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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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會的!”燕子回道,語調都上揚了一些,“阿瑜姐說,有條件了就帶我們搬出去,總在簫家呆著也不太合適。謝叔也留在鄴都了,說他有親戚從江南過來,到時候問問那邊的情況,再和阿瑜姐商量後面的事情。”

顧淳點了點頭,又多講了幾句《儀禮》的重點——燕子從簫家借來了這本,正一篇一篇地研讀。燕子道了謝,還沈浸在顧老師的鼓勵裏,雙腳仿佛踩在雲朵上,輕飄飄的。

顧淳則是背過身去,看看四下無人,打開了張珩方才趁機塞在他手裏的紙條,那上面只有簡簡單單五個字——“子時,象山亭。”

接著,他飛快地把那紙條又卷在一起,攥在手心,面色如常,悠悠地走出了明德書院。

燕子回到簫府已經過了晚飯的時辰,公孫瑜恰好也沒吃,特意留了點兒等著她回來。燕子敲門進去的時候,公孫瑜正在練字——她那狗爬毛筆字上不得臺面,如今痛定思痛,打算從頭學起,桌上放著的便是書法家歐陽子的字帖。

“回來啦,”公孫瑜打了招呼,把紙筆收起來,“怎麽這麽晚?顧淳欺負人嗎?下次咱們不幹了。”

“沒有沒有,是我想多看點。”燕子連忙維護顧老師的形象,表示自己甘願做免費勞動力。

燕子這些日子愈加不愛說話了,直到兩人把粥喝完,屋子裏都安靜得很,最後還是公孫瑜開了口,把麻將的規則簡單說了說。

“人各有志,我知道,”公孫瑜隨手拿了個橘子剝起來,“鄴都不是別的地方,成衣鋪或是其他店,開起來成本都太高了,也不一定爭得過別家。你們幾個還小,也不能賣力氣過日子。所以我才得想點新鮮法子,像是做麻將什麽的。鄴都繁華,娛樂需求自然也高,這是商機。”

她把剝開的橘子分給燕子一半,接著說:“喜歡讀書當然是好事,多少人拿小棍趕著讓小孩讀書,都沒用呢。你時間緊,也不用多花心思在別的地方,告訴你也只是為了能讓你閑的時候和小昉他們一起玩幾局,換換心情……”

“阿瑜姐我知道,”燕子拿著那半個橘子,也沒擡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為我們好。你說……我是不是太弱了?”

監護人公孫瑜經過了幾個月,已經摸清了四個小孩的脾氣,還沒結過婚便體會到了做父母的愁。四個小崽子各不相同,不僅得因材施教,幫他們規劃未來的道路,還得隨時敲敲打打,免得熊孩子長歪、多愁善感的得上抑郁癥。

“為什麽這麽說?”她把下一個橘子放回盤子,看著燕子的眼睛。

這表示認真傾聽的動作倒是讓燕子有些臉紅,她低下頭,悶了一陣兒,才哼道:“我總覺得,大家都過上新生活了。張黎跟著大小姐請來的師父練武,做的動作已經很像樣子了。小昉跟著你學了不少經商的事情,開店的事也是她一直在幫著。歪猴雖說還沒想好以後做什麽,但是一直都很樂觀,和府裏的好多人都混熟了,大家都喜歡和他聊天,只有我……”

她頓了頓,有些哽咽:“只有我,除了和你能推心置腹地說話,對其他人……我一直看書,也是在書裏尋求一種逃避。我幾乎每晚都做噩夢,夢裏都是我娘和小瀾的臉。阿瑜姐,我今天路上看見了一個和小瀾差不多大的孩子,我在想,要是自己足夠強大,是不是當時就能救下他?”

公孫瑜輕輕嘆了一下,坐近了些,把燕子攬在身旁:“你很堅強啦,這種事情怎麽忘得了呢。有人說‘生者為過客,死者如歸人’,生死有命,但既然活下來了,就帶著他們的期待好好往前走,我們都是你的家人。”

她話音剛落,就感覺有水落在了自己手上——燕子已經哭起來了,她轉過身,把頭埋在公孫瑜懷裏,身體一抽一抽的。

誰又能忘記呢?公孫瑜看得出來,其他的三個人,雖然沒有燕子這般細膩,也都是長大了不少,再沒了當初的無憂無慮。公孫瑜說過他們要有一技之長,張黎顯然是聽進去了,練功夫從沒喊過苦——打架和習武是兩回事,打架可能靠勇氣、沖動和血性,習武卻是寒來暑往、一日不歇的積累,馬步一紮就是一個小時,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也要站起來繼續。張昉也有了模模糊糊的方向,對開店的準備工作特別積極,每天都問個不停。歪猴就算抹不掉跳脫的性子,公孫瑜也見過他坐在樹下失神的樣子,那些逗趣言語,也是夜闌人靜的淚水中抽的芽。

她的安慰所不能及之處,只能交給時間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緊接著是簫薇的聲音:“阿瑜,我能進來嗎?”

