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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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伶在外不知發生何事,卻又不能入內,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正在五內俱焚,突然間聽見裏頭仙草尖聲大叫道:“夏葉姐姐!”

譚伶聽著這一聲呼喚,驀地駐足。

對仙草來說,這情形卻也是始料未及。

簡直大亂了她的陣腳。

因為這出現在仙草面前的,赫然正是夏葉,那個本該扣在禹泰起手中的夏葉。

在看見夏葉現身的一剎那,幾乎是出自本能的,仙草想要跳起來,頭也不回地跑出廳去。

但在雙膝一動的時候,心裏卻又響起一個聲音:這會兒逃是來不及了。

除非跟譚伶一起,鬧得魚死網破。

可與此同時又有另一個最大的疑惑浮現出來:夏葉不是在禹泰起手中的嗎,她怎麽會回到京城?

按理說禹泰起不該是那種疏忽大意的人,他當然知道仙草要回京的,假如放縱了夏葉,那麽就可能對仙草造成致命的危害。

難道真的是一時沒有看住人讓夏葉逃了出來?

心底無數個念頭掠過,陰雲密布,雷聲陣陣,且有刀光閃爍,在自己頭頂亂舞。

在仙草看著夏葉的時候,夏葉也正盯著她。

緩緩向仙草露出了一個意義莫名的笑,夏葉道:“看見我很意外嗎?小鹿姑姑。”

仙草的雙腿蠢蠢欲動,幾乎要自發地帶著她這個人逃出廳內。

蔡勉在旁邊,不露聲色地打量著兩人。

終於仙草驚叫了聲:“姐姐!”

她爬起身來,踉蹌上前,奮力一把抱住了夏葉,孤註一擲地叫道:“你沒事?你是怎麽回來的?知不知道我可擔心死你了!”

夏葉渾身僵住,然後用力將她推開,臉上露出嫌棄之色。

仙草眼巴巴地看著她。

夏葉深看仙草一眼,回身向著蔡勉屈膝行了個禮,道:“參見太師。”

蔡勉道:“她方才說的你都聽見了,你告訴本太師,那是不是真的?”

仙草滿臉無辜的期待,手卻驀地攥緊。

夏葉回頭看了仙草一眼,終於說道:“回太師,後面的事奴婢不知道,但前面的事她沒有說謊,本來奴婢要用毒的,誰知禹泰起精明非常,反而識破了奴婢的行藏,禹泰起武功高強,奴婢不是對手,他本要殺死奴婢的,當時還多虧了小鹿姑姑替奴婢說情,才留了我一條命。”

在聽著夏葉說話之時,蔡勉的目光還在不住地逡巡。

仙草卻盡量自控,不敢露出任何恐懼或驚愕的表情。

直到聽見夏葉說“她沒有說謊”,仙草清晰地察覺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深深地一刺,繼而驀地放松。

蔡勉聽了夏葉的回答,微微頷首:“好。”

這樣一句,便救了仙草的命。

蔡勉應了聲後,一揮手:“你先下去。”

夏葉行禮後重又垂頭退下,不再多看仙草一眼。

剩下仙草跟蔡勉面面相覷。

仙草努力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太師這下可放心了吧,奴婢說過了,奴婢全心全意幫著太師做事,畢竟太師位高權重,世間誰不敬畏?且之前太師還給過奴婢銀子呢,奴婢感激在心。別人都沒有對奴婢這樣好過。”

蔡勉似笑非笑道:“你知道就好。”

仙草認真道:“奴婢又不是傻子,怎麽會不清楚呢?”

蔡勉琢磨片刻:“既然有夏葉給你做證,那這次就算了,禹泰起畢竟並非是個好對付的,連周知府都栽在他手中,要你們去殺了他,的確有些為難。”

仙草心有餘悸道:“是啊太師,那個人真真可怕,幸而他沒有對奴婢起疑,不然我跟夏葉姐姐都要死在他手裏了。”

蔡勉眼中透出恨意,卻又定神看向仙草:“既然如此,你回來其實也不是一件壞事,本太師另外有一件差事要你去做。”

仙草眨眨眼:“不知何事?太師請吩咐就是。”

蔡勉沈吟道:“你離開皇宮有一段時間,大概不知道,顏家有意送那個什麽京城第一美人的顏珮兒進宮,哼,他們家裏倒是打了一手好如意算盤,有個當太後的,還想再弄個當皇後的。”

仙草微微一震。

蔡勉繼續道:“不過皇上年紀漸漸大了,也越來越喜歡自作主張,倒是得有個可靠的枕邊人看著他才好。”

蔡勉這話,多半是想弄個能跟顏珮兒一較高下的皇後人選。

仙草試探問:“太師的意思是……”

蔡勉忖度地看著她:“過兩天你就知道了,好了,你來了也有段時間了,就先回宮去吧。”

仙草沒想到蔡勉這麽快放了自己,她本要謝恩然後快手快腳地離開這龍潭虎穴,可轉念一想,卻又訕訕道:“太師,奴婢還有個不情之請。”

蔡勉疑惑道:“什麽?”

