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陶陶當晚夜不能寐，那個女子的面孔始終縈繞在她眼前。她想過要把那女子帶回家來好生照看，等人痊愈後再細細詢問，但如今她和俞風兩人間的氣氛，已無法容得下家中再多出一個人來。

“陶陶。”俞風從身後抱住她。

俞陶陶身子一僵，卻沒有掙脫，但也沒有說話，這已成了兩人近幾日來的常態。俞風在她身後輕輕嘆了口氣：“你終究是不肯原諒我。”

他又做錯了什麽需要自己原諒呢？孫二的死，又何嘗不是因為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出了事，他又何至於起了殺心。

“俞風。”俞陶陶閉了閉眼，“我是誰？我的家人在哪裏？”

她等了很久，卻只等來了靜默。

黑夜裏，俞風聲音低低：“陶陶，別想了。”

不管對方看不看得見，她輕輕搖了搖頭，閉上了眼。

第二日她起了個大早，做了些吃食便挎著籃子去了昨日的廟宇，到了那裏，就見昨日的那個女子蜷縮在角落，只是一見到她又立馬激動起來，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一個字也發不出。

俞陶陶在她面前坐了下來，把籃子裏的饅頭和小菜一一端出擺在她面前，她想了想，叫道：“阿碧？”

阿碧連連點頭，臉上頓時劃過了兩道淚痕。

“先吃吧。”俞陶陶又掏出一塊濕帕子遞給她，“把臉擦一擦。”

阿碧一邊抽泣一邊用濕帕子洗了臉，原也是個俊俏丫頭，眼睛水靈靈的，偶爾看她時透出些許歡喜，卻仍舊掩不了臉上的惶恐不安。

她拿起眼前的吃食狼吞虎咽起來，一邊哭一邊吃，時不時就要噎一下，俞陶陶在一旁不停勸道：“慢慢吃，別著急。”

一頓風卷殘雲，阿碧終於停了下來，一邊打著哭嗝一邊看著她，卻一句話也不說，

俞陶陶問：“阿碧，你怎會到這兒來？”

阿碧看樣子很想說話，張了嘴卻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什麽也聽不清楚。

俞陶陶心裏一沈，昨日雖說阿碧也沒說出個完整的句子，可至少還能吐出幾個清晰的字，不像是不會說話的樣子，怎麽今日……

阿碧發覺自己說不出話，神色也慌張起來，驚恐地看著俞陶陶，眼中流露出求助之意。

俞陶陶曾經也無意中在醫書上看到過，知道有人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而導致短暫失語的情況，眼下看阿碧這個情況，怕也是因為這個了。想到這裏，她握住阿碧的手，柔聲道：“沒關系，過幾天就會好的。”

她也不知究竟要多長時間才能好，只能先安慰阿碧，把她的情緒穩定下來，轉念一想，又問道：“你可識字？”

阿碧搖了搖頭。

俞陶陶暗暗嘆了聲氣，目前從阿碧這裏怕是問不出什麽了，只能自己猜測，讓她回答。

大多數人來廟裏只是送個吃食，表一表同情，盡些心力，而且兩人在角落裏，倒是沒多少人能註意到她們。

俞陶陶幹脆盤腿坐了下來，低聲問：“阿碧，昨日我聽到你叫我小姐，你可曾是我府上的丫鬟？”

阿碧點了點頭。

她試探道：“我可是京城中人氏？”

阿碧點頭。

“我父親是京中商賈？”

阿碧聞之臉色一變，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的臉霎時間變得蒼白，她哆哆嗦嗦地搖了搖頭。

俞陶陶不知阿碧為何聞之色變，她又試著問：“那我父親是京中官員？”

阿碧點頭，垂下眼掰著自己手指。

“我雙親可還在？”

阿碧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你也不知道嗎？”

阿碧點頭。

“那……”俞陶陶低聲說，“我可曾有過婚約？”

阿碧點了點頭。

俞陶陶心中一驚，俞風曾告訴自己，他認自己做娘子是為了給她身份，得以生存。可如今阿碧卻告知她，自己已經有過婚約，那個人又是誰？會是俞風嗎？還是……穆清？

“阿碧，你可識得俞風嗎？”

阿碧楞了一下，點頭。

“我與他……是什麽關系？”

俞陶陶下意識問出這句話，看到阿碧急得打手勢，才想起來她只能點頭或者搖頭。

她苦笑了一聲，卻見阿碧兩手指纏繞在一起，努力在表達她的意思。

俞陶陶看著她，心裏乍然豁了道口子，一股酸澀從中湧出。

她懂得那個手勢，俞風曾經逗她開心的時候和她做過，那是相愛的意思。

俞陶陶心裏生出一絲希冀：“他是和我有婚約的人嗎？”

