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青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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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書院旁邊的寺院叫“蘭若”,譯自梵語,原意是“森林”,引申為寂靜無苦惱之處。歷代不少皇帝都是戰時不信文臣,盛時不信武將,卻對佛門極為尊崇,趙粲也不例外。蘭若寺雖然不大,卻能年年得到朝廷撥款,以賑災民。前些年,這所蘭若寺還真的收留過幾個流浪兒,他們都留在這裏做了小和尚。

此時,幾個光頭弟子正仔仔細細地打掃庭院,了俗大師卻跟沒事兒人一樣晃來晃去,嘴裏時不時念叨幾句經文。他雖然每日都樂呵呵的,雙眉之間卻有很明顯的川字紋,也不知是不是早年經歷了太多愁苦,後來皈依佛門才體悟到了超然之樂。

了俗年紀大了,卻眼不花耳不聾,聽著寺院門口有動靜,便朝前走了幾步,剛好看見了正要進來的顧燁。

那些小弟子也都認識顧燁,紛紛向他問好。顧燁為人仗義,功夫又厲害,時不時還能教他們幾招,比光會耍嘴皮子的師父強多了,很快贏得了一眾小弟子的心。

“行啦行啦,夠幹凈了,”了俗對他們擺擺手,“都回去抄經去,一看見顧燁走不動啊?”

小弟子們還是不敢惹師父的,紛紛行禮告退,走遠了便嘰嘰喳喳交談起來。

這時,跟在顧燁身後的“楊岷”才磨磨蹭蹭地進來,伸手摘下了面具——那面具下面居然是燒傷留下的疤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臉部下方,十分瘆人。但了俗卻一副欣賞藝術品的樣子,毫不避諱地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才頗為自得地點點頭:“完全看不出來。”

隨後,“楊岷”竟然反手捯飭了一陣兒,生生從臉上摘下了一層皮——那疤痕臉居然是一張**!“楊岷”瞬間大變活人,成為了如假包換的顧淳。

“在了俗大師這兒買東西,我放心。”顧淳瞇起那雙桃花眼,“就是這個面具有些硌,今天是特意來修一修。”

“沒問題,”了俗接過面具,“什麽時候要?”

“現在修,行嗎?我還得帶著它出去,”顧淳說,“還請大師多多包涵。您既然願意做這種生意,自然是明白我們的難處。”

了俗哈哈一笑,沒反對,微微彎腰伸手,示意他們跟上。顧淳跟著那行動靈便的老和尚七拐八拐,來到了寺院最裏面的藏經閣。

“我早就把蘭若寺當成家了,”了俗突然站定,語氣裏帶了幾分玩味,“下面便是‘家門重地’,你要是往裏走,可有什麽東西交換?顧燁說他做不了主,今日你們恰好都在,也可以給個準兒了。”

顧淳微微笑道:“大師為顧某提供了一張‘皮’,那我願為大師,揭開另一張。”

一時間,三人誰都沒有說話,寺院人少,此時周遭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良久,了俗終於開了口:“隨我來。”

顧淳與顧燁對視了一眼,跟著他走入了藏經閣。

不出顧淳所料,這小小的藏經閣下面別有洞天。了俗按下墻上的機關,地上的一塊木板便自動徐徐移開,露出了向下的階梯。

顧淳跟著走下去,不由得發出了讚嘆聲——

藏經閣下面不僅僅是一個密室,還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工廠”——螺旋狀的樓梯足有五六米高,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全景。方才還在灑掃庭院的小和尚,一個個脫下僧袍換上了黑甲,甚至還戴著保護面罩。東頭是鍛刀的地方,幾個怕熱的人也不講究什麽,都光了膀子。西北角放著一個巨大的吊籃,旁邊攤著幾大塊布料和幾條長長的拉繩。仔細看來,負責每一處的人都在做不同的事情,卻互不影響,井井有條。

一個小和尚連忙來到了俗身邊,聽他說了幾句,接過顧淳那副面具便離開了。

了俗一把抓住了撲楞著翅膀,飛到螺旋梯旁邊的一只木鳥,舉起來瞇著眼睛看了看,隨即扔到了下面,一個弟子連忙接著,眼巴巴地等著師父的評價。

“動力不足,一炷香都飛不了,”了俗似笑非笑,“再看看怎麽把鳥肚子上的小匣子改改。”

師父說“不足”,意思就是肯定了這個制作的方向!那小和尚連聲道謝,摟著他那寶貝木鳥興沖沖地朝西邊走去了。

“青龍符主果真名不虛傳,在下失敬。”顧淳由衷嘆道。

“什麽符不符主的,”了俗淡淡一笑,“就是個不中用的老和尚了。倒是殿下你,年紀輕輕的,好不容易活下來,在自己家門口還東躲西藏,我還真想——幫上一幫啊。”

