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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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仙草當然不知道拓兒在外頭詳細都經歷了些什麽,但是看到拓兒乖乖靜靜的樣子,渾然不似尋常孩童般活潑外露,身為人母,她心中天生便有些異樣的感應。

如今失而覆得,仙草只想好生地補償拓兒,畢竟給帶走的時候,拓兒還只是個繈褓中吃奶的孩子,如今卻已經蹣跚學步……雖然此事並非她的過錯,但仙草仍是有些無法原諒自己。

仙草最受不了的是,拓兒在外頭受苦。

幸而雪茶說道:“你放心就是了,我先前聽高公公跟譚公公說了,那個夏葉,很護著咱們小皇子,至於那怪人,雖然是個不識相的,不過也不是真的壞到無可救藥。”

仙草聽說拓兒身上的毒都解了,驚愕之餘,喜極而泣。

兩人說話的時候,拓兒就在旁邊坐著,玩弄仙草放在桌上的黑白棋子。

仙草見他這樣乖覺,心中當然加倍的疼惜,便也隨著挪了過來,溫聲問道:“拓兒可餓不餓?母妃叫人拿些好吃的來給你?”

拓兒低著頭不言語,手指捏著那黑白的棋子,緩緩地放下。

仙草本來不以為意,隨便掃了一眼,忽地覺著有什麽不對。

她忙又扭頭看去,看著棋盤上黑白子,漸漸地目光有些發直。

雪茶這會兒也坐了過來,看她神色異常便問:“怎麽啦?”

仙草深深呼吸,看向拓兒,她張了張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原來仙草原本放在這裏的,本是一盤殘棋,是她自己照著棋譜書上,自己跟自己對弈所走的棋路。

畢竟宮內能跟她對弈的人極少——顏珮兒雖然能,可惜兩人不同路;江水悠別的很在行,可惜棋藝絕對稱不上精。

皇帝雖也是個對手,只可惜皇帝自己要忙的政事還忙不過來呢。

所以仙草只自己左右手對弈而已,這本也是她當初常常做的,倒也有趣,自己拆自己的棋局。

只是下棋的時候棋路自然要慢很多,先前留在棋盤上的,就是一局她還沒想出對策來的棋路。

可就在方才驚鴻一瞥間,卻發現那原本像是一局死棋的棋路居然又活了!

仙草雖然算不上是“過目不忘”,但畢竟這是她自己的棋局,每一步她都記得很清楚。

並且也無人到這紫麟宮,宮中眾人也絕不會來動。那麽就只有拓兒方才玩過……

她早就見拓兒在動那棋子,只是並沒在意,還以為他是在玩,便由得他去。

可現在細看,卻把仙草嚇得不輕。

這孩子哪裏是在隨意的玩棋子而已,他竟是在下棋!

雪茶當然不懂這些,探頭看了看,便錯會了仙草的意思。

雪茶笑道:“是不是小皇子把你的這局棋弄亂了?罷了罷了,你做人母妃的,還在意這個?自然他喜歡什麽就由得他玩去。”

仙草無言以對,心中隱隱地驚跳,卻下意識地不敢跟雪茶仔細解釋。

當下只道:“不、不是的……你說的對,當然是由得他玩兒才好。”

誰知拓兒在旁邊聽了兩人的話,大大地眼睛眨了兩眨,突然之間小手在棋盤上動來動去。

仙草定睛看著他的舉動,到拓兒停下來的時候,仙草幾乎屏息。

原來拓兒方才這一番連動,竟是把棋盤上走出去的棋路又撤掉了,現在出現在仙草眼前的,赫然正是之前她所留的那局殘棋。

本來仙草心裏還忐忑地覺著,拓兒能走這棋路或許只是巧合罷了,畢竟他才兩歲不到。

可是現在,看到拓兒玩兒似的把這局棋又恢覆了原樣,仙草徹底地明白過來。

這孩子……實在是太不得了!

****

拓兒回宮後兩日,皇帝便迫不及待地帶了大皇子上朝。

金鑾殿內,趙踞讓雪茶領著拓兒,在眾文武面前一一走過。

面對一幹身著官袍,威儀赫赫的朝臣們,兩歲不到的小皇子明明走路還不穩,但卻偏偏神情淡然自若,仿佛千軍萬馬在前也是等閑。

殿上文武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皇子,震驚之餘,紛紛把一顆心放回肚子裏。

皇帝從來是深藏不露的性子,不管是剪除了蔡勉,還是平定了鄴王,絕不會露出得意忘形的樣子。

但是此刻,皇帝卻笑的光芒刺眼,他掃視滿殿文武,毫不掩飾自己的炫耀:“各位愛卿,朕的兒子怎麽樣?”

文武百官紛紛跪地:“臣等恭賀皇上迎回大皇子殿下!”

皇帝又笑道:“朕的大皇子回宮,朕決定大赦天下作為慶賀,眾位愛卿覺著如何?”