阿碧搖了搖頭。

她神色一頓，問：“那……穆清？”

阿碧搖了搖頭，但是手又在空中賣力地揮舞起來，卻不知要表達什麽意思。

俞陶陶猜了半天，也猜不出來。或許那個人，就真的只是年少時喜歡過的一個人吧。

看來從阿碧這裏也問不出什麽了。俞風先前告訴過她，她家中生了變故，阿碧可能就是在那時候被遣散或者走失的，不知因為什麽落在了人販子手裏。

她問：“阿碧，你有地方去嗎？”

阿碧死死地攥著她的手，睜大眼睛直搖頭，像是生怕她轉身走掉。

她安慰道：“阿碧，這幾日你先在這裏待著，我會幫你尋個去處。”

阿碧只是盯著她看，眼圈卻又紅了起來。

俞陶陶也不想送阿碧走，雖說過往的事她都不記得了，可是看到阿碧，她總覺得除了俞風，她在這世上又多了一個親人，況且阿碧曾經還是她貼近的人，那是本家的感情。可她不能把阿碧帶回家，又不忍讓她待著這破廟裏。

她準備上鎮上去尋一趟紅蓮，也許可以把阿碧留在那裏做個學徒，雖不算太好的去處，但好在安穩，也是個生計。

俞陶陶安撫好了阿碧，就想要回家去跟俞風商量一下這件事，她冗自一想，自己好像許久沒有主動跟俞風說話了。可其實自她遇襲，到現在也不過幾日，她卻覺得已過了很久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賭什麽氣，或許也不是賭氣。她只是沒辦法再像曾經那樣坦然地面對他了，她喜歡他，可是如今心裏又隱隱地害怕，怕她喜歡的只不過是俞風展現出來的表象罷了。

可是阿碧告訴她，她曾經，還在京中的時候，就已經和他相愛了。

難道是因為自己被家裏許配給別人，卻又心系俞風，因此才跟著他離開了京城，隱居在這裏？

那自己又為什麽會受傷，還失去了記憶，家中真如俞風所說是生了變故嗎？如果是……會不會和俞風有關？

他為什麽要瞞著自己種種？她之前竟從未想過。

難道真的是因為那些過往太過殘酷而不願她想起嗎？還是因為……這一切本就與他有關？

俞陶陶心裏一陣寒意。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狠狠責怪自己，怎麽能這麽想？

可是如今，她不敢自大地去定義俞風這個人，亦不敢再如此狂妄地去揣測事實的真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家門口時，回過神時，已經看到眼前站著兩個人。

來人是何雨，不知在和俞風說些什麽，看起來興致頗高的樣子。

俞陶陶收斂了心緒，笑著走上前：“在聊什麽呢？”

“嫂子回來了！”何雨看到她，嘴角都要咧到兩頰了，“我正跟俞大哥商量去鎮上的事兒，剛想問嫂子哪去了，您就過來了。”

俞風看到她，剛想開口。俞陶陶沒有看他，只看著何雨問：“去鎮上？”

“是啊。”何雨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要娶夏荷了。”

“真的？”俞陶陶一聽，也忍不住為他感到開心，兩人先前因那些阻撓始終不能走到一起，這回也算是因禍得福，終於修成正果了，“那我先祝你倆喜結連理了。”

“謝謝嫂子。”何雨臉有些紅，全不似往日大大咧咧的樣子，“我想備一份好彩禮，到鎮上去給夏荷買些好看的首飾胭脂之類的，正想著叫大哥和嫂嫂一起去，幫我一同看看。”

“好啊，嫂子到時候再送你兩匹布，拿去給你家夏荷做衣裳。”俞陶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她正想著將阿碧送往紅蓮的染坊，何雨今日前來，正和她的心意，“只是，我還想另外帶一個人，不知可不可行？”

何雨訝異：“嫂子想帶誰？”

俞陶陶嘆了口氣：“我這幾日跟著村裏的人去廟裏看了那些被救回來的女子，有個姑娘無家可歸，怪可憐的，我想把她帶到鎮上，在染坊幫她尋個去處。”

“原來是這樣，嫂子真是人美心善。”何雨嘴一如既往的甜，爽快應了，“自然不是問題，明日嫂子把她帶過來就是。”

俞陶陶笑：“如此我便先謝過了。”

何雨連連擺手說不用，又跟他們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俞陶陶這才轉身要回屋，卻被俞風抓住了胳膊：“你今日去做什麽了？”

俞陶陶擡頭看他，見他眼神冷冽，她淡淡道：“去廟裏幫忙。”

俞風大概也不是真的想揪著她問這個問題，松了手，說：“吃飯吧，做了你喜歡的。”

她沒再說什麽，沈默著吃過了飯，又重新拾起了紡線。

坐在紡車前時，她看著手裏的絲線，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名字。

聞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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