“您是什麽時候發現的?”顧淳一邊問,一邊看向東邊的火爐,眼睛裏映著紅光,看不出情緒。

“隔壁張珩。”了俗回道,“我一輩子都在鄴都,弟子不說遍布全城,也算是各行各路都有,消息不比什麽江湖行腳幫知道的晚。怎麽會那麽巧,太子出征,張珩突然和張家決裂,江陵殉國,趙粲隨後踏平半個西戎——皇宮裏把事情都壓著,我沒全信。”

了俗輕輕笑了一下:“畢竟皇宮這些真真假假,我前半輩子已經經歷夠了。殿下,你對我亮明了身份,我卻還有一件事不曾告訴你。如今,你既然答應幫我查出背叛青龍符——背叛大梁的人,我也就不再隱瞞了。”

他雲淡風輕地接道:“我就是司馬庸。”

顧淳背在身後的雙手瞬間握緊成拳頭——自己長久以來的猜測變成了現實,他卻沒有一絲快意,或是如釋重負之感。相反,又一塊石頭重重地壓在了心頭。

前朝末年,皇帝司馬秦即位之時,中央集權已經名存實亡。他的兄弟、叔伯,甚至司馬氏的旁支,都野心昭昭,想著割據一方,找機會一舉奪得天下。

在這些同姓異心的族人中,卻有一位年輕的、正兒八經得了封號的小王爺。他是作為獨子,繼承了父親的一小塊封地,素有瀟灑倜儻之名,沒什麽科舉入仕的想法,更沒有屯兵或者征苛稅的心思,倒是對技術活兒懷有百分百的熱情,從小拆遍王府所有能拆的器具,加冠後便闖蕩江湖。據說他師從青龍符的主人,在二十二歲就設計出了能載著人飛上天的木鳥。這小王爺便是司馬庸。

無奈這世道不給司馬庸沈迷技術的機會,他作為司馬氏的族人,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亂世之爭,不久後便死於兄弟相殘,他用盡心血建立的“工廠”也被付之一炬,載人上天的木鳥從此變成了傳說。

欲做一庸人,了俗名,卻不得願。

顧淳猜到了青龍符的後人會在鄴都藏身,轟炸白城的炮筒,由青龍符入手調查也最為合適。他卻沒想到,司馬庸也在找尋機會,他不敢相信暗潮湧動的朝廷,竟把希望系在了這麽個“已死之人”身上。

也罷,自己便是“已死之人”,難免會不相信“他人已死”。司馬庸找到顧燁,也絕非偶然了。不是顧淳和顧燁足夠聰明,一點點嗅到了寺院裏青龍符的味道,而是司馬庸處處留下線索,引著他們自報家門。

白城出事,司馬庸立即敏感地意識到不對——中原的技術一直領先西域,他甚至收過從西域來的徒弟。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青龍符後人中出了叛徒。

研究武器耗時耗力,還需要一定的環境。司馬庸的師父、上一任青龍符主去世後,天下經歷了又一次變革,司馬庸借助“防火/槍”僥幸逃生,卻不得不隱姓埋名,拿著青龍符,不忍辜負了師父,卻一直沒辦法重振民間技術,更沒有條件大規模研究火炮。他只能靠著青龍符,四處搜集流傳下來的書冊,又和一些同門師兄弟經營數年,才在鄴都重新安居下來。

這期間,接觸過武器研究核心的不過七人。其中一人年老還鄉,一人戰時病死,兩人不知去向,還有三人,就在蘭若寺當著假和尚。

“我會查清楚的,”顧淳嘆了口氣,“白城,我住了五年,我不會讓那些鄉親枉死。”

他看向司馬庸鬢角的白發,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道:“大師方才說了一句‘背叛大梁的人’……”

司馬庸知道他要問什麽,只是笑了笑,避重就輕地答道:“和尚無能,不過是誦經念佛,求得百姓安寧罷了。”

“如今雖然還沒有這個資格,”顧淳微微彎腰,拱手道,“我還是想代百姓,謝謝大師。”

該說的說完,方才拿走面具的小和尚恰好回來,把修整一番的東西還給了顧淳,顧淳道了謝,便和顧燁一同離開了寺院,正巧遇到了徘徊在門口的秦谷雨。

從楊月那裏出來,顧淳便知道朱雀符已經暴露了,連忙發信給秦谷雨,讓他在簫府多加防備。而此時他一看秦谷雨一臉焦急,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壞事兒了顧淳!”秦谷雨只能小聲說話,急的直跺腳,“公孫小姐被皇帝召見進宮了!”

作者有話要說:

青龍符上線!心疼司馬庸一分鐘。張養浩寫過“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司馬庸大概是懂的,作為前朝的小王爺,能說出“找出背叛大梁的人”這樣的話也很難了。

顧老師趕緊的去撈阿瑜出來QAQ

“蘭若”梵語意思來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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