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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番外·趙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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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彌第一次見到趙粲,是在司馬秦的院子裏。

那個秋天特別冷,院中的梧桐樹早早地落了一地黃葉,早上剛掃罷,傍晚便又落一層,走在上面一陣沙沙作響。

司馬秦脾氣本就不太好,昨夜他本是去格彌那裏求取溫柔慰藉的,怎料美人來了這麽久,還是沒磨平棱角,幾句頂撞噎的他氣兒都不順了,摔門便走,還落下了一柄扇子。

“公主還是不要和陛下鬧別扭了,”格彌的侍女古麗半是心疼、半是無奈地勸道,“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西戎和大雍也終於言和,若是惹怒了陛下,此前的犧牲不都白費了麽。”

“和親不會一勞永逸,”格彌望向遠處,嘆了一句,“大雍的形勢你也知道,陛下並不是氣我,昨日朝會鬧的烏煙瘴氣,他不過是氣自己的無能為力罷了。”

古麗自小便在格彌身邊照拂,又一同來到中州,困在這深宮之中,對格彌的心思再了解不過。

她沒有一日不在思念故土,也從未對大雍皇帝付出過半點真心。

但古麗是個明白人,還是忍不住接著勸道:“公主明日不如去找陛下服個軟,說幾句好話,把扇子還回去。”

“是了,”格彌低頭自嘲地笑了一聲,“既是戲中人,戲還是要做的。”

她又幾乎一夜未眠。離開西戎已經整整三個月了,她也逐漸習慣了皇宮眾人的禮節,逐漸接受了“陛下愛妃”的身份,接受了無可抗爭的命運。

只有古麗,在沒有外人的時候,還會喚她一聲“公主”,但這兩個字,也仿佛是一種提醒——你背負著西戎的使命,莫要讓族人失望。

你……此生都無法為自己而活。

格彌在院門口頓了片刻,還是捧著扇盒走了進去。她低著頭,心裏壓著沈甸甸的不情不願,只顧著往前,沒留神突然撞上了一個人,險些站不穩摔倒在地。

而那人反應極快,趕緊扶了她一把。他動作很輕,手掌碰到她的皮膚之時,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但格彌還是清楚地感覺到了他手上繭子的硬度。

“請恕在下失……”

格彌一擡眼,正對上那人的目光,他那句“失禮”突然沒了尾音,怔怔地站在原地。

“抱歉,”格彌匆匆低過頭,她知道是因為自己沒看路撞上了來人,有些過意不去,“是我不對,多謝大人方才……”

她略略擡眼,悄悄看了看面前的男子。能進司馬秦的院子,絕不是普通的官員。

他眉清目秀,眼型似若桃花,片刻間便收回了失態的神情,微微笑起來,眼尾一翹,竟像是輕輕在格彌心上撥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黃沙中長大的驍勇兒郎,卻被這中原男人的“公子氣”吸引了註意力。司馬秦雖然便貴為天子,也稱得上一表人才,卻沒有眼前人舉手投足間的風姿神韻。

直到那人輕咳了一聲,格彌才發覺自己已經不知不覺看了太久,頓時不好意思起來。兩人各自往後退了一步,互相作揖後便朝兩個方向走去。格彌在司馬秦的屋門前停住腳步,那門是虛掩著的,她能聽見司馬秦的聲音,還提到了“趙粲”這個名字。

格彌不禁回頭,方才那人剛好走到梧桐樹旁,一片葉子在風裏打了個圈兒,悄然落在了他肩膀上。他頓住腳步,輕輕把那葉子摘下來,仰頭看了看滿樹金黃,竟笑了一下。

格彌猛地回過頭來,但那側臉已經印在了她腦海中,再也趕不走了。此後違心地向司馬秦道歉、又一路回到自己屋中的記憶像是缺失了一般,只有落葉飛舞下的相逢是如此真實。

趙粲,她一直知道這個人。他是司馬秦的得力助手,大雍一品文官,入仕之前,還是名滿都城的才子,不知有多少閨中少女為其傾心。但格彌卻有一種直覺——他溫和的外表下,像是隱藏了什麽深不可測的東西,至少,那手上的繭子就是無聲的證明。

格彌開始悄悄地關註和趙粲有關的一切,去細想宮宴上各路官員交談中的隱含之意,去打探民間對於趙粲的評價。人言瑣碎,卻能一點點拼出一幅完整的畫卷——

大雍已然到了茍延殘喘的時候,國庫空虛,苛政重稅把百姓逼到了極點,只要有一點星星之火,便能點燃這破碎太平。而趙粲,竟也一點點露出了爪牙。滿朝文武,竟有三四成都和他在統一戰線,而中州大將,竟有半數都是他的友人。

而那暗中生起的情愫,竟在一次次遠望、點頭、擦肩而過中愈來愈濃。臣子和妃子不該越了規矩,他們卻如同心有靈犀。格彌三番五次地為趙粲解圍,而趙粲出宮,總會悄悄帶些東西,差人送到格彌的住處,有時是街邊的小吃,有時是中原流行的小玩意兒,偶爾還夾著幾句字條。

