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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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人現身,到制住了譚伶跟伺候的宮女,這一幕發生的太快,簡直就在轉瞬之間。

來人身著黑衣,身形高大挺拔,加上方才那番雷霆手段,尋常之人恐怕都就給嚇暈了,但仙草仰頭看著他,卻並不覺著恐懼。

兩個人四目相對,他將蒙面的黑巾輕輕拉下,燈影下照出一張極俊朗英武的臉,長眉入鬢,糾糾生威。

“你……”仙草目光湧動,輕聲道:“你是禹將軍。”

禹泰起的眼神也起了變化,他盯著仙草的臉看了半晌,又看向她的身上:“你真的有身孕了?”

仙草聞言低頭。

她的長睫垂落,在夜影裏輕微地眨動。

最終,仙草擡手在肚子上輕輕撫過:“他們是這麽說的。”

禹泰起的雙手握緊了幾分:“你是、喜歡皇帝,還是他逼迫你的?”

仙草微怔,繼而說道:“我當然是喜歡皇帝。”

黑衣的領口,突出的喉結驀地一動,禹泰起道:“這麽說……他待你很好?”

仙草笑道:“當然了,皇上對我很好,明日還要封我為德妃呢。”

禹泰起薄唇緊抿。

仙草眨了眨眼,突然道:“可是禹將軍你也太大膽了,你為何深更半夜地偷偷跑了來?還弄傷了譚公公,要是給皇上知道,恐怕你性命不保啊。”

禹泰起道:“我想見你。”

“你見我做什麽?”仙草不解,“難道我認識你?”

禹泰起對於她這般回答卻也並不覺著意外,雖然是遠在夏州的武將,但禹泰起卻並不是魯莽的武夫。

他望著仙草,虎目中流露出覆雜的神色,像是深深的疼惜不舍,又像是有些微惱和遺憾。

“你真的不記得了?”禹泰起盯著她,濃眉擰起:“當初我明明告訴了皇帝讓他把你送到濟南府,是他不聽我的話擅自行事,才害你受那麽多苦,最終竟落到現在這地步。”

仙草詫異道:“禹將軍,你在說什麽?你說什麽受苦,什麽這種地步,明兒我要封妃了,這難道不是好事?你怎麽反而很惋惜似的?”

禹泰起欲言又止:“你……很想要封妃嗎?”

仙草嗤地笑了聲,才回答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想要,但大家都說這是好事,為什麽不要呢。對了禹將軍,你還是快點離開吧,免得給人發現了不好。”

禹泰起道:“你不問我為什麽想見你?”

仙草笑道:“你總不會是喜歡我吧?”

“是,”禹泰起竟沒有否認,反而極認真地回答,“我是喜歡你,你早該知道。”

仙草臉色一僵,這瞬間竟然無話可對。

禹泰起卻又說道:“只是你、並不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

“為什麽?”仙草訥訥地問。

禹泰起道:“因為……”

他頓了頓,才道:“你極有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妹妹。”

這個答案,完完全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你說……什麽?”仙草睜大雙眼,幾乎從床上跳起來,“禹將軍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對嗎?”

她笑的有些勉強。

禹泰起深深看她:“我沒有開玩笑,我更加不會用我妹妹的命開玩笑。”

從當初回京,在宮門口看她的第一眼,心裏就有種奇異的感應,當時禹泰起還以為是別的什麽原因。

等到皇帝把她賜給了自己,那夜在驛館之中,明明想要唐突,可是聽她訴說對徐慈的“兄長之情”,更加引出了他深埋心底的那份舊日慘痛。

當時仙草問他可有害怕的時候,禹泰起的回答,正是因為當初跟妹妹失散時候的那種恐懼跟絕望。

禹泰起記得自己那小妹子失散時候的模樣,只可惜如今在自己面前的是個青蔥少女。

可雖然如此,他仍是不能舍棄那一絲極之可貴的希望。

外頭仿佛有些微響動。

禹泰起長長地籲了口氣,他轉身往窗口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仙草:“我找了她太久,本以為她死在那場亂軍之中,直到遇到你……我這次來,本是想不顧一切也要帶你走,可是、如果你真正喜歡他,想留在宮內的話……”

他的虎目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閃爍,卻不等仙草細看,便轉身一躍而起。

禹泰起離開之時,右手往後一背,手掌心捏著的五枚棋子往地上激射而出。

不多時,譚伶身子彈動了一下,他最先睜開眼睛。

譚伶一躍而起,臉色大變,當看見仙草端端正正坐在面前、毫發無損之時,才總算松了口氣。

而地上的宮女們也三三兩兩地醒轉過來,大家茫然懵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以為是之前困極了才睡倒在地。

譚伶並不解釋,只順勢叫她們先行退下,等宮女們退了之後,譚伶才上前,先把小鹿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問:“姑姑,方才我暈厥之後,那人可怎麽了你嗎?”