群臣面面相覷:“臣等謹遵皇上旨意,殿下千歲千千歲。”

趙踞見拓兒任務已經完成,便叫雪茶先送了他回宮,免得仙草惦記。

又有禮部尚書又出列說道:“皇上,先前西朝所派的使者抵達京師,如今已經安置在了鴻臚寺,只看皇上什麽時候召見。”

西朝來使是在三天前抵達的,皇帝一直未曾召見。

此刻聽了禮部尚書稟奏,這才命後日傳到乾清宮。

那邊雪茶同眾宮人一路好生護送拓兒回紫麟宮,雪茶身邊的小太監便情不自禁道:“公公,咱們大皇子殿下真真能耐,素日裏奴婢見了那些朝臣們,腿肚子都打顫,殿下卻理也不理,氣足著呢!”

另一個也道:“他們那些人自恃功高,平時也最難纏的,有時候連皇上還頭疼呢……今兒見了皇子,卻一個個地心服口服了。”

雪茶得意道:“要不然怎麽會是咱們的大皇子呢。”

紫麟宮門口,仙草早就站在門口眺望。

遠遠地看到內侍一行人簇擁著小皇子出現,仙草迎出來道:“一切可順利嗎?”

拓兒點頭。

雪茶嘻嘻笑道:“娘娘可是白牽掛了,那些朝臣們見了殿下,一個個猶如老鼠見到貓兒,惶恐不已,紛紛跪地山呼千歲呢。”

仙草松了口氣,又摸了摸拓兒柔嫩的小臉:“拓兒真乖。”

經過這數日的相處,仙草漸漸發現了更多拓兒的不同之處。

尋常的孩子這個年紀都是愛哭愛鬧,到處亂跑亂跳,可拓兒卻異乎尋常的安靜。

他能對著一盤棋坐上半天,也能對著一張琴默默地出神,讓他吃飯便吃飯,睡覺就睡覺,從不挑剔,也極少有抗拒的反應。

看著拓兒如此,仙草仍是有些擔心。

總覺著,這孩子看著像是心事重重的。

是夜,仙草陪著拓兒吃了晚膳,又叫內侍伺候他洗澡,守著他上床入睡。

仙草在旁坐著,輕輕地搖著團扇給他扇風驅蚊。

拓兒起初睜大雙眼盯著她看,毫無睡意。

仙草笑道:“怎麽還不睡?快乖乖地睡吧,母妃在這裏看著拓兒。”

拓兒聽了,果然閉著雙眼,一動不動。

半晌,正在仙草以為他睡著的時候,卻發現他的長睫突然抖了抖,似乎在偷偷地打量她還在不在。

仙草啞然失笑。

望著裝睡的小孩子,仙草想了想,便輕聲地哼唱道:“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亂山深處水瀠回。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

她的聲音婉轉低徊,唱的正是那首《虞美人》。

仙草哼唱著,卻看到拓兒的小手輕輕地動了動,然後又歸於平靜。

仙草愛溺地打量著他的小臉,望著拓兒跟趙踞幾分相似的臉,眼神略有些恍惚:“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為君沈醉又何妨……”

待要唱出“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的時候,仙草頓了頓,鬼使神差地改口道:“何必酒醒時候,斷人腸。”

一曲唱完,仙草細看拓兒,卻見他的神色隱隱透出一股恬靜安寧。

之前仙草雖也守過他入睡,可都不曾看到拓兒如此放松般的甜美神色,這般表情,一看就知道這孩子是真的睡著了。

仙草擎著扇子,呆呆地看了拓兒半晌,終於為他將薄被拉了拉,緩緩起身。

才轉身,卻又吃了一驚,原來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皇帝身著天青色團龍袍,負手站在那裏。

他的鳳眸中有閃爍的笑意:“為君沈醉又何妨?”

皇帝挑眉,口吻裏有三分戲謔,卻有七分溫柔。

仙草知道他方才已經把自己所哼唱的那詞聽了去,一時窘迫,便假作鎮定地垂首:“皇上來了怎不叫人通傳?”

趙踞握住她的手:“若是通傳,又怎會聽見你唱朕改的詞兒。”

仙草不能言語。

趙踞悄悄說道:“當時你在夏州,朕送了那首詞給你,你毫無反應,也不肯回京,朕還以為你沒有放在心上呢,沒想到……暗暗地卻記住了?”

這首《虞美人》,當初趙踞是聽徐憫吹奏過而爛熟於心的,所以後來仙草在冷宮裏吹這曲子,他的反應才那麽大。

後來……仙草失憶,卻還記得這詞。

這詞對兩人而言,都有不同尋常的意義。

所以那時候仙草去了夏州,皇帝才特意寫了這詞送給她。

仙草咬了咬唇,顧左右而言他:“皇上是來探望拓兒的?他才睡下了,不如改日吧。”

趙踞聞言便走到床邊,垂頭看去,卻見小孩子睡容甜美,趙踞挑了挑眉:“這還是第一次看這孩子像是個真正的‘孩子樣兒’呢。”

仙草轉頭。

趙踞笑道:“朕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覺著,這拓兒簡直比朕小時候還特別。”

仙草抿嘴一笑:“皇上是在自誇呢,還是怎麽樣?”

