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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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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西南鄴王兵敗的消息傳到夏州,西朝的進攻也隨著放緩了。

禹泰起自然是臨陣經驗豐富,有他坐鎮,就算千軍萬馬陣列跟前,也自穩若泰山。

其實目前最讓禹將軍覺著不安的,不是城外的戰事,而是仙草的身體。

從當初將她從避暑行宮裏救了出來,一路已經刻意放慢行程,總算有驚無險地到了夏州。

又因為才換了地方,未免有些水土不服,起初幾乎無法進食,請了許多地方上有名望的大夫,才算勉強度過最危險的時候,慢慢調養過來。

禹泰起之所以同意讓仙草見譚伶,一是因為譚伶所說的機密非同小可,二也是想看看譚伶有沒有法子可以讓仙草恢覆的好些。

誰知見過譚伶之後,卻反而比先前更加消沈了似的,竟讓禹泰起有些後悔讓譚伶跟她見面了。

私下裏,禹泰起詢問仙草的意思,畢竟他也知道皇帝想讓她回宮。

仙草只是搖頭,並不想就此多言。

仙草原先的確是不想留在宮中,誰知陰差陽錯地中毒失憶,竟然給皇帝騙的上了賊床,這倒罷了,居然還有了身孕。

當初因為那小太監一句“徐慈”,引得她心神動蕩,昔日的種種閃現心頭。

醒來的時候,面對的卻是令人啼笑皆非的難堪情形。

簡直如同一場大夢,醒來後物是人非,簡直叫人毫無頭緒,更加無法收拾。

機敏如她,幾乎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種場面。

她知道自己對皇帝下不了狠心,本來以為無法面對就索性幹脆離開就是了,誰知到了如今這種走也走不成的地步。

因為腹中的孩子,仙草曾經也想過將錯就錯,留在宮中。

但是很快她發現這條路不通,因為她畢竟已不是那個失憶的鹿仙草了。

明明記得自己曾經是徐憫,礙於曾經的身份跟以往的事,所以在面對趙踞的親近之時,竟是不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從而也露了破綻。

禹泰起的出現讓仙草看到了新的契機。

原本她對禹將軍避之不及,是因為覺著禹泰起對自己有男女之情,卻是做夢也想不到,小鹿,竟是禹泰起的妹子。

突然間有了這偌大的靠山,才讓仙草又看到柳暗花明的機會。

雖然這對禹泰起而言有些不公平,但是沒有法子,仙草又一次把他當作了“跳板”。

她在等待一個可以離開皇帝的機會。

可是卻想不到,這機會以一種十分難堪甚至讓她難以接受的方式出現了。

在行宮的小佛堂之中給皇帝質問,仙草原本以為百毒不侵的心突然一陣劇痛。

正如趙踞所想,本來以仙草的機敏,她是能夠察覺趙踞話中有話的,比如當時他不是說“你”,而口口聲聲的“徐憫”,不過是說給外頭的胡漫春聽的罷了。

但是仙草卻沒有留意到。

她看著皇帝冷峻的眉眼,當了真。

而讓仙草不安的,正是因為這份“當真”。

假如她對皇帝無心,自然就不會當局者迷,她會很輕易地看出皇帝在做戲,同時也會很輕松地配合他一塊兒演。

但事實是……

她居然“當真”了。

仙草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肚子裏的小家夥仿佛也感覺到了她不開心,時不時地會動彈幾下,仿佛在無聲地詢問她發生了什麽事。

仙草撫著日漸隆起的肚子,心中悲欣交集。

這個寶寶似乎很活潑,卻不知將來會是像誰的脾氣?

像是小鹿?還是皇帝?

簡直令人無法想象。

***

西南大捷的消息是在臘月初傳到夏州的。

仙草的月份已經大了,越發行動不便,但是聽了這消息,卻仍是覺著略略開懷。

譚伶將皇帝設計聲東擊西,潞王假意投誠等盡數向仙草說罷,道:“娘娘您瞧,皇上是不是極為英明神武?”

仙草笑了笑:“是啊。真是越發能幹了。”

譚伶道:“娘娘這話若是當著皇上的面兒說,不知道皇上得多高興呢。”

仙草垂了眼皮:“譚伶,如今我不在宮內,你也別叫我娘娘了。”

譚伶微窘:“可是……”

仙草卻又溫聲說道:“反正我也不想回宮了,你說什麽也是白搭。何況我在這裏難道不好嗎?若是這會兒在宮內,指不定多操心呢。”

這倒是,連譚伶都不能否認。

尤其是懷有身孕後,在宮內更加要步步留心,哪裏比得上在這節度使府內般平安自在。

更加上因為仙草身子不適,禹泰起屢屢叮囑叫譚伶不許勉強,所以近來譚伶都不敢再在仙草面前提趙踞以及回宮等等了。

但同時譚伶又深知,仙草肚子裏懷的是龍胎,世上哪裏有皇族血脈外流的道理?

