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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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張地大喊起來,但像是沈在水底一樣發不出聲音。她仿佛能看到顧淳的生氣在一點點流逝,一步步走向不可逆轉的終點。他逐漸變得冰冷而不可觸碰,公孫瑜想要靠近,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越推越遠。

接著,顧淳變成了一團虛幻的迷霧,那霧中升起一個少年的影像。那少年有著一雙攝人心魄的桃花眼,一舉一動卻沒有分毫輕佻的意味,反而帶著些風度翩翩的距離感。他笑著和朋友打鬧的樣子、沈靜地坐在樹下讀書的樣子、揮舞著長劍的樣子一一閃過,遠遠看去,如同一幅幅畫作徐徐鋪開,每一筆都精致而有力度,甚至看得出那份沈甸甸的感情。

少年在課上躊躇滿志地答對先生提出的難題,在列隊的兵卒面前迎著颯颯軍旗鼓舞士氣。他在山頂俯瞰街巷、在溪流近旁伴著潺潺水聲踱步,或是迷茫,或是頓悟,或是不悲不喜。

公孫瑜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一切,她確信那少年就是顧淳自己。這算什麽呢?是他不為人知的過去、他的眷戀……和他的命運嗎?

最後,像是為了悲劇的誕生,所有的美好一一排開又被毀滅,畫面又轉回了火光陣陣的城池。幽暗的屋子、不知生死的顧淳和虛幻的景象都歸於沈寂。公孫瑜在一陣白光中猛地睜開眼,覺得有東西從臉上滑落,擡手一抹才發覺全是淚水。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的地面看了一眼——顧淳昨天睡覺的地方空空如也,頓時覺得心裏狠狠地揪了一下,衣服也來不及換便慌張地往外跑,正好在門口撞上了剛要進來的顧淳。

“跑什麽呀……哎,怎麽了?”

顧淳原本是不緊不慢、笑著進來的,卻被公孫瑜的大花臉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發現她除了造型奇特外沒有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才略略放了心。

公孫瑜重重地喘著氣,一個沒留神嗆到自己咳了半天,在顧淳一陣幫倒忙的拍打中才緩過來。

“是噩夢,”她想,“他這挫樣子怎麽可能帶兵?一定是我想多了,夢和現實是反著的。”

“見你睡得挺熟的,就沒叫醒你,”顧淳一邊拍著背給公孫瑜順氣兒,一邊解釋道,“枕頭和鋪蓋都放回原位了,要是被旁人發現都是問題,你怎麽了?餓嗎?要不要吃點……”

“不餓,”公孫瑜賭氣似的打斷,覺得自己一天到晚只知道瞎操心,悻悻地轉身回去一屁股坐在床上,擺出一副“您老快走”的樣子,“今天有什麽必要的安排嗎?”

她把“必要”兩個字咬的很重,明明白白地表達了“沒正經事兒就不用在一塊”的意思。顧淳倒像是故意裝傻,背著手走到床邊道:“有,你收拾好了,咱們出去走走。”

聽見公孫瑜疑惑地“啊”了一聲,顧淳確認般地點了點頭,還略有無奈地說道:“成親第二日就各自飛,這也太不正常了,今日總是要待在一起的。”

沒想到這看起來光風霽月的書生還有秀恩愛的癖好,公孫瑜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卻被顧淳回以無辜的目光。倆人瞪了片刻,公孫瑜才用給傻孩子講“太陽是圓的”這種口氣,耐心地開口道:“你在這兒我怎麽收拾?”

顧淳後知後覺地“哈哈”幾聲,伸手摸了摸公孫瑜亂糟糟的頭發,隨即從善如流地出了門。

“他剛幹嘛了?”公孫瑜一臉懵逼地想,“這是……占便宜啊!”

“占了便宜”的顧淳樂顛顛地出去等他的新婚小娘子去了,過了一會兒才發覺方才的動作過於親密。他看著四周沒人註意,才有些尷尬地伸出手端詳了一會兒——公孫瑜好像是做噩夢哭醒的,軟塌塌的樣子和平時的成熟判若兩人,除了那點兒傲嬌的小情緒一點沒變,但還是讓人忍不住想摸頭哄一哄。

“不行不行,”顧淳搖搖頭,暗想道,“不能入戲太深。”

他壓住了那股微妙的情緒,百無聊賴地在庭院裏踱起步來。公孫瑜只是換個便裝,很快就打整完畢走出了屋子。楊府的小廝們看著他們默契非凡,一個下人也不帶就上街“共度良日”,紛紛感嘆這對新人真真是般配。

此時天氣有些陰,街上也不是很熱鬧,顧淳和公孫瑜隨便走了走,便到了午飯時間。二人就近進了一家酒樓,點了幾份小菜隨意地吃起來,絲毫不知道歪猴他們幾個玩跟蹤上了癮——此時,歪猴和燕子正坐在不遠處的角落裏,一邊嚼著花生米打掩護,一邊暗中觀察公孫瑜和對面人模狗樣的“楊公子”。

“這酥餅做的還不錯,”顧淳一邊給公孫瑜夾菜,一邊把招牌酥餅的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我以前吃過最好吃的酥餅還是西域那兒的。”

公孫瑜沒動筷子,頓了一會兒才接著問道:“你在去白城之前,是不是過得挺辛苦的?鄴都的公子哥兒不好當吧,文治武功是不是都得學?”

