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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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伶驀地噤聲,他退後幾步,垂首躬身。

果然不多會兒,就見皇帝的身影從外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雪茶跟幾個小太監宮女。

仙草一看見皇帝,翻身重新臥倒。

之前她還有些嫌悶熱,被子只蓋了一半,此刻卻整張地拉了起來,蒙頭蓋臉地遮住。

趙踞對著譚伶一揚首,譚公公往後退下,皇帝自己來到床邊,擡手握住仙草的胳膊:“看見朕來了,怎麽反而不理人?”

仙草閉著眼睛裝睡,也不吭聲。

趙踞笑道:“你越發大膽了,真不怕朕罰你?”

仙草哼道:“皇上要罰就罰,我又不是沒給罰過。”

趙踞一楞,繼而忍笑道:“你怎麽給罰過?”

仙草微怔,心中尋思了一番,好像的確並沒有。

她轉過身來,仰頭看著皇帝。

燈影很是柔淡,淺淺的夜色把皇帝天生的銳煞之氣減輕了幾分,反而多了幾分溫柔氣質,一雙多情的鳳眸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似乎能透過她的雙眼,看清楚她心中所想。

仙草微微窘然,忙閉上雙眼:“不許這樣盯著我。”

趙踞笑道:“好,更加命令起朕來了。”

仙草擡手在眼睛上擋了擋:“你不是去了富春宮嗎?”

趙踞道:“是啊,聽說顏昭儀給一個小混蛋用很肥很大的青蟲嚇的病倒了,朕去探望探望她,難道這也不許?”

仙草驀地睜開雙眼,她看了皇帝片刻:“說了那不是真的青蟲,只是個柳絮而已。譚公公也知道的。”

趙踞笑道:“雖然是這樣,可畢竟顏昭儀給嚇到了。難道這也不是真的?”

原來當日顏珮兒給仙草用那柳絮嚇得失魂落魄,後來卻又聽聞仙草有了身孕的消息,她又驚又嚇又氣又惱,自然病發於內,這兩日正在富春宮內服藥。

見仙草不言語,趙踞又含笑道:“說罷,你為什麽要那麽對待顏昭儀?”

仙草咬了咬唇:“我不太喜歡她。”

“為什麽,她對你不好?欺負你了?”

仙草搖頭。

其實皇帝心裏自然是知道些許的,仙草之所以如此出自本能般敵視顏珮兒,恐怕不是因為現在,而是因為“過去”。

他不想再提,只笑說道:“你既然不喜歡她,以後盡量少跟她照面就是了。另外也不許再捉弄她了,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無事便罷了。”

仙草突然問道:“皇上,你喜歡顏昭儀嗎?”

趙踞一楞,繼而笑道:“我喜歡的是你啊。”

“真的喜歡我?”朦朦朧朧地,仙草心中升起一絲希冀,“只喜歡我嗎?”

眼前的鳳眸裏光芒閃爍,然後皇帝將她輕輕地摟入懷中:“是啊,只喜歡你,最喜歡……”

——“阿憫。”

這個名字又在心頭隱秘地響起,可皇帝居然不敢將她喊出口。

甚至在同她纏綿繾綣、情動已極的時候,也只能在心中叫著這個名字。

懷中的人輕輕地扭動了幾下,像是因為過於喜歡而有些小小地不安。

然後,皇帝聽見她弱弱低低的聲音,說道:“我也……只喜歡你,最喜歡……”

皇帝的身心突然微微戰栗,他沒有看面前人的臉,只是緊緊地將她擁在懷中,他知道這是徐憫,是徐憫在跟自己說話。

她喜歡自己……只喜歡自己。

雖然明知道如今的她並非昔日的她,可這仍是讓皇帝情難自禁。

欣喜若狂也不足以形容皇帝此刻的心情:“最喜歡誰?”他忍不住顫聲問。

“最喜歡,”仙草略微停了停,然後繼續說道:“……趙踞。”

