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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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黑乎乎的鐵家夥,支在一個架子上,架子下方還有個底座,擱著幾塊木炭。鐵家夥的肚子圓圓滾滾,還連著軸承和搖把,看起來十分高級。

公孫瑜也不嫌臟,單膝跪在地上,兩眼放光地轉動著搖把,一邊解釋道:“你們看啊,首先要把玉米什麽的放在這個鐵鍋體裏面,然後把下面的木炭燒起來,加熱鐵鍋。這樣裏面的溫度和壓力都會增加,玉米的大部分水分都蒸發了,水蒸氣的壓強……呃,你們不用理解什麽是壓強,反正這個鍋,它壓力太大了,你突然打開蓋子,高壓水蒸氣就飛速膨脹,玉米粒就會炸開,變成爆米花,可好吃了!”

公孫瑜說到“好吃”的時候,明顯聽見了不知哪個小毛孩咽口水的聲音。她一轉頭,就看見歪猴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一副眼巴巴的表情。

公孫瑜“噗嗤”笑了:“我現在就是比劃一下,沒燒起火,等會兒我們試驗一次,來都來了,見者有份。”

這些小崽子們看的眼睛都直了,燕子在心裏默默地給偶像阿瑜姐又加了一百分,連平時人狠話不多的黎哥都張大了嘴,楞了半晌後問道:“阿瑜姐,這是你自己搞的?”

公孫瑜自豪地拍了拍那臺/獨一無二的爆米花機,語調裏是藏不住的得意:“要不呢,這麽高難度的技術活兒,難道還是你們顧老師搞的?我說……”

一人卻突然打斷:“我搞什麽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那懶洋洋的調子加上帶笑的尾音,一聽便知是顧淳。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背後冒出來的,大概是公孫瑜和小毛孩們擺弄設備過於專註,竟沒有發現。公孫瑜自知背後損人非真君子,舉起手打了個招呼,尬笑兩聲:“哈,哈哈,顧淳啊,早上好。”

顧淳的目光先是落到了公孫瑜這個拉風的造型上,嘴角一彎:“阿瑜,這打扮不錯。”

“阿瑜”二字聽得公孫瑜心頭一顫——其實鄰裏都會這麽喊,桑大娘也成天這麽吆喝,連這幾個自來熟的小崽子都“阿瑜姐這”、“阿瑜姐那”喊個不停。但同樣兩個字,從顧淳這種“文人”口中叫出來,居然多了幾分繾綣的味道。公孫瑜在現代是配音圈幾位大佬的忠實粉絲,吃泡面也要買周邊的那種,對聲音好聽的人抵抗力本來就弱,硬是咳了兩聲,才擺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懟了回去:“顧老師為人師表,自然要打扮好才出門,我嘛,地裏長的小白菜,沒人管。”

顧淳今日確實十分養眼——其實他每天都很養眼。他身上青色的長袍已經很舊了,還是兩年前顧燁當了自己的原裝劍鞘,搞了個土不拉幾的替代品,才拿到錢在桑大娘的成衣鋪買的——公孫瑜還非常夠意思地給了個八八折。但顧淳真的讓她明白了一件事情——有時候不是人靠衣裝,是衣靠人穿,這毫無質感、連個花紋都沒有的純青色破衣衫都能被顧淳穿的像巴黎時裝周的個性品牌。

“怎麽就那麽不求上進呢,”公孫瑜心道,“白瞎了那麽好看。”

而顧淳聽完“為人師表”和“小白菜”的對比,似乎是怔了一下——也可能是公孫瑜被升起來的太陽晃了眼,看岔了——又不著痕跡地笑道:“我沒見過賣相這麽好的白菜,能送一斤嗎?拐點兒糧食回去,顧燁今天就不用在我耳邊叨叨了。”

幾個學生似乎是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東西,齊齊地往後退了幾步,只剩梁瀾還摸不著頭腦地杵在公孫瑜和顧淳中間,被燕子一把拽了過來,十分無辜地搓了搓手。

顧淳像是終於發現了他們一樣,裝出一副嚴肅的態度掃視一番,意思是“今天不是有課嗎怎麽在這兒又想逃學?”

