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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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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起來,大梁開國皇帝趙粲在白城婦孺皆知,並不只是因為他是當朝天子。據說趙粲之所以從大雍末代皇帝司馬秦身邊不起眼的文官變成割據中的一方梟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娶了西戎國公主格彌。而這位格彌公主,原是司馬秦的妃子!

戎州極大,並且政權林立,大大小小的沖突也不斷。其中領土較廣的便是西戎國、羌辭國等國家。白城戎州人本來就多,雖屬中州管轄,卻有不少人的祖輩是自西戎而來,對於這位格彌公主的故事自然是多些關註。

格彌公主美貌無雙,嫁給司馬秦,本是一場政治和親,卻不知何時與趙粲暗生情愫。而後司馬秦亡於戰亂,趙粲不僅光明正大地娶了格彌,登基後還封她為後,她那在戰亂中出生的孩子,也成了太子。

可惜太子不到十歲,格彌皇後便因病而逝。故事到這兒,本應是一場亂世傳奇,然而,和親並不是一勞永逸的事情,大梁與西戎沖突又起,皇室為了減少傷亡,在開國初期休養生息,打出了已逝去的西戎公主這張感情牌,派了太子前去和談。

沒想到西戎國王毫不給情面,直接在邊境設了埋伏。雖然太子帶了些兵,還有位老將護送,但西戎國王心狠手辣,和談使團無一生還——包括年僅十五歲的太子。

趙粲大怒,為兒子紅了眼,直接親自帶數萬精兵殺往西戎,這一戰兇殘而迅速,西戎國王被斬,西戎新貴族上位,簽了極不平等的條約。也是在這一年,白城人口猛增——不少人從西戎逃了過來。

報仇之後,趙粲仍是傷心不已,懸空後位與儲君之位,直至今年,才立了月妃之子趙明愷為太子。

白城天橋下說書的老爺爺還把趙粲的故事做了藝術加工,當然,還是對政治有所避諱。但這不影響他繪聲繪色地講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雖然主角改名換姓,明白人一聽便知,那一生風雲的男主角便是趙粲,傾國傾城的女主角便是格彌。燕子之所以想到趙粲,也是聽過老爺爺口中的版本。

而燕子看到顧老師久久不開口點評,還露出了更加覆雜的神色,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臉上一紅,縮著頭小聲問道:“顧老師,他,他,他要是不算,我還知道……”

“怎麽會?其實無德無才的帝王還是少見,”顧淳回過神來,“陛下……開創大梁,救黎民於水火,是個……英雄。”

通過了課堂提問的燕子這才舒了口氣,她算是這些學生裏面最乖巧自覺、願意聽課的,剛剛調整狀態打算接著聽顧老師講歷史觀,卻聽見顧淳輕嘆了一聲:“今天就到這兒吧。你們晚上不是還有事兒嗎?”

顧老師啰嗦的很,按照約定的時間結束,不拖堂就不錯了,幾個人面面相覷,片刻之後,歪猴才歡呼了一聲“謝謝顧老師”,接著便風一樣地沖出了書院,去享受光明正大的早退時光了。

燕子總覺得顧淳有點不太對勁兒,但她還記掛著後排的梁瀾——其實小瀾很乖,自己扣桌子扣的十分愉快,把顧淳的叨叨當成自娛自樂的背景音樂,也不吵著他們。顧淳知道燕子家裏不容易,也從沒說過什麽。

幾個人陸續走出了書院,燕子出門的時候,剛好看見了回來的顧燁,連忙問了聲好,便拉著梁瀾回去了。

顧燁也打了招呼,尋思著顧淳怎麽提前下課了,便從顧家門口徑直走了過來,一進書院,就看見了站在木桌子旁邊發呆的顧淳。

他眼神迷離,一動不動地看著前面,像一座完美的人形雕塑,幾縷陽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臉上,像是給雕塑鍍了一層金子。

顧燁心裏覺得不對,連忙上前問道:“怎麽了?”

“回來這麽早?”顧淳意識到有些失態,才發現顧燁已經走到了旁邊。

“沒有年前那麽多活兒了,這幾天大家各忙各的,也沒什麽需要我跑腿。”顧燁說,“上課怎麽上成這樣?”

顧燁擅長察言觀色,尤其擅長解讀顧淳。顧淳覺得隱藏也沒用,索性直言:“我有個學生說到了趙粲。”

顧燁瞬間變了臉色,小心翼翼道:“你……”

顧淳一擡頭,像是變了臉似的,露出了往常在家裏不幹活兒找罵的神色,笑道:“我能怎麽?照樣過唄。我那幾幅字都寫好了,給你看看。”

他不由分說地邁開腿,出了書院朝家裏走過去,顧燁無奈,只得跟上,無意間看到“立心”二字,扯出了一個苦笑。

顧淳頭一次賣字,也不知道什麽吃香,就把各個風格的都寫了點,什麽孩童啟蒙千字文、經典詩句、政論名言,連艷俗詞曲都來了幾幅。顧燁一張張翻過去,時常被這位兄長找素材的腦洞驚到。翻到最後,他還不忘揶揄一句:“沒想到你也有賣字為生的一天啊。”

顧燁本是拐彎抹角地嘲笑他——畢竟顧淳小時候的字是出了名的狗爬體,和如今完全不一樣。

顧淳卻似笑非笑地擡了擡眼:“我和姓趙的不一樣,現在有飯吃是頭等大事。”

他那雙桃花眼是常常帶著笑意的,而此刻,顧燁卻從那眼神裏品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和悲涼,他隨即默默地閉了嘴。

而顧淳卻跟沒事兒人一樣接著說:“哎顧燁,你來看看,我這個寫的怎麽樣?”

