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關燈
仙草縱身往外躍出,眼見將要跟徐慈一樣墜入深壑,卻有人縱身撲了過來,將她攔腰一抱,生生地竟拉了回來。

仙草身不由己地隨著往後摔倒,心情大起大落,無以覆加,又加上這一摔,頓時便氣滯昏死過去。

及時救回了仙草的人,卻是袁琪。

原來袁琪因目睹了徐慈遭難,痛心疾首,竟如發瘋似的殺出一條血路沖了過來,才終於沒有讓悲劇再次發生。

這會兒袁胡等人也拼死苦戰,雙方各有死傷,又有數人也隨之跌入溝壑,消失於江水之中。

幸而這來的錦衣衛只有七八人,抵不住徐慈的人悲憤交加生出的悍勇,再加上跟隨徐慈的這些本就都是精銳好手,很快雙方便分出了勝負。

徐慈的部屬還剩下十數個,錦衣衛卻非死即傷,有兩人想要趁機逃走,眾人因為目睹徐慈遇難,憤怒之下沖上前,不由分說手起刀落地結果了。

其中只有胡大哥想要攔阻,卻已經晚了。

他看著滿地的屍首,皺皺眉道:“該留下一個活口。”

“留著做什麽?這些狗賊害死了少主!”袁大哥也是因為痛不可擋而怒火沖天,說著就回頭看向身後。

山路邊上,是袁琪緊緊地抱著昏死的仙草,沖著溝壑底下,淒厲地哭叫:“徐大哥!”

群豪見狀,無不目眥俱裂。

不多時,剩下的眾人繞路轉到谷底,試圖能找到有關徐慈的蛛絲馬跡,但幾乎每個人心中都已經明白,若是一個完好無損的人墜下長河,拼命掙紮外加老天庇佑,興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是徐慈在墜河之前卻給弩箭射中,傷勢嚴重,這樣一來,要生還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大家沿著河邊走了數裏地,除了發現兩具錦衣衛的屍首跟一名自己人之外,一無所獲。

“混賬,混賬!”有人失望之餘,忍不住揮刀亂砍河邊巖石,厲聲叫道:“少主為什麽要去救那個女子?如果不是為了她,少主也不至於會死!”

同行一人也義憤填膺地說道:“說的不錯,少主真是不值!那女子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丫頭,少主為何要以命換她的命?如今少主出事,都是她所害!”

袁胡兩人面面相覷,終於袁大哥說道:“都不許胡說,少主行事一向很有章法,既然這樣做自然也有他必要這樣的原因,而且就算是不相幹的丫頭,少主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赴死而不管,這就是少主的性情。”

大家低了頭,自然是為了徐慈而難過,同時群龍無首,心中不免又是悲憤,又是淒惶。

終於先前那人說道:“可是少主是在我們手上出事的,以後怎麽面社內其他弟兄。”

袁大哥無話可答。又一人卻叫道:“罷了罷了,有什麽好說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害死了少主的是錦衣衛,是那狗皇帝派的人,我們就殺回京城裏去,殺了皇帝為少主報仇就是了!”

這一句話引發其他眾人的讚同,當即大家紛紛說道:“就是這樣!我們寧肯轟轟烈烈地死,也不要以後背負著害死少主的汙名窩窩囊囊地活著。”

袁大哥忙勸阻道:“不要著急!這件事情非同小可,總要等到去了博州,通知當地的社黨,召集了大家後再仔細商議。”

但這些人正在氣頭上,如何肯聽:“老袁你如果害怕,你就不用去,你去著急眾人商議對策,我們進京!”

旁邊胡大哥忖度道:“我看老袁的話有些道理,如今雖然群龍無首,但我們不能自亂了章法,還要徐徐圖之。”

眾人道:“胡大哥,你也知道社中那些人的做法,他們哪個像是少主一樣痛快決斷,什麽事一商量足要數月的時間,何況叫我說,如今少主出事,他們心裏只怕反而恨不得呢,正好沒有人壓制他們了……或許還要拿我們當替罪羊,不由分說地處置了呢,我這條命肯為了少主死,也不要那樣不明不白的下場。”

老胡皺眉道:“他們說的倒也有些道理,眼見快到江南了,要知道江南那些社黨都不像是少主這樣的性子,且以前那些人還跟少主爭過社主之位,這會兒指不定還記不記仇呢,我看指望不了他們。”

袁大哥道:“那你說該怎麽樣?”