“宮中不比大漠自由,願……公主將來有機會看遍江川山河。”

糕點的甜味兒混著墨香,緣起之後,情至之時,便再無脫身之日。

“大人莫要為了西戎公主分神,”與趙粲交情甚好的大臣曾提醒過,“她已經是司馬秦的人了。”

“無妨,”趙粲一笑,不由得想起初見時那驚艷絕俗的面容,“司馬秦……配不上她。”

帝位應當是我的,格彌……也當如此。

那大臣搖搖頭,只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泰州已有百姓起義,南方也有人擁兵自重,虎視眈眈,他們要做的事情太多,那醉人紅顏,不過是夜深人靜時的一點溫柔念想。

格彌能查到的線索,司馬秦就算再無能,也不會毫不知情。祖輩江山搖搖欲墜,內心的惶恐與不安讓末代帝王的脾氣日益暴躁,他也終於發覺,自己視為左膀右臂的趙粲,一直都是一個陰謀家。

就在司馬秦派暗衛刺殺趙粲的前夜,格彌以身犯險,親自去找他報了信。

互訴衷情,一夜溫軟。格彌記得,在半夢半醒間,趙粲雙眼迷離,在她耳邊喃喃道:“我帶你走。”

她貼的近了一些,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回道:“我跟你走。”

趙粲逃過一劫,也就此正式與司馬秦撕破臉。整個大雍戰火再燃,司馬秦被護著逃出皇宮,半路便被自家兄弟所殺。原本分封在各處的司馬氏皇族紛紛自立為君主,拉開了轟轟烈烈的割據時代。

趙粲在亂局之中,竟光明正大地娶了格彌為妻。大婚當晚,紅燭帳暖,他一字一句地,給枕邊人念了一首詞。

生逢沈香繡戶,金縷如煙柳。憑欄醉,家國遲暮,鶯歌燕舞庭後。雨瀟瀟,晨昏流轉,提筆弄墨空白頭。玉龍劍出,破立在即,心向九州。

大漠春風,不識幽蘭,驚一曲回眸。想花容,非在塵世,銀漢迢迢輕舟。一朝別,故園不再,漫相思,天涯不歸,韶光難留。

金風玉露,相逢人間,此生再何求。一局亂,刀光劍影,幾番風雨,幾許溫柔。月影人雙,悠悠不寐烽煙起,鐵馬冰河入夢,天地平野川流。

江山易改,人非事事休。命途幾重莫言愁。念初見、桐落思清秋。西風歲歲還來,朝朝暮暮,吾心依舊。

格彌倚在他懷中笑著,眼中似有點點瑩光。

大雍分崩離析,與西戎的合約也成了一紙空文。格彌本打算修書一封,派人送至西戎王手裏,想讓他助趙粲奪取帝位,但她沒想到西戎將領烏離竟自己找了過來。敘舊之時,烏離低聲問道:“中原……這麽亂,你過得可好?”

格彌一楞,臉上隨即露出紅暈,她望向窗外,笑道:“與心上人相守,哪怕前路艱險,也甘之如飴。”

她不知道烏離那時的失魂落魄,也沒想過,他一個堂堂大將,竟趁人不註意,偷走了她的一柄細簪。

格彌在信中詳述中原形勢,於情於理,西戎王都下定了幫助趙粲的決心。

趙粲如虎添翼,連克數城,聲名遠揚。而格彌也誕下一子,名為趙明淳。那孩子聰慧非常,本就比同齡人成熟不少,在戰火中長大,更是將天下百姓早早地放在了心上。

但此後數年,趙粲都忙於政事,與格彌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格彌心有落寞,但更多的卻是對夫君的心疼。她不曾在趙明淳面前抱怨過一句,只是每年秋天,都會望著梧桐落葉出神。

局勢漸穩,以公孫彥為首的江南士族也紛紛追隨趙粲,數年之後,他終於在鄴都君臨天下。不久,封後大典和冊封太子相繼舉辦,百姓口口相傳,皇後美貌無雙,一顧傾城,在陛下身邊陪伴多年,實為一則佳話。而太子趙明淳已初現風華,他日登臨帝位,將再續太平江山。

而百姓不知道的,是格彌再入深宮的悵惘。

大梁初建,趙粲為籠絡新貴,很快派人籌備起了選妃。他將自己的婚姻當做穩固權勢的捷徑,而這些妃子卻各懷心思,有的想求得君王恩寵,有的則是為了家族甘願犧牲。可也有人是被迫入宮,比如楊月。

作者有話要說:

試了一下鶯啼序填詞出來效果不好,所以就改成了四不像= =第一段是趙粲自己權貴出身,但是覺得朝廷不作為,不想做個空白頭的文官,第二段是寫格彌遠嫁,第三段是兩個人在亂局中相愛,第四段是回憶表白。(捂臉跑……)

趙粲番外還有後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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