只恨自己駑鈍,一時還找不到破局的法子。

****

這日,仙草因在屋內困的久了,十分煩悶,便讓譚伶小慧等扶著自己出門透氣。

夏州臘月的氣候很是厲害,幾乎滴水成冰,臨出門的時候,彩兒跟小慧齊齊動手,拿了厚厚地銀鼠皮,白狐裘把仙草裹的嚴嚴實實。

又用一頂防風的貂鼠帽子給她罩在頭上,腳上也穿著厚厚地麂皮靴子。

仙草生平第一次穿這許多的皮毛等物,胳膊都沈重無比,不由說道:“我都要動不了了,像是什麽怪物。”

小慧忙啐了幾口:“童言無忌,瞎說瞎說。”便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仙草的臉來:“若要出去就得這般,不然的話凍壞了身子怎麽得了。”

仙草嘆道:“這個哪裏還能凍壞,就算跌在地上都不會覺著疼。”

譚伶忙笑道:“娘娘,咱們就別說這些不中聽的了。”

一行人嚴嚴密密地陪著仙草出門,往節度使府的後院緩緩而行。

夏州的地方建築跟京城很不一樣,沒有那份精細雅致,顯得十分古樸大氣,舒朗開闊。

仙草很少有閑心出來閑逛,這會兒見磚墻青瓦,瓦頭上掛著白雪,再往上,青天湛湛,處處都透著西北的剛毅冷硬似的。

她輕輕籲了口氣,白色的氣息在空中裊裊而散。

來至後院,果然見有幾株臘梅挨著墻邊,燦燦然地盛放著,滿院子飄著沁人心脾的甜香,如同一幅有些褪色的名畫。

仙草乍見此景,極為喜歡,來至臘梅樹下細細觀賞,又打算折兩枝回去插瓶。

正在細細賞玩,隔墻隱隱傳來了些說話聲,竟是女子的說話聲。

小慧詫異道:“咦,這怎麽像是從將軍院子那裏傳來的?奇怪,不會有女人在那裏才對啊。”

譚伶隱隱聽著那聲音有些熟悉,心中不由有些不安。

仙草此刻也仿佛聽了出來,歪頭看向墻上。

只聽那邊人道:“那好,我就等將軍回來便是了……”

一句話沒有說完,仙草渾身微震:“是不是夏葉?”

話音未落,那邊也道:“是、是小鹿嗎?”聲音竟有些發顫。

仙草往前一步,還未站穩,只聽“呼”地一聲,眼前墻頭上人影一晃,有道敏捷的身影越過磚墻,已經躍了過來。

夏葉雙足落地,定睛看時,見面前是仙草,小慧並譚伶。

她顧不得驚訝,只上前握著仙草的手臂,上下打量道:“小鹿,你沒事?”

這會兒譚伶跟小慧卻都發現了,夏葉的打扮赫然跟先前有些不同了。

她的發式,竟不是少女的樣式,反而都梳了起來,弄成了一個婦人的發髻模樣。

兩人乍然相見,很是激動,仙草道:“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夏葉滿目激動道:“我今兒才回來,不料將軍竟不在府中……他們隱瞞的倒是仔細,我都不知你原來在節度使府。”

譚伶聽到這裏,便咳嗽了聲:“夏葉姑娘,此事不宜張揚。”

夏葉道:“譚公公放心,我心裏有數。可是公公怎麽也在此處?”

譚伶略有些忐忑:“想必姑娘也聽說了在行宮外娘娘失蹤之事,我是從那時候起就追蹤而來的,只是……一時還來不及報信回京。”

夏葉卻並不在意這些,只又對仙草道:“我、我有一件事要私下裏跟你說。”

仙草回頭看向譚伶,譚伶猶豫片刻:“這裏並非說話的地方,站久了對娘娘的身體也有妨礙,不如且回屋裏去說?”

因仙草穿的厚,夏葉一時沒有留心,此刻突然發現,低頭細看:“這是幾個月了?”

仙草臉上略有些微熱,無法回答。小慧在旁說道:“都快要足月份了。”

夏葉吃了一驚,忙道:“咱們先回去再說吧。”

****

來至內室,彩兒見夏葉回來,也自詫異,不過因知道夏葉已經非同以往,現在是禹泰起的人,倒也罷了。

七手八腳先給仙草將狐裘等取了,才露出巴掌大的小臉,越發顯出肚子來了。

夏葉驚疑不定,二話不說,先上前給仙草診脈,聽了半晌道:“我隱約聽聞你的病給人治好了,是什麽人?”