仙草說道:“沒有。”

“那他是誰?”譚伶焦急地問。

仙草說道:“他蒙著臉,我不認得。”

譚伶道:“那他跟你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

仙草搖頭。

宮內竟然出現這樣的高手,能夠輕而易舉地把自己擊倒,如果是心懷不軌的話,那豈不是會天翻地覆?這種大事自然不能不報。

譚伶略一猶豫,剛要喚人,仙草突然道:“公公。”

譚伶微怔,仙草說道:“那個人也沒有歹意,也沒有傷害過誰,又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公公若這時侯吵嚷出去,只會讓皇上覺著公公失職。何況明日是封妃典禮了,何必在前夜鬧出這樣的醜事,讓大家都心頭惴惴,不得盡興呢?”

譚伶聽了這樣合情合理的一番話,心中卻微冷:“姑姑,你……”

此刻她的說話跟語氣,卻赫然跟那個自己從濟南府陪著回來的小鹿姑姑,如出一轍。

面對譚伶狐疑的目光,仙草卻又渾然無心地笑道:“這不過是我的一點淺陋心思,我只是不想皇上一怒之下把公公調走而已,畢竟若是再換了人,就未必像是譚公公一樣真心對我好啦,所以今晚上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公公你也別說出去好不好啊。”

譚伶的心中天人交戰。

終於他說:“那麽、姑姑可能擔保那個人……真的並無歹意嗎?尤其是不會傷害到皇上、太後或者姑姑嗎?”

仙草想了想,認認真真地說道:“我可以擔保!”

今晚上來的人是誰,譚伶其實也可以猜得到。

放眼天下,有如此出色身手的人本來就少之又少,何況出現在皇宮中。

雖只一個照面,對那人的身形跟身手,譚伶已經印在心中,再加上來人那一身難以掩飾的兇猛霸氣,答案呼之欲出。

譚伶自己其實也知道,假如跟皇帝說明此事,只怕必然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所以他很明白此中的幹系匪淺。

如今聽了仙草的話,譚伶猶豫片刻,終於嘆息說道:“那好,我答應姑姑。只不過,若是以後因此而生出意外的話,我譚伶可就只有一死謝罪了。”

***

次日的封妃大殿,顏珮兒,江水悠兩人都按照規制,規規矩矩地從各自宮中受封接印,然後分別步行往延壽宮跟乾清宮向太後和皇帝謝恩。

這一整套下來,也不知道跪了多少次,磕了多少頭,總耗費了半天功夫,才算完成。

仙草就清閑太多了,太後知道她懷了龍胎不便,所以只叫她在寶琳宮接了封印,跪也不曾跪,只讓人扶著她躬身行禮、象征性地表示了一下而已。

至於往延壽宮跟乾清宮謝恩,也都免了。

倒是其他六宮眾人,在觀完了顏貴妃跟江賢妃的受封典禮後,又先去顏貴妃宮中拜見貴妃,退出富春宮後,又來至寶琳宮拜見德妃,最後才又退去江水悠那裏拜見賢妃,好一通的熱鬧忙碌。

仙草在宮中聽著外頭鼓樂喧囂,眼見眾宮之人齊齊拜賀,眼神中才透出了那麽一點恍惚。

然而今日除了封妃外,皇帝另外自然也還封了其他幾個妃嬪,除了之前提過的方雅,馮絳等人外,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皇帝居然還封了一個才進宮不久的采女名喚胡漫春的為美人。

之前挑秀女進宮的時候,正好傳出仙草有孕,且顏珮兒病倒,太後喜憂參半,對於選秀也很沒在意,一切只交給了方太妃跟江水悠等料理。

最近,太後又滿心都撲在龍胎之上,每天跟嬤嬤和太醫商議如何飲食調養,如何用藥得當,又滿心憧憬將來龍孫是何模樣,一想到這個,不免又要催尚衣局裏開始著手縫制小皇子的衣物等等,實在操心的很。

不料正好受封的眾妃嬪來到延壽宮裏謝恩,太後滿面含笑,直到從人群中看到那排在最末的女子,心才狠狠一震。

可是當著眾妃嬪的面兒卻也不便發作,何況今日乃是大好的日子。當下只忍而不發。

等到眾人都退出之後,顏太後才對方太妃說道:“那個胡美人,是怎麽回事?”