老胡搖頭:“我怎麽知道,但這裏不是商議事情的地方,咱們不如先上去,帶了阿琪跟鹿姑娘先走。等到了落腳之處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

仙草昏昏沈沈,半生半死。

隱隱地聽見耳畔袁琪的哭號聲音,還有袁大哥跟老胡等眾人的爭執,十分聒噪。

仙草想讓他們別吵,卻無法出聲,幸而很快她就重新陷入了無意識的昏迷之中。

等到仙草真正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陌生的屋子內,室內暖融融的,仿佛置身夏日。

這一刻對她來說,卻仿佛是在宮內被賜死之後初初借著小鹿的身體醒來的時候,只覺著身體十分陌生,處處僵硬。

仙草試著動了動手,卻只有手指能動。

她皺皺眉,轉頭往身側看去,卻見床帳並未落下,床前不遠處的地上竟放著一個炭爐,爐火通紅,怪不得這樣暖。

仙草盯著那明明滅滅的通紅炭火,眼前卻突然又出現徐慈跟自己擦肩墜落的場景,江水帶著令人發狂的呼嘯沖耳而來。

還有徐慈落水的剎那,鮮明地閃現。

心跳也因此而驟然加快!

就在此刻,外間想起了輕微的腳步聲。

仙草一怔之下忙閉上雙眼,那腳步聲來到床前,停了停,卻又轉身走開了。

直到對方離開仙草才又睜開雙眸,依稀瞧見一道淡藍色長衫的背影,身量高挑,看著竟跟徐慈有幾分相似。

仙草又驚又喜,幾乎忍不住脫口而出叫一聲“哥哥”,但是她的這份驚喜卻還來不及萌芽就給打消了。

只聽那男子輕聲說道:“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等確切消息回來了再說。”

聲音很好聽,帶些糯糯的暖意,完全陌生。

仙草的呼吸開始不穩。

這會兒女孩子的聲音響起:“難道這消息還能有假?若哥哥他們真的失手給順天府的人捉住了,只怕很快也性命不保,我怎麽能夠還在這裏幹等著什麽消息?沈大哥,你就讓我去吧!那可是我親哥哥啊!”

這聲音自然正是袁琪。

仙草身不由己地聽著袁琪如此說,雖然她才醒來,還不算十分明白發生何事,可是袁琪最後一句,卻直直地擊中了她的心頭那點最痛的地方。

“哥哥……”喃喃地喚了聲,淚如泉湧,“哥哥……”

她千辛萬苦找到的兄長,想要一輩子跟在身邊兒的人,難道從此就這麽丟了,再也不能相見。

當時在山路上,眼睜睜看著徐慈落入江水之中,就好像一萬年的孤寂淩遲似的撲面而來,仙草無法忍受,就算是死,也要兄妹們陪在一塊兒。

所以才會想也不想,義無反顧地想要撲下去追隨徐慈。

誰知偏偏天不從人願。

而在仙草喚了兩聲後,外間的腳步聲覆響起來,這次卻是袁琪跟那藍衫男子一塊兒走了進來。

當看見仙草眼角的淚之時,袁琪忙上前:“小鹿,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仙草吸吸鼻子,慢慢睜開雙眸,眼中的淚水暫且消退,她看清面前除了袁琪之外,還有一張陌生的臉,男子氣質溫和,長眉明目,看著年紀不大。

仙草的目光轉到袁琪面上:“你們……”

她的聲音沙啞,簡直不像是這嗓子能發出來的。

袁琪忙道:“你先不忙說話,只告訴我你覺著怎麽樣?肚子疼不疼?若是疼,就眨一下眼睛,若不疼,就眨兩下。”

仙草啞然,便眨了兩下眼睛。

袁琪松了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男子:“沈大哥,你快再給小鹿看看。”

姓沈的青年男子將仙草的手腕輕輕一搭,仔細聽了半晌道:“暫時沒什麽妨礙。”

袁琪聞聽,忙道:“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能夠……”

青年將手收回:“你若走了,誰來照顧她?”