“雖然不好開口,但……”仙草有些不太好意思:“奴婢這次出去一趟,之前太師賞賜的銀子都花光了。不知道太師能不能再……”

蔡勉意外之餘,面上露出鄙薄的笑:“銀子事小,你盡心給本太師辦事,以後自然不愁金山銀山,只是你要打起十萬分精神辦差使,別再似之前了!若還辦的不好,小心這銀子成了你的買命錢。”

旁邊侍立的管事上前,又遞了兩張銀票給她。

“奴婢當然會謹遵太師教誨,”仙草捧在手中,眉開眼笑:“多謝太師。”

蔡勉見她在這時候居然還不忘貪財要錢,反倒越發放心了幾分,便不再為難,一揮手示意她去了。

***

仙草退出了廳內,來到門口,見譚伶正望夫石一樣立在旁邊,呆若木雞狀。

仙草忙上前挽住他的手,笑道:“公公,太師問完了話,咱們可以回去了。”

譚伶如在夢中,聞言忙回神,兩人拔腿往太師府外而行。

毫不停留地出了府門,仙草要上馬車,但渾身上下卻一點兒力氣都沒有。

才一擡腿,整個人就順著車邊往下滑去。

譚伶及時地在後面扶了她一把,將她送上馬車,自己才縱身跳進裏間。

仙草進了車廂,整個人癱軟倒下,只顧呼氣。

譚伶看著她臉色雪白的樣子:“太師……沒有為難姑姑嗎?”

仙草苦笑道:“公公,方才差一點點,咱們兩個就出不來了。”

譚伶想問蔡勉跟她到底說了什麽,卻又有點兒不敢深問:“好歹姑姑的福分大。”

仙草緩緩地籲了口氣,一眼看見旁邊放著的沒喝完的甘草飲,忙又捧起來喝了半罐子,甜甜的香飲入了腹內,緩解了積攢的驚慌,頗為治愈。

譚伶不言語,仙草也不說話,她抱著罐子發了會兒呆,想的卻是在太師府內夏葉的那番話。

夏葉為什麽要替自己圓謊。為什麽不揭露是自己跟禹泰起設計了她?

難道夏葉跟蔡勉合謀……在設計什麽圈套?

仙草用力一搖頭:還是說這其中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隱情,導致了夏葉的轉變?

實話說,當時仙草看見夏葉的一剎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但是在飛快地猜測過所有可能之後,仙草決定孤註一擲。

她不相信禹泰起會是那樣粗心大意的人。

就算看守不小心放走了夏葉,禹泰起也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至少絕對不會讓夏葉如此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

除非他一心想要仙草死。

那麽反過來推:如果夏葉安然地回到京城,那或許意味著,她對仙草沒有威脅。

雖然這種想法太過大膽而驚世駭俗了。

但是偏偏就真的給她賭對了。

仙草發了半晌呆,打了個飽嗝,目光左右逡巡,慢慢定神。

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擡手入袖子裏掏了掏,摸出那兩張銀票,不出所料又是二百兩。

有權有勢有錢可真好啊。

假如這一百兩銀子落在平民百姓手中,至少也夠了幾年的花銷了,怪不得那麽多人願意當太師門下走狗。

仙草打量了銀票一會兒,把其中一張銀票拿了往前遞了出去。

“公公,這個給你。”

譚伶正暗中打量她的神色,猜測方才在太師府發生何事,見狀怔住:“姑姑這是何意?”