仙草說道:“是清流社的一位姓沈的先生。”

夏葉皺皺眉:“沒想到清流社裏也有這樣的高手,早知道的話我就不用舍近求遠了。”

仙草道:“分別後你可好嗎?為何這樣遲才回到夏州?”

夏葉的神色覆雜,說道:“這可真是一言難盡了。”

譚伶在旁邊本想找個空子叮囑夏葉幾句,但是兩人才見面,總是不得機會。

仙草卻因為記得夏葉說有私密的事,便先示意譚伶彩兒等暫且回避。

譚伶百般不情願,心中一動,忙問夏葉:“娘娘的脈象如何?”

夏葉道:“除了有些體虛外,其他的倒是聽不出來,胎兒的脈象倒是很強健。”

仙草聽了微笑:“這裏的幾位大夫也這麽說。”

夏葉苦笑道:“這是他把你身上的精力都吸去了,你還高興呢,到時候生產的時候只怕有一番苦楚了。”

譚伶趁機又道:“娘娘的身子弱,又將到產期,大夫說經不得驚嚇勞累等,所以鎮日裏都不曾出門,今兒還是頭一回,這麽巧就遇到姑娘了。”

夏葉見譚伶說了這些,早明白他的意思,不由躊躇。

等譚伶退了後,仙草便問她到底有何話說。夏葉道:“我、我本來想告訴你……可是你答應我,不許大驚大喜的。”

仙草自打有了身孕,情緒便很有些不受控制。

此刻聽了夏葉的話,心立刻忍不住跳快了些,忙強行按捺:“到底什麽事?你說,不要讓我著急。”

夏葉又遲疑片刻,才小聲說道:“我當初離開後,本是想找之前我的一位師兄給你解毒的,可是他醫術雖然高明,人卻十分古怪,連我都打怵跟他打交道,後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他果然不願意跟我出山……最終我只得用了點法子才賺他出來,誰知有一天經過了梁河邊上,卻見幾個漁民圍著一具屍首……”

仙草早就屏住呼吸:“屍首?”

夏葉忙道:“看起來就如死了一般,那些漁民正打算將其埋掉,我無意中看了眼,卻認出來那人竟然是……徐少主。”

仙草覺著有人在自己心頭猛地捶了一擊,疼不可擋:“我哥哥!”她握住夏葉的手,情急道:“他怎麽樣?”

夏葉道:“你別急,我見了徐少主,知道事情有變,於是先跟我師兄將他帶走,調養了數月,才救了回來。那時候也知道你在宮內了。”

仙草聽到“救了回來”,淚早就一湧而出,雙手合什默默念佛。

夏葉道:“我接下來說的話你更加要仔細聽。”

仙草忙又看向她,夏葉道:“徐少主傷的厲害,左臂幾乎都廢了……咳,你別擔心,那種情況下能留一條命下來已經是神佛庇佑了。後來聽說你在宮中,相見自然是極難的,我便按照徐少主交給我的法子找到了他的部屬,那些人便帶了他去了。”

仙草松了口氣,忙又拭淚問道:“後來呢?”

夏葉的臉上掠過一絲赧顏,含含糊糊道:“我本來想回夏州,卻給人制住了,後來鄴王起兵,引發戰亂,我才得了個空子脫身,在路上聽說了一個消息。”

“什麽消息?”仙草正覺著她說“給人制住了”的話時候,口吻有些古怪,聽到後面,又有些緊張。

夏葉低低道:“我聽說,因為相助鄴王,徐少主給荊南節度使李拓的人拿下,已經解往京城去了。”

仙草的心頭又是一頓。

徐慈生還,對仙草而言自然是天賜的神跡。但是徐慈的命運又一波三折,如今給解往京城,也不知等待他的是什麽。

且對仙草而言,此刻的皇帝,早就不是原來的皇帝了,連她竟然也無法忖度皇帝此刻心裏有什麽打算。

當時在佛堂內的那場戲,就算是她人在局中看不破,但是,在太後新出了事,痛心疾首的情形下,任何人的神智只怕都會亂成一團,可是皇帝卻在那麽短的時間內理清了一切,而且有餘力氣定神閑地反將了胡漫春一軍。

這些日子仙草每每想起這幕,都會覺著膽寒。

她越來越鮮明地意識到,皇帝果然已經變成一個真正的皇帝了。

那張少年似的臉又在心中浮現,一旦想起,那日在行宮內、給他一語傷到時候的痛也隨著泛起。

仙草低下頭默默調息,肚子裏的小家夥卻也仿佛感覺到了母親的不安跟感傷,也隨著掙紮了起來。

等仙草察覺不對的時候,底下裙子都已經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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