“沈大哥你是神醫,如今小鹿又醒了,自然是你照顧她。”

青年道:“我只是看在徐少主的面上替她看病,何況她是女孩子,自然不便。”

不料仙草聽著兩人對話,聽青年提到了徐慈,便竭力問道:“你們、可找過我哥哥嗎?”

青年一楞:“哥哥?”

袁琪淚光閃閃,但因為仙草才醒來,便不敢說那些讓人傷心的話,只道:“當時沒有找到……但是社內已經知道了,正加派人手四處找尋呢。你不用擔心,只管先好好地養身子。”

仙草怔怔地看著袁琪,發現她雙眼發紅。

勉強按捺心中異樣,仙草問道:“你方才說什麽、要走……是去哪裏?”

袁琪道:“我哥哥他們……”

才張口,就聽旁邊青年咳嗽了聲。

青年打斷兩人說話,微笑道:“你才醒來,不宜耗神多話,有什麽,等明兒再說吧。”

****

次日,仙草喝了藥,自覺精神好了很多。

只是身體仍舊沈重的厲害,只能扶著袁琪的手勉強坐起身來,想要下地,卻只能勉強挪動雙腿。

仙草道:“我是怎麽了,是那毒發作了嗎?”

袁琪說道:“是有毒發的緣故,但是……你畢竟已經昏迷了將四個月了,自然會是這樣。”

仙草大驚:“你說什麽?”

袁琪讓她靠在床柱上,自個兒來到窗前,擡手將窗戶推開。

一陣冷颯的空氣沖了進來,仙草眼前一團雪白,她定睛看去,卻見窗外竟是白雪皚皚,庭前一棵青松上也都滿是白雪,粉妝玉裹,琉璃世界。

仙草滿心震撼:自己已經昏迷了這許久了?怎麽……可能?!

袁琪把窗戶緩緩地掩上,又回到仙草身邊,才告訴了她自從那日山上狹路相逢後的種種。

原來自打徐慈生死不知,群雄無首,又不願意去江南跟其他清流社的人打交道,便索性又重新返回京城去了。

袁琪本是要跟他們同行的,只是袁大哥吩咐讓她留下來照看仙草,袁琪只得勉強答應。

至於這姓沈的青年,名君言,卻也是清流社中人,對於醫道是最精通的,袁大哥等在離開之前便將仙草跟袁琪送到了沈君言所在的騰縣。

袁琪說道:“你可知道你幾次都沒有呼吸了?還好沈大哥的醫術十分高明,也多虧了他的精心調治……不然,我真不知……”

袁琪本想說“真不知該怎麽向徐大哥交代”,可說出來未免又讓大家傷心,於是及時打住。

仙草微微頷首,才又問袁琪昨日吵嚷要走之事。袁琪說道:“我大哥他們走後就沒有音信,只在前天突然接到報信,說是他們在京內行藏敗露,給順天府的人捉住了。我很擔心,恨不得立刻也趕到京內……”袁琪說到這裏,忍不住也掉了兩滴淚。

仙草道:“他們又回京做什麽?”

袁琪低低道:“他們覺著、是錦衣衛害死了徐大哥,所以他們想回京城找機會殺死皇帝給徐大哥報仇。”

仙草擡手在胸口用力摁了把。

袁琪道:“小鹿,之前你沒醒,我離開不好,如今你既然醒了,我就去京城好不好?”

“你去了又能怎麽樣?”仙草默默地看著她。

袁琪楞了楞:“我、我自然是要想法子把哥哥救出來……”她像是也知道自己的斤兩似的,又低頭道:“就算救不了人,我也不能白白地看著,我跟哥哥相依為命,如今徐大哥沒了,哥哥要再沒了,我活著有什麽意思?”