“見者有份,這是方才太師賞賜的。”仙草道。

“可、無功不受祿。”譚先生苦笑。

仙草笑道:“勞煩公公跟我受了這場驚恐,這一路上也還多蒙你照顧,又是你請我吃烤鴨,這點算是我的心意,你拿著,以後咱們之間興許還會有交情呢。”

譚伶很是意外。

他的官職不低,可薪俸有限,雖然不算赤貧,但畢竟不是那種惡形惡相的貪腐之輩,這一百兩銀子對他而言也算是頗為難得了。

只是想不到,這小宮女居然有本事從蔡勉手中討銀子,而且如此正大光明的,且又難得的豪爽大方,令人舒服。

一剎那,看著對方可喜的臉龐,譚伶心中竟掠過個奇怪的念頭:“怪不得皇上不知為何,非得讓她回宮,甚至寧肯冒著得罪禹將軍的危險。”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譚伶心中轉念,終於雙手接過:“多謝小鹿姑姑。”

仙草笑道:“咱們這也可以叫做‘茍富貴,勿相忘’了。”

譚伶實在忍不住,加上緩解了最大的危機,不由也出聲大笑。

****

馬車來至宮門前,卻從馬車之後又有幾匹馬兒不緊不慢地趕了上來。

譚先生才跳下車,回頭一看來人,忙撩起袍子跪地行禮:“參見高公公。”

高五下馬,擡手道:“不必多禮,起身吧。”

譚先生站起身來,疑惑道:“公公是從哪裏來,難道也有外差?”

高五自然是奉皇帝命令前去太師府查看端倪的,見到譚伶跟仙草出府,他卻不露痕跡地一路跟隨,直到現在。

高五並不多言,只吩咐道:“你隨我進宮面聖吧。”

此刻仙草也從車內跳下地來,一眼看見高五那張陰沈的臉,不由笑道:“高公公,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今日見到你這張臉,真真恍如隔世了。”

高五淡冷地瞥她一眼:“姑姑這一路上幾生幾死的,差一點就真的隔世了。”

這話說的惡毒,仙草卻毫不在意,仍是笑道:“看著我沒死,公公是不是有些失望啊。”

高五正色道:“不是。”

仙草道:“原來公公還對我有一點情分。我心甚慰。”

高五奇怪地看著她:“我不是‘有些’失望,我是‘極為’失望。”

仙草給堵了堵。

譚先生在旁看著兩人一長一短地鬥嘴,目瞪口呆。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敢對高五這樣無禮。

兩人一前一後,陪著仙草進了宮。

才進宮門,突然就感受到了冰火兩重。

如果說高五是冰,那在裏頭站著的雪茶,卻是一團火。

一眼看見仙草,雪茶跟長了翅膀一樣撲棱棱地飛了過來:“小鹿崽子!”他飛奔到仙草身邊,剎不住身形,便順勢握住了仙草的肩膀,晃著叫道:“你可算是回來了!”

仙草給雪茶的熱情弄的有點不知所措,整個人給他抓著瘋狂的搖晃,弄的眼前一團繚亂模糊。

心中卻也情不自禁地有點感動:“公公……”

雪茶卻又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好像在檢查她有沒有缺胳膊少腿,又一疊聲地問:“蔡太師有沒有為難你?叫你去幹什麽?”

仙草給他搖晃的頭有些暈:“沒為難我,就是訓斥了幾句尋常的話。”

“阿彌陀佛,大吉大利,”雪茶念了聲佛,又抱怨道:“怪不得皇上說你惹是生非的,倒真的是說中了,才進京就把人的魂兒都嚇飛了。”

說到這裏,突然聽見旁邊一聲咳嗽。

雪茶這才意識到高五跟譚伶在旁邊。

轉頭對上高五冷淡的眼神,雪茶忙松開手。

他端了端肩膀,做出平日那副正經狀道:“沒事兒就好,那就先去乾清宮面聖吧。”

仙草一想到趙踞,頭皮一陣發緊,忙道:“聽說是太後的旨意召我回宮的,是不是得先去延壽宮?”

雪茶一楞。

高五突然插嘴道:“說的不錯,姑姑還是先去延壽宮吧。”

雪茶有點為難,對上高五的眼神,又看譚伶在側,卻也知道高五必然是想先帶譚伶去面聖,把這一路上的事都跟皇帝稟明。

雖然雪茶有心想讓仙草先去見皇帝,但……當下只得說道:“那也好,我先帶你去吧。”

高五聽了,就徑直帶了譚伶先走了。

剩下雪茶則陪著仙草往延壽宮前去,且走且迫不及待地問道:“我聽說這一路上發生了無數的事,本以為你回京來就好了,誰知偏還有蔡太師那攔路虎,他當真沒為難你?”

仙草道:“你放心,太師若想為難我,我這會兒還能在你跟前嗎?”