墜入情迷之中的皇帝並沒有像是平日般的警醒。

所以他一時竟沒有仔細體會,“趙踞”兩個字意味著什麽。

昔日小鹿曾兇過他打過他。

但是小鹿從來沒有直呼過他的名字。

曾直呼他姓名的,只有那個人。

****

封妃典禮定在了四月中旬。

同時皇帝一直在等的事情也有了回音。

夏州方面傳來消息,禹泰起帶兵從城外平安返回。

那時候朝廷所派的安撫使經過星夜兼程,已經到了夏州。正好跟禹泰起做了交接跟詳細的詢問。

原來禹將軍帶兵在外巡查的時候,無意中遇到雪崩阻路。

為了尋路返回,又誤入了關外異族的地盤,經過長時間的對峙跟談判,終於跟對方的部族約定談和,對方派了向導引路,禹泰起才帶兵重新繞過大雪山返回。

此行雖然耗時過久,但也算收獲巨大,畢竟軍隊抵達了先前未曾涉及的關外地方,為以後的行軍作戰布局或者疆域開拓自有莫大好處。

朝廷的安撫使仔細地將禹泰起的行軍圖以及所描繪的全新域外路線圖仔細看過,並無差漏。

又詢問了禹泰起的部屬眾人,也沒有任何出入。

三月中的時候,安撫使奉皇帝命令,請禹泰起再度同行入朝。

對於禹泰起的此行,夏州的上下將領一致持反對態度。

但禹泰起卻欣然同意,他力排眾議,輕裝簡從隨著朝廷欽差啟程回京。

幾乎與此同時,朝廷往蜀中去的使者也抵達的鄴王的王府,詢問有關禹泰起跟鄴王私下相交之事。

鄴王因身染疾病,給人扶著出來相見安撫使,對於之前禦史所彈劾的一概否認。

安撫使見鄴王面黃肌瘦病弱之態,當即也傳達了皇帝的撫恤之意,言明皇帝其實並無任何懷疑鄴王之心,只不過為了堵住朝廷之中的悠悠眾口,才特意派他們走這一遭而已。

安撫使在蜀中耽擱的這些日子裏,朝廷又飛馬傳來了宮中的緊急詔諭,原來正是因為皇帝要舉行封妃典禮,所以請遠在蜀中已經數十年不曾回過京城的鄴王回京,也算是皇族之人天倫團聚。

朝廷的欽差跟安撫使們將皇帝詔諭傳達給鄴王,但鄴王卻以體弱病重不能支撐、且祖宗遺訓外封的藩王不能隨意回京為借口拒絕了。

四月九日,京城的北門,黃沙鋪道,閑人避讓。

宮內司禮監派出的太監們肅然立在城門口眺首迎接。

這是京城之外的一品大員回京才有的排場,而太監們迎接的,正是隨著朝廷欽差返回京城的夏州王禹泰起。

早在禹泰起還在路上的時候,坊間就有傳聞,說是皇帝這一次召禹將軍回京,是因為禹泰起功高卓著,皇帝是想加封他為“夏州王”。

如果此事是真,禹泰起可算是本朝第一位異姓王了,其顯貴榮耀無人能及。

當然此事有人歡喜有人憂,老百姓們對此事自然喜聞樂見,忙著跳腳的,是朝中的那些文官們,尤其是禦史跟言官,每天幾乎要跳到泰和殿頂上去。

跟禹泰起回京的盛/大排場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南蜀中方面,派去鄴王府的安撫使們冷冷清清,空手而歸。

****

禹泰起入京後暫時在賢良祠安置,次日進宮覲見皇帝。

而第二日,恰是新進采女進宮的日子。

後宮的妃嬪們等這一天不亞於等待封妃大典,早早地便出來看熱鬧,想瞧一瞧新進的秀女都是什麽資質,有沒有什麽格外出色的。

仙草因近來妊娠的厲害,人都餓瘦了許多,精神不振,自然也不願外出。

最近她也沒有再住在乾清宮,畢竟要封妃了,又加上太後提議,皇帝本想將她安置在靠乾清宮最近的采薇宮,不料有次仙草無意中經過寶琳宮,竟莫名喜歡上那裏,便一定要去。

皇帝本來怕她觸景生情,可卻經不住她的軟磨硬泡,只得勉強答應。

他暗中吩咐譚伶仔細看著,若有不妥立刻把人帶走,不料住了一段時候,並不見什麽異樣,皇帝的心才漸漸放下。

外頭漸漸地春光明媚,仙草卻趴在窗前的桌子上,方才她求了譚伶半天,譚公公才勉強許她喝了半碗的冰蓮百合,稍微解了些暑熱。

正在聽著窗外此起彼伏的蟬唱,突然聽到有人輕聲喚道:“小鹿姑姑。”

仙草半睜雙眼,卻見窗外探出一道人影,看著像是哪個小太監。

這會兒譚伶才剛出去,仙草問道:“做什麽?”