這話簡直像是從她心窩裏掏出來似的。

仙草默默地轉開頭,在袁琪看不到的時候,眼角的淚倏忽滑落。

****

才進臘月,天寒地凍。

年關將至,京城也更熱鬧起來,城門處熙熙攘攘,人潮如織。

有一輛馬車緩緩地駛入京城的東華門。

馬車沿著京城大道往前,在十字街拐了個彎,又行了半個時辰,已經到了西城。

覆繞了半晌,才終於停在蘭花巷的一棟房子門前。

車旁騎馬的少年縱身躍下,正是女扮男裝的袁琪,她上前拍了拍門。

半晌,裏頭有人從門縫裏看出來:“是誰?”

袁琪低低道:“鬥壘衡門筆硯生,清流不棄作豪英。張伯,是我。”

門內的人忙將門打開,緊緊握住袁琪手臂:“琪姑娘!你可來了!”突然又看向她身後。

原來此刻車上又下來兩人,一男一女,男的清俊出挑,女的秀麗動人,只是好像有些弱癥似的,顯得憔悴。

男子扶著女子的手,兩人竟似小夫妻的打扮跟做派,張伯卻沒見過:“這是?”

袁琪道:“進內說話。”

陪著袁琪回到京城的,自然是仙草跟沈君言。

沈君言原本是不讚成長途跋涉的,只是袁琪一心惦記哥哥,無法按捺,而以她這莽撞的性情,就算回到京城,也只不過多個自投羅網的人罷了。

所以仙草寧肯跟她同行。

沈君言畢竟也是清流社的人,又不放心仙草的病情,便隨著同行,兩人喬裝改扮做夫妻的模樣,果然一路順利過關。

這蘭花巷的房子也是清流社的落腳處之一,留守的張伯早聽說袁大哥等給順天府擒拿之事,雖然聯絡了些京城裏的社黨,可因徐慈出了意外,如今並沒有領頭之人,這些人未免彼此不服,行動也毫無章法。

如今見袁琪來到,張伯大喜過望,可卻也知道袁琪是個性情直白的姑娘,只怕也不頂什麽用。只不過袁琪是徐慈身邊的人,張伯只盼京城內的那些清流社的人看在這點上,會聽袁琪的主張罷了。

張伯將所探聽的消息一一說明,又道:“本來大家想利用在宮內咱們的人混入皇宮,不知道竟然出了意外,還沒等到動手,順天府的人先行發難,聽說如今人都給關押在順天府的大牢,過兩天就要送去鎮撫司了,鎮撫司那個地方是有名的森羅殿,只要進去……恐怕就再難出來了。”

袁琪又急又是擔憂,淚光閃爍:“哥哥他們可有傷亡?”

張伯道:“聽說死了兩個人,我百般打聽,按照當時在場的人所描述的模樣,沒有你哥哥在內。”

袁琪暫且松了口氣。

張伯卻又問:“琪姑娘,你可有什麽打算嗎?”

袁琪道:“我、我也不知道。”說著竟眼巴巴地看向仙草。

張伯見她果然六神無主,心頭一沈。

正在此時,突然旁邊一直都沒有開口的仙草道:“伯伯可知道鎮撫司提人的準確時間?”

張伯一楞:“隱約聽說是兩天後,具體什麽時候還不知道,您問這個做什麽?”

張伯也依稀聽聞徐慈身亡是因為一個女孩子,如今見袁琪陪著仙草而來,料必就是她了。

除了徐慈自己,其他眾人都不知道仙草跟徐慈之間的真正關系,如今張伯見仙草容貌如此出色,有有些弱不勝衣楚楚可人之態,只當徐慈是給女色所迷才那樣……是以心中也有些不太喜歡。

“我有一個法子,但是需要人配合才成,”仙草微微一笑,輕聲道:“阿琪,你把我在路上跟你說的,告訴伯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