狂流不止,臉上紅的像是塗了胭脂。

兩名太醫火速趕往謹修宮給她診看,果然是內火上升,因為那參茶過於滋補的緣故。

雪茶聽了大笑,覺著可算是出了一整天的惡氣。

***

黃昏時候,富春宮那邊派人來請。

皇帝本說不去,雪茶正要去傳話,皇帝臨時卻又改變了主意。

夜色闌珊,皇帝的鑾輿起駕前往富春宮去。

從乾清宮而行,靠最近的自然是紫麟宮,要去富春宮也要打紫麟宮門前過。

雪茶不由地仰頭看向皇帝,卻見皇帝目不斜視,像是不知道鑾駕已經到了哪裏。

一行人緩緩過了紫麟宮門口,雪茶忍不住在心底嘆了口氣。

正在這時,卻忽然有一陣悠揚的琴音,從紫麟宮中傳了出來。

雪茶並不懂這些音律,只覺著這琴音高低起伏,聽著令人心情愉快,不由扭頭。

直到皇帝說道:“停。”

眾人忙止步,雪茶呆了呆:“皇上?”

趙踞側耳傾聽,擡手示意他噤聲。

這會兒那琴聲在夜色之中流溢,隨風飄蕩,高高低低,似乎連魂魄都浸潤其中,極為受用。

眾人雖不懂,卻也有曠然心怡之感。

近半刻鐘,琴聲才停了下來。

雪茶左顧右盼,不失時機地插嘴道:“皇上,這琴聲真好聽,不知道……是不是德妃娘娘彈的?”

這是廢話,紫麟宮內除了仙草,誰還會彈琴,且滿宮裏的人只怕也挑不出比她彈的更好的。

雪茶這般說只是盼著皇帝去看一看而已。

不料趙踞卻不言語,皇帝垂著眸子,面無表情。

雪茶心急,鼓足勇氣又道:“只不知道這彈的是什麽呢?皇上可聽出來了?”

彈的什麽,皇帝當然聽出來了。

正因為聽了出來,才喝令停下鑾輿。

但是……人在高高的肩輿之上,皇帝的眼波閃爍,終於道:“走吧。”

雪茶大失所望。

***

紫麟宮中,仙草一曲彈罷,擡眸瞧了眼宮門口。

寂寂無人。

她知道先前那人必然是在聽的,只不過他聽了後是何反應,她卻不能完全預料準確。

可是做到這種地步,已經是她的極至了。

原本玉白的臉上多了一點暈紅,手指在琴上一按,仙草站起身來。

她轉身看著面前那棵大杏樹。

譚伶原先立在殿門口,見狀上前,低低道:“小殿下才睡下了。”

仙草點點頭。

譚伶也看了眼宮門口,道:“皇上今晚上好像是往富春宮去了。”

“應該的。”仙草回答,又看譚伶道,“你去看著拓兒吧,我還想在這裏多站會兒。”

譚伶道:“天兒冷了,娘娘別站太久,留神著涼。”

譚伶去後,仙草又站了半天。

想到那日在殿內跟皇帝對峙的情形,不由嘆了口氣。

看著杏樹巋然不動的樣子,仙草擡手輕輕地在樹身上摁落,喃喃道:“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她覺著臉上火熱,便停了下來。

不料,身後卻有另一個聲音響起:“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仙草睜大雙眼,還不曾回頭,身後那人已經走了過來。

一只手臂從後面攬過來,把她輕輕地抱住。

那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方才彈的真的是這個?”

仙草的臉上早就熱漲一片,無地自容,本能地說道:“不是!”

“哼,”趙踞冷哼了聲,“現在否認是什麽意思?敢做不敢當?”

仙草閉上雙眼。

原來她方才所彈奏的,卻是《詩經》裏的一首“狡童”。

仙草所念的是上半首,皇帝所念的則是下半首。

這本是一首情詩,狡童的“狡”,可以理解為滑頭狡黠,也可以理解為長相俊美。

上半句的意思便是:那個好看的男孩子,為什麽不跟我說話,因為你的緣故,讓我食不下咽。

而後半句的“食”,是一起吃飯的意思,“息”,則是“安穩入睡”。

這其中纏綿悱惻的熱烈思戀,由此可見一斑。

這種大膽奔放的情詩,雖是出自《詩經》,卻被一些道學家所不齒,而徐憫居然會彈這種曲子,她的用意是對誰,皇帝當然不會不知道。

此時此刻,趙踞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子,見她閉著雙眼不肯回答,心裏忍不住一軟:“你真的……是為了朕彈的?”

仙草終於小聲道:“不然呢?是給誰?”

趙踞的手臂在她腰間一緊:“就這麽……想朕?嗯?”

仙草渾身發熱,突然想到這是在殿外,裏裏外外不知有多少眼睛呢:“先、放開我。”

趙踞道:“先說明白。”

仙草深深呼吸。

趙踞感覺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快說。”

仙草終於說道:“是。”

聲音輕而顫,像是一朵花瓣隨風飄落,卻正落在皇帝的心弦上。

那深邃的鳳眸中掠過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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