顧燁放下手中的東西,坐到了顧淳對面。

顧淳手中是一把折扇,一面題著“豈與異鄉士,瑜瑕論淺深”。

那字完全稱得上是“鸞飄鳳泊”、“游雲驚龍”,那個“瑜”字尤其好看,尤其是寫在扇子上,乍一看,還以為是文人之間相贈的藏字詩。

但扇子翻轉過來,背面卻畫著一袋龍紋幣……這品味活像個財大氣粗的暴發戶,完美地破壞了這寶貝扇子的雅致之感。

顧燁被這審美震的一抖,扶額道:“你這是祝阿瑜姑娘多多賺錢嗎?”

“是啊,”顧淳毫不介意,“這不是她的理想嗎?這東西就當及笄之禮了,祝她……成人之後,賺的更多。”

及笄的禮數本來繁覆無比,但那都是大雍朝皇親國戚在富貴中的錦上添花之物。若身處亂世,誰還管你是七八歲還是七老八十?該逃命逃命,該打拼打拼,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白城地處邊界,對中原的及笄之禮也不怎麽看重。

再說,顧家也確實窮得很,前年才還清了當時從手頭還算寬裕、為人又仁義的鄉親們那裏借的安家錢。顧淳買來這把扇子,是“扇中一絕”黑折扇中的精品,扇骨是南方的棕竹所制,根根都削的很薄,且輕重分量不差,柔軟又有彈性,還帶著自然又美麗的花紋。扇面的裝飾也極為講究,帶了些泥金加工。白城算不得“窮鄉僻壤”,但如此貴重、來自南方的奢侈之物,作為一個白城小丫頭的及笄之禮,也絕不算拿不出手。

顧淳對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最有研究了,那日他在集市上看到,便雙眼放光地前去問價。賣折扇的人其實是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對這東西的價值一竅不通。但俗話說得好,買的不如賣的精,他看見顧淳這喜歡的打緊、非買不可的表情,腦子一轉,直接把價格開高了三倍。

顧燁記得清清楚楚,那天顧淳飛一般地跑回家,上氣不接下氣地從床底下翻出了他好不容易攢下來的碎銀子,招呼都不打一聲,掉頭奔回集市,買命一樣地買回了那把折扇。後來,顧家一雙光棍兒整整三個月都節衣縮食,飯菜裏油水少得可憐,一向好脾氣的顧燁都火了。

呵,兄弟如衣服,女人如手足。

“你這麽花心思地給阿瑜姑娘準備及笄之禮,是真的看上人家啦?”顧燁看他捧著寶貝,一臉得意,帶著玩笑的語氣問道。

“這丫頭蠻有意思的,困在這地方,有個解悶兒的朋友不容易。”顧淳欣賞了一下自己的扇子——此人自戀段位極高,剛才就是隨口一說,其實根本不介意顧燁的評價,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十分滿意,又誇了誇扇子未來的主人,“而且你別看她一副鉆到錢眼兒裏的樣子,其實心裏特仗義。”

顧燁沒吭聲,心裏卻隱隱地擔憂起來。

姓公孫的人本就不多。當初公孫瑜來到桑大娘家,是他們倆都沒想到的事情,顧淳甚至厚著臉皮想盡了辦法搬到了桑大娘隔壁,以“與鄰為善”的由頭拉近了和公孫瑜的關系。

桑大娘平常一副和和氣氣,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模樣,做點好吃的都會給街坊送上一圈兒,尤其對隔壁顧家兩條光棍兒關愛有加,有人開玩笑說,她就差臉上寫著“誠招女婿”四個字了。

但對於公孫瑜的來歷,桑大娘口風卻緊的很,只說過她是中州來的親戚,小小年紀沒了爹娘,在路上還受了傷失憶了,怪可憐的,如今和她這麽個關系八丈遠的表姑相依為命,也是上天有德,給了條出路。顧淳幾年來三番五次地套話,精誠所至,金石卻不開,桑大娘從沒露出半分破綻。

而那個公孫瑜更是把中州忘得一幹二凈,機靈倒是很機靈,每天想著掙錢。顧淳曾說笑,若這個公孫瑜真是公孫大人的後人,倒是繼承了他經商的天賦。

顧燁愁的是,看顧淳這樣子,對公孫瑜怕是動了些感情。但畢竟他是走在刀尖上的人,大梁表面的太平不知何時會被撕得四分五裂,若此公孫瑜就是公孫彥的女兒,未來萬一有利益沖突,這麽個重情重義的人,他該如何選?

“哎顧燁,”顧淳打斷了他飄往千裏外的思緒,“聽說‘扶桑居’最近有活動,你要不要去試試新衣服,添幾件?”

作者有話要說:

龍紋幣:顧燁,我哪裏不雅致?

“龍紋幣”是這篇文設定的大梁朝的貨幣,後面會細說。

“黑折扇”參考杭州黑折扇,資料來源百度,本文朝代地域都架空,所以不考究黑折扇歷史啦。

“豈與異鄉士,瑜瑕論淺深”出自江淹《效阮公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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