燕子連忙站起來,抹了把眼淚,朝公孫瑜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低著頭尷尬地走到了門口。

簫薇見門從裏面打開,剛要進去,就見燕子飛一般地逃出去,竄進小院西廂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怎麽了這是?”簫薇一進來,就看見了公孫瑜衣服前濕了一片。

“心理輔導,”公孫瑜攤手,“小孩想家。”

“哎,再過些時間就會好了。”簫薇毫不見外地坐下——三個月後,她和公孫瑜的友情終於磨合的差不多了,兩人竟意外地合拍,直接把對方的屋子當成了自己的。

不過,公孫瑜這間就是簫薇的安排,本來就是她的。

“今日宴會怎麽樣?”剝橘子熟練工公孫瑜又拿起一個,弄好了遞給簫薇,順便打趣了一番,“聽說鄴都有頭有臉的公子哥兒都去了,有沒有看上的?”

“怎麽可能!”簫薇接過橘子塞在嘴裏,還沒咽下去就連連否認,含混地說道,“我心裏有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哎,我打聽過了,暮雲哥哥還是回不來,愁啊!”

“朝廷是沒人了嗎,”公孫瑜說,“怎麽西北的事兒全讓他幹?”

“哎,在我面前提提就算了,出去可別亂說話,”簫薇忙接道,“不說這個了,店面那事兒,今天問了問,喬老二幫我解決了,就在新門街,二層,挺大的呢!他說看在我的面子上,少收兩成租金,而且前兩個月不要錢!”

“這麽好!”公孫瑜想到滬城租房押一付三的規矩,嘖嘖感慨了一番,思量片刻,又笑嘻嘻地湊過來,“你給了人家什麽好處?他不會追你吧!”

簫薇豪氣沖天地一擺手:“什麽啊,就是比武讓他三招!”

不愧是簫薇的風格,公孫瑜哈哈大笑,兩人一時鬧作一團。

“接著說正經的,”簫薇指著方才帶過來的書,“問我爹要來的《貨殖傳》,他還以為我終於開竅想讀書了,高興瘋了,還說過幾天閑了再找些別的。他想的美,我可是這麽多年以來第一個從太學光明正大退學的——說起來阿瑜,你要不要考秋試啊?”

理科出身的公孫瑜舉手投降:“算了算了,我的理想就是當個沒文化的有錢人。”

簫薇對著她擺著紙筆硯臺、還有一堆書的桌子,翻了個白眼。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簫薇便離開了。天色已經暗下來,公孫瑜便點上了燈,翻看起《貨殖傳》來。

《貨殖傳》是本新書,去年才印出來,是一個叫喬忻的人寫的——就是簫薇所說的、租給公孫瑜店鋪的喬老二的親哥。喬忻的父親喬恒以詩文聞名整個中州,做了太學直講——就是在太學教書的名師。喬忻自小也爭氣,緊隨父親的腳步,同樣進了太學做事。“貨殖”就是謀求“滋生資貨財利”以致富。

喬忻不僅寫了各個行業經營的例子,還聯系到宏觀的層面,對於治國也有參考意義,講解例子的同時也提到了貨幣發展的背景,雖然不甚詳細,但公孫瑜覺得文筆勝過枯燥的貨幣史,本來只想研究研究古代賺錢之道,順便了解鄴都以外的風土人情,卻不由得被文章吸引,幹脆連貨幣相關的部分也一同精讀了一遍。

喬忻從大周一直寫到了大梁建國初期,但古代商品經濟談不上特別發達,整本書並不厚,公孫瑜一鼓作氣,不到兩個時辰就翻到了末尾。

“大梁建國之初,南有一士提出,在各關口以百枚新鑄的龍紋圓形幣、馬紋方形幣、龜紋銅板為樣錢,入關的人所帶錢要經過勘驗才能帶入,否則熔為銅入官。”公孫瑜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裏把文言翻譯成便於理解的東西,在一旁的紙上畫起了思維圖。

“這人夠聰明啊,”她一邊感嘆著往下看,“在京師和各州商店立榜置樣,檢查商店裏的現錢,非官鑄一律銷毀,厲害厲害,這人怎麽沒名字呢?”

從前文可以看出來,喬忻是個嚴謹的人,能考證的都寫的明明白白,獨獨在此含混地寫了“南有一士”,公孫瑜頓時覺得不太對勁兒,建議都被皇帝采納了,會是個無名小卒麽?

作者有話要說:

《貨殖傳》參考《史記·貨殖列傳》,《貨殖列傳》是一篇,《貨殖傳》在這篇文裏是編的一整本書,以經商思想為主,附帶了一些金融史。

“貨殖”是指謀求“滋生資貨財利”以致富——百度

熔銅入關這段兒參考《中國古近代金融史》,深究起來應該是隋文帝統一幣制的政策。

不過這篇文是為了後面九州遍地開銀行啦~架空穿越,求不考據,有參考歷史的地方作者都會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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