那小太監滿面警惕,低低說道:“有人叫我帶句話給小鹿姑姑。”

仙草打了個哈欠:“有人?什麽話?”

“她問姑姑,是不是忘了徐大爺了。”

仙草一楞:“徐……徐大爺是誰?”

那太監盯著她,狐疑道:“徐慈。”他說了這個簡單的名字,突然像是發現有人靠近的狐貍,轉身消失的不見蹤影。

仙草呆呆地看著空無一人的窗口:“徐慈?”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根細如牛毛的針似的,起初紮在人身上也並不覺著疼,但是久而久之,卻覺出了異樣的疼痛。

仙草喃喃道:“徐慈?徐慈……”

譚伶在入內的時候,恰好聽見了這兩個字。

他的臉色一變,閃身到了仙草身旁。

仙草雙眼恍惚,心底突然閃過一張極為溫和清雋的臉,但是她還沒來得及將那張臉看仔細,突然有一個極大的浪頭拍來,把那張臉拍的粉碎。

她難受的擡手摁住胸口,竟把方才才喝下去的冰蓮百合盡數都吐了出來。

譚伶急了:“太醫,快來!”

殿外駐值的兩名太醫聽見聲響即刻飛奔入內,卻見仙草臉色發白,雙眸半闔。

太醫將手指搭在仙草脈上,卻驚得差點把手甩開。

原來她的手腕竟然如冰般寒冷。

***

秀女進宮的時候,皇帝正從延壽宮出來往前去,鑾駕經過宮道。

遠遠地望見那偌大的黃羅傘蓋當風飄搖,眾秀女立刻垂首低眉,屏息靜氣地跪地參見皇帝。

皇帝也不以為意,淡淡地掃了一眼,便面無表情地又目視前方。

鑾輿穩穩地正將經過的時候,皇帝卻突然像是感覺到什麽異樣。

出於本能,他驀地回頭。

人在高高的鑾駕上,皇帝看到在眾采女之中的一道身影。

只是看見了一個半垂著頭的側影,很秀氣的遠山眉,亭亭垂落的長睫,以及微微挑起的眼角……

四月的暖風中,皇帝突然覺著身心都冰寒徹骨。

還沒來得及深思,皇帝已經喝道:“停。”

擡輿輕輕地落地,皇帝轉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少女,良久才說道:“你,叫什麽?”

少女起初似不知皇帝是在跟自己說話,竟默默地沒有答應。

雪茶在旁道:“皇上問你話呢,還不回答?”

少女這才反應過來,一時錯愕般擡起頭來。

近在咫尺,看的更加清晰了。

這是一張眉目如畫的臉,眉若遠山,雙眸明亮,烏黑的鴉鬢,膚色白皙如無瑕美玉。

皇帝的目光像是黏在了對方的臉上,卻沒有出聲。

雪茶本來不以為意,猛然間看見這張臉,心中打了個提突:總覺著……這幅眉眼兒似乎有些眼熟。

又因見皇帝這般格外留意,雪茶不免也多看了幾眼。

然後雪茶幾乎大驚失色。

他畢竟不如皇帝一般城府深沈,整個人踉蹌倒退了一步,好像白日見鬼,差點兒失聲叫出。

此時,面對皇帝的凝視,少女的臉上略微浮現淡淡地暈紅,她有些不安般低頭輕聲回答:“回皇上話,民女姓胡,名喚漫春。”

皇帝聽了這把聲音,摁在擡輿上的手微微收緊,直到聽見這個名字,才又慢慢地將目光從對方臉上轉開。

“起。”淡淡一聲吩咐,禦駕重又往前而行。

雪茶楞楞地看著那跪在地上的少女,好不容易咽了口唾沫,又起身追著禦駕而去。

陪著皇帝走了半晌,雪茶回頭看向秀女隊伍,那些人已經重又往內去了。

雪茶楞楞地擡頭看向皇帝:“皇上、方才那個……”

皇帝置若罔聞,臉色沈靜。

但雪茶卻看出皇帝的心中只怕不如面上這樣平靜。

畢竟,那名叫做胡漫春的女子,雖然年紀有些輕,但是細細看去,容貌竟跟那人有五六分相似。

可不管是皇帝還是雪茶,都明知道那個人如今在……

今日是禹泰起進宮,皇帝本該在乾清宮接見,可此時突然有些心神不寧。

終於皇帝開口:“去寶琳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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