“講道理是這樣,”顧淳笑了笑,“但你沒聽說過‘紈絝子弟’嗎?少壯不努力,老大考不上官,說的就是我。”

公孫瑜也跟著笑了一下,覺得這人打哈哈的本事愈發爐火純青,他自己不招,簡直什麽話都套不出來。就算成了親也沒什麽用。

角落裏的歪猴看著兩人相視而笑,悄聲問道:“我看阿瑜姐和他在一起挺開心的啊?”

燕子卻沒有回應他,只是皺著眉頭,眼睛都不帶眨地盯著他們看——尤其是盯著那張戴著面具的臉。

歪猴毫不介意,接著用大人的口氣自言自語道:“其實阿瑜姐開心就行,顧老師也會遇到適合他的姑娘……”

“歪猴,”燕子打斷道,“你覺不覺得這個楊公子有些眼熟?”

“沒啊,”歪猴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否認道,“這些大人物我怎麽可能認識……”

燕子沒有回話,她回想著前一天晚上在屋裏見到“楊岷”的感受——那種氣場像極了一個熟悉的人。今日“楊岷”給公孫瑜夾菜倒水的樣子,她又總覺得似曾相識。

這只是錯覺嗎?燕子焦慮地搖搖頭,自己從小到大,很少靠直覺作出判斷,但一旦認定了什麽事情,便極少有差之千裏的時候。楊岷和公孫瑜的關系,絕不是什麽“楊家不可得罪”這麽簡單的說辭可以解釋的。

被“觀察”的公孫瑜和顧淳快要吃完結賬的時候,一樓突然熱鬧起來——原來是老板為了招攬客人,臨時請伶人來演場戲。

“怪不得樓下布置了一個臺子,”公孫瑜說,“要不看一會兒?”

“聽你的。”顧淳不假思索道。他這幹脆的態度倒是讓公孫瑜受寵若驚——顧淳讀了那麽多年聖賢書,她還以為成親之後要“以夫為綱”,想不到這人還有妻管嚴的潛質。

不一會兒,那身段優美的伶人們就上了場。他們所演的是一場新戲,引得不少食客都放下了筷子,專心致志地看起來。

故事的開頭是一個嬰孩的出生——這不是普通的嬰孩,他降生的時刻黃龍飛舞,鳳凰來儀,千裏之外的百姓都為之驚詫萬分。他正是先帝趙粲的大兒子,亂世之中睜開雙眼的“未來太子”。

彼時天下未定,這孩子的降生又帶著異象,人們紛紛覺得他是上天選中的君主,將會開辟盛世,平定山河。隨著他一天天長大,群雄割據的局勢也明朗起來,趙粲的兵馬勢不可擋,統一了全國大部分地區,隨後,大梁建國,終結了數十年的混亂。

這麽一來,百姓更加相信那孩子是上天給國家的恩賜,趙粲稱帝後,他也成為了皇子,隨後被封為太子。太子果然爭氣,文治武功樣樣都好,十歲出頭便可頭頭是道地談論國家大事。

與名聲、稱讚同時到來的,是日夜苦讀和年覆一年的習武鍛煉。太子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他最輕松的時刻,便是悄悄來到“象山”看一看風景,聽一聽溪流的聲音。

公孫瑜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看到過這個場景,不由得怔了片刻。

“我們走吧。”顧淳突然說。

“為……為什麽?”公孫瑜回過神來,對這番出爾反爾奇道,“戲也好看,伶人演的也不錯,我還想看看結尾呢。”

“你不會喜歡的,”顧淳淡笑道,“是個悲劇。”

“那又怎麽……”公孫瑜隨口接道,但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是在夢裏看到了這些場景——夢裏讀書習武的主角,是顧淳!

她極力抑制住內心湧出的不安感,假裝重新沈浸在戲裏面,雲淡風輕地接上了話:“那又怎麽了,人生在世悲喜常在,看完再走也算圓滿。”

顧淳沒回應,公孫瑜也只敢用餘光時不時看向他的側臉。

戲中的太子在十四歲愛上了一個大家閨秀,卻因為要帶兵出征而割舍了這段感情。但天不遂人願,太子在西域結束了他流星般璀璨的一生。結尾,那位大家閨秀在象山殉情,賺足了觀眾的眼淚。

公孫瑜怔怔地看著伶人們謝幕離去,耳邊時不時傳來唏噓聲。她對這段故事有所耳聞,只是把那位英年早逝,幾乎是活在人們想象中的太子當做一個歷史人物,從沒像今日一樣,覺得他的離去會帶來千鈞重的悲感。

“最後這段沒依據,”顧淳突然出聲道,“人們喜歡看愛情戲,才加了這麽個角色。太子這樣的人……擔的太多,心裏恐怕塞不下什麽人了。”

他見公孫瑜不回話,隨即帶著安慰的語氣接著道:“都說了是個悲劇——欲抑先揚,盛極而衰,這個開頭拔得太高,所以往下走,也只能傾頹了。這菜都涼了,要不要再熱一次?”

公孫瑜靜靜地聽著他這番評論。外面陰天轉晴了,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灑在顧淳臉上。那一瞬間,誰是戲中人,誰是戲外人,她突然看不分明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重修了一遍~下面就要開始

第三部分啦。感謝看到這裏的讀者們,鞠躬!因為四月底有個考試,下次更新要到五一假期了,抱歉orz,不過五月開始會每周兩更,六月如果時間夠的話會更多!

這篇文寫到現在也超過10萬字了,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而快樂的過程,希望你們也能得到快樂:)如果有“嗯嗯我也這麽覺得”的地方,更是萌新作者的榮幸。

五月的阿瑜和小顧和大家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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