太妃見問,忙道:“娘娘指的是?”

顏太後不悅地皺眉道:“你難道沒看出來?這是從哪裏冒出來的狐媚子,你瞧瞧她的眉眼兒,是不是跟昔日的徐憫有幾分相似?這種人當初是怎麽放進宮內來的?”

方太妃見太後生氣,忙起身告罪:“太後息怒,當初這胡漫春進宮的時候,打扮的很是尋常,我只見她生得有幾分可人才覺著可以給皇上留下,哪裏想到這麽一收拾,居然會……”

太妃有些後悔似的,又道:“實在是怪我,說起來我差不多都忘了徐憫長的什麽樣兒了,又加上從來沒往那上頭去想,因此竟然跟瞎子一般的沒看出來,只不過如果當初早點發現,悄然不聞地把這件事料理了就罷了,偏偏皇上封了她為美人……”

太後聽到最後一句,心頭驀地震動。

太妃道:“不過太後也不必過於生氣,畢竟那已經是老黃歷了,宮內也沒幾個還記得那個人的,皇上多半也都忘了,如今只是覺著她生的還好所以封了,以後少不得仍丟開手就罷了。”

顏太後本滿心厭煩,此刻卻反而道:“你說的也有理。也只有我心裏還記得那個人長的什麽樣兒,連你都忘了,何況別人?罷了,也不用巴巴地當一件正經事來說,剛才是我一時著急,現在仔細想想,倒也是沒那麽像了。”

太妃笑道:“您說的很是。最近越發天熱,弄的人心浮氣躁的。太後要多留意身子才好。”

等方太妃也退下,顏太後忙傳了掌事嬤嬤來:“皇帝最近召什麽人侍寢了?”

嬤嬤說道:“因貴妃身子還有不適,皇上又忙於朝政,最近只召過江賢妃,還有個馮昭儀。”

“那個什麽胡漫春呢?”

“新封的胡美人卻沒有侍過寢。”

顏太後略放了心:“這就好,這就好。”太後喃喃兩句,召那掌事嬤嬤靠前,如此這般吩咐了幾句。

嬤嬤吃了一驚:“太後……”

顏太後咬牙道:“這種禍水本就不該在宮內出現!如今入了皇上的眼,更加留不得了!”

****

入夜後暑氣消減,仙草在譚伶等的簇擁下來至延壽宮給太後謝恩。

顏太後一改以前的偏見,雙眼含笑望著她,不等她行禮就叫人攔住,扶著到自己身邊。

太後輕輕握住小鹿的手,笑吟吟道:“近來你覺著怎麽樣?聽人說你吃的東西仍是不太多?是不是因為禦廚的手藝都吃絮煩了不喜歡?你說你想吃哪裏的菜,我叫人去從各地裏選好的廚子上調就是了。”

仙草道:“多謝太後,最近吃的已經很好了,不敢再挑剔。”

太後聽著她溫聲回答,見她垂頭的模樣,真像是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越看越是喜歡:“好孩子,不虧皇帝看上的是你,你偏有這個大福分。”

旁邊掌事嬤嬤笑道:“太後對於德妃娘娘真是無話可說了。我先前還聽聞貴妃娘娘暗地裏抱怨,說是太後如今把德妃當成自己的親侄女了呢。”

太後笑道:“隨她去,本宮倒不是故意偏心,只是如今德妃懷了龍胎,當然要加倍仔細地照料,她要是吃醋,那就讓她也懷一個去,那我自然也加倍的疼她。”

太後笑罷,又問仙草有沒有感覺到龍胎怎麽樣之類。

仙草面紅耳赤,原來這段日子裏她終於也感覺到了一點異樣,雖然還早的很,但如同整個人有了第二種心跳似的,那種感覺竟是無法形容的奇妙。

顏太後噓寒問暖了半晌,又問道:“皇帝怎麽還沒來請安?如今德妃在這裏,正好兒讓皇帝陪著你回去。”

當下派了人去打聽,半晌那小太監回來,跪地道:“回太後,聽說皇上才召了那胡美人去乾清宮。”

太後陡然色變:“什麽?”

仙草忙道:“太後不要著急,皇上召人侍寢也是尋常的,何況也是好事,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顏太後卻一把握住她,冷哼道:“什麽尋常好事,得了一個不夠,卻去親近那種狐媚子……”說到這裏太後收斂了幾分,又看著仙草嘆道:“你倒是賢德,可今兒畢竟是你封妃的好日子,你又有身孕,皇帝竟撇下你……如何使得?不用怕,我替你做主。”

太後說著便吩咐道:“去,把皇帝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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