趙踞卻不回答,只是走到她的身旁,長嘆道:“這兩天有些忙,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讓朕好好看看阿憫。”

仙草道:“有什麽好看的。夜深了,也該安歇了。”

趙踞笑道:“正好,朕陪阿憫安歇。”

說話間,已經將她打橫抱起,仙草待要推拒,又不敢高聲。

她唯恐驚動了拓兒,便只低低道:“皇上……不要胡鬧。”

趙踞抱著她往內殿而去,仙草著急:“我得守著拓兒。”

趙踞道:“雪茶跟譚伶會守著,不妨事。你如今……且守一守朕就罷了。”他輕輕將仙草放在榻上,俯身道:“這麽多日子,難為你也不想朕。”

皇帝的口吻竟有些責備似的。

仙草跟他目光相對,卻又轉開頭去:“後宮不能獨寵,何況我已經太招人眼了,又何必再去邀寵更招人恨呢。如今拓兒回來,我也別無所求,宮內又有許多貌美出眾的新人,皇上難道還不足?”

趙踞眉峰微動:“你的意思是,你有了拓兒,就可以不要朕了?”

仙草啞然:“罷了。”

趙踞撫著她的臉:“你真心是這樣想的?”

仙草發現皇帝好像有些不高興,不由詫異:“皇上難道是在吃自己兒子的醋嗎?”

趙踞哼了聲,皺眉道:“總之,不許你說什麽有了他就別無所求的話!”

仙草笑道:“皇上在外頭是正正經經的皇上,怎麽這會兒,卻像是比拓兒還小的孩子了。”

趙踞聽了這句,才嗤地又笑了。

他俯身在仙草唇上輕輕地咬了一下,興許是怕她疼,於是又補償一般蹭了蹭:“總之你得答應朕,在阿憫心裏……朕要比那小家夥重要。”

仙草終於按捺不住,匪夷所思地看著皇帝:“皇上、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

趙踞卻認真起來:“你、你不肯答應?”

仙草看他仿佛真的著急起來,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會兒,皇帝仿佛又變成了那個任性無知的少年,一旦不如意就發作起來。

“好好好,我答應就是了。”仙草只得虛與委蛇,心中自然另有想法。

趙踞仔細盯了仙草半晌,俯首在她頸間輕輕吻落,一邊喃喃道:“哼,最好如此……”

仙草記掛拓兒,暗暗心焦。

自打拓兒來到紫麟宮,仙草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總是睡了一會兒就要爬起來去看看那孩子,生恐他不見了似的,哪裏還有心應付趙踞。

這會兒見皇帝情動,仙草勉力推了兩把,低聲勸道:“皇上,你明兒還要早起,還是不要……”

趙踞的呼吸卻已加重,他不管不顧地握住她的手壓在頭頂:“不許拒絕朕!”

****

皇帝年青,身子強健,精力更加充沛的很。

仙草自然不會去跟雪茶打聽……皇帝在別的妃嬪那裏是不是也這樣。

一旦開始就跟沒法兒停下來似的,仿佛是沒法饜足的孩子得了無上美味,總是吃不飽,吃不夠。

仙草只覺著自己的神魂好像都給皇帝吮吸吞噬了去,最後仍是不可避免地半是昏迷過去。

這一夜,仙草竟也破例地一覺睡到了天亮。

等醒來的時候,卻覺著通身酸軟,沈重萬分。

情不自禁地便低吟了聲。

艱難地轉頭之際,突然間發現床邊上多了一個“東西”。

仙草楞了楞,定睛看時,卻見床榻邊上露出的,竟是拓兒的小腦袋,兩只眼睛烏溜溜地盯著她,半是躲閃狀。

兩個人彼此相看,仙草驀地反應過來,忙低頭看向身上,又伸手將淩亂的中衣飛快整理了下。

“拓兒……”仙草勉強笑了笑,“什麽時候起的?”

拓兒默默地看著她,突然小手扒著床邊,竟好像是要奮力爬上來的樣子。

但他人小腿短,自然不能夠,仙草看的愕然,終於傾身起來,把他抱了上榻。

拓兒爬到床上,轉頭打量了會兒,便在仙草身邊臥倒。

這還是小孩子第一次如此親近自己。

仙草心中震撼。

拓兒則乖乖地伏在她的胸口處,不多時,呼吸變得沈穩,竟是已經睡著了。

仙草不敢動。

直到譚伶過來查看情形,見拓兒睡了,譚伶才低低對仙草道:“寅時過半皇上起身的時候,小皇子便醒了……那時候就來了這兒,我也不知他想如何,又不敢驚動,所以……”

仙草喉頭發幹:拓兒竟在這裏站了近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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