“那倒是,”雪茶情不自禁眉開眼笑,又道:“橫豎你回宮來就好了,等你安頓下來,可要跟我說說你這路上的奇遇,我可心癢著呢。”

仙草忍笑,又問他羅紅藥的事。雪茶道:“你知道羅昭儀自來身體那樣,最近正在調養,你這一回來,只怕她就更好的快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延壽宮,宮中的太監宮女見到仙草,臉色各異。

才進宮門,就聽見汪汪的叫聲,卻是平安不知怎麽急急地跑了出來,見了仙草,便搖尾轉圈,很是親近。

仙草俯身抱起平安,摸摸它的小腦袋,見它圓滾滾地長了好些,可見太後的確很喜歡它,才命人照料的這樣妥帖。

此刻紅裳走出來,笑著說道:“小鹿姑姑回宮了,方才太後已經知道了,只不過太後近來身子不適,暫時不必見了,等過兩日再見不遲。”

仙草道:“多謝姐姐。”

紅裳又笑看平安道:“平安果然跟姑姑親近。”

雪茶在旁道:“這小家夥靈著呢,很能分清楚好賴人,見了好人就親近,見了不不喜歡的就大叫。”

紅裳笑道:“公公你可別只管口沒遮攔,留神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說著便接了平安過去。

當下雪茶便又陪著仙草出延壽宮,本要去面聖,然而仙草惦記羅紅藥,就想先回寶琳宮看看。

雪茶卻也不曉得高五他們進行的如何了,便道:“你要看只管去看,我先回乾清宮探聽探聽,免得皇上要傳你了卻不知道你在哪兒。”

於是叫兩個小太監陪著仙草先回寶琳宮,正走著,前頭宮道裏有幾道身影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看打扮是後宮的妃嬪。

仙草早認出來,簇擁中間的一人是王美人,可看她的裝束,應該是升了品級了。

這時候那王貴人跟幾個才人采女等都走了過來,大家看著仙草,都覺詫異。

王貴人將仙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掩口笑道:“姑姑怎麽這麽快又回來了?不是跟著禹將軍飛上高枝兒去了嗎,難道一時沒站穩從枝兒上掉下來,只能又溜溜兒地回宮裏來了?”

仙草瞧她升了品級,怪道春風得意的。

只是仙草才回宮來,千萬重心思無法形容,也無心跟她拌嘴,就只淡淡一笑。

旁邊的吳美人道:“聽說是羅昭儀在太後娘娘面前求的恩典,說來也怪,這賜給了臣子的宮女,半道還能再討回來,太後也是太心慈了。”

“那當然了,羅昭儀向來一副病懨懨的病美人樣子,誰看了不心疼?假如太後不答應她,她有個三長兩短的,可怎麽是好啊。”王貴人見仙草不似平日一樣伶牙俐齒,越發有恃無恐。

仙草聽到這裏才皺眉道:“貴人不如積點口德,你這是在背後詛咒昭儀嗎?”

王貴人一楞,臉色微紅,忙道:“我當然不是,我也是擔心的緣故罷了,姑姑才回宮,怎麽就這麽咄咄逼人的。”

仙草道:“不管我是不是才回宮,總之眼裏揉不進沙子,還是說貴人會保證自己一輩子沒病沒災,小心自個兒也有個三長兩短的……”

看著王貴人漸漸惱怒的表情,仙草卻又無辜地笑道:“我也這也是擔心貴人的緣故,貴人可別誤會啊。”

王貴人給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大怒,當即竟口不擇言地說道:“鹿仙草,你別太囂張了!你以為你還是昔日的紫麟宮的掌事姑姑?哼,本就是個沒規矩的,這兩個月在外頭又沒有人看管著,指不定跟禹將軍怎麽樣荒唐著呢,現在居然還有臉回宮……”

仙草一怔,繼而笑道:“貴人這話裏帶酸帶恨的,莫非是因為自己荒唐不成,因妒生恨?唉,這可是嫉妒不成的,我還是該出去就出去,要回來就……”

卻在這時候,王貴人跟吳美人等臉色微變,目光掠過仙草看向她的身後。

仙草正覺著後背有點冷颼颼的,渾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汗毛倒豎。

她預感到不妥,急忙住口。

那個熟悉的聲音已經從背後響起:“這裏在說什麽?什麽荒唐,什麽沒規矩,聽著倒是有趣的很,不如跟朕也說說。”

王貴人等早就慌的跪在地上,顫聲道:“皇上恕罪。”

隔了許久,突然聽見皇帝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小鹿的心意在作祟,一顆心跳的竟比在太師府內還要劇烈。

這一刻,她居然不太敢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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