學生們一個個低了頭,像縮在翅膀裏的鵪鶉。

而一旁的“小白菜”暗自磨了磨牙,不好當著小孩的面開戰,只好轉移話題:“今兒來我家有事兒啊?”

“還書,”顧淳自然地掏出一本《綱鑒錄》——那書很舊了,封頁都掉了一半,留了個帶著毛邊的豁口,紙頁也已經發了黃,“既然門口見到你了,就請代為轉交致謝。”

桑大娘的亡夫是個讀書人,人走後,桑大娘還念著,就把他的書都留了下來,但她自己文化程度不高,白城也幾乎沒人研究這些。也就是一年前的一個傍晚,顧淳應邀來吃飯,偶然間看到了,便問能不能借來一閱。

桑大娘痛快地答應了,還說她丈夫生前便喜歡和年輕人談論政事與文學,這些書屯著也是積灰,顧淳想看什麽看什麽,也不必急著還。要是她丈夫還在世,一定把顧淳當半個知己。

《綱鑒錄》是編年體,上至周朝,下至大雍開國之初,公孫瑜翻了幾頁,覺得和曾經課本裏《資治通鑒》選段是一個類型,和顧淳之前借的什麽《賦話校證》差的挺遠,暗想道:“這窮書生還會潛心研究治國之道啊?”

即便是日常瞎聊互懟偏多,認識這麽久,公孫瑜和顧淳也不免聊到過充滿書卷氣的東西,她對顧淳讀書的風格還算有些了解。這人並非不求甚解,而是每借一本,都會細細研讀,研讀到都快背下來了,有時候還引經據典地反駁公孫瑜,讓她一個高中理科、大學商科出身的無從還嘴,只能腹誹顧淳簡直是個移動的覆讀機、大梁版唐三藏。

“大梁版唐三藏”適時地嘴欠道:“《綱鑒錄》這書好得很,有人說‘鑒於往事,有資於治道’,阿瑜你有空也多看看。比如那個叫唐忌的謀士,就和你一樣想掙錢,當時在他的國家搞出了一套……”

公孫瑜迅速把書收起來,回了顧老師一個白眼,接著對旁邊站成一排的孩兒們一揮手:“來來來,給你們開開眼。”

而那群小崽子非常不給面子,一個個憋屈的很,偷偷瞥了顧淳,又互相交換了眼色。

歪猴:“這麽倒黴,顧老師又該找我爹告狀了。”

張昉:“歪猴,快上啊,你不是最能扯嗎,隨便說兩句。”

歪猴看了看燕子和張黎,他們沈痛地點了點頭,表示和張昉統一意見。

歪猴想了想,覺得今天要逃學不挨嘮叨、回家不挨罵,還要達到掙點小錢的初始目的,只能抱阿瑜姐大腿,便磕磕巴巴地扯起來:“顧,顧老師,我們覺得阿,阿瑜姐,特別厲害,跟她能學不少東西呢,顧老師您不是教我們‘紙上得來終覺淺,柳暗花明又一村’嗎?不如我們今天跟著阿瑜姐動手操作……”

燕子小聲嘟囔道:“不是‘絕知此事要躬行’嗎……”

可惜歪猴沒聽到這句外援,自顧自地繼續扯白:“而且,顧老師您和阿瑜姐關系這麽好,阿瑜姐想必也是個很有內涵的人……”

顧淳忍住笑意:“你從哪兒看出來我們關系好的?”

歪猴頓時卡殼,“啊”了半晌,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有天放學無意間聽到顧淳和顧燁的聊天,好像是顧淳要給公孫瑜準備禮物,便覺得這大好素材用在此處正合適:“顧老師不是要給阿瑜姐準備那個,雞,雞,雞禮物?”

剩下的三個人一個擡頭,一個低頭,一個把頭別向左邊,紛紛表示不認識這位同學。

公孫瑜莫名其妙:“顧老師,你要送我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綱鑒錄》這本書是我編的QAQ,所以唐忌也是個虛構的人,後面會寫到他的經濟思想,不要當真……

“鑒於往事,有資於治道。”是宋神宗對《資治通鑒》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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