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俞陶陶睡得很不踏實。

少年執一青劍，身如電閃，卻又端的行雲流水之勢，劍影隨著白色衣擺飛舞。須臾之間，劍勢一收，青劍入鞘，少年轉身，溫聲道：“出來吧。”

被發現了，她從樹後走出，笑吟吟地湊過去：“好劍法。”

少年晏晏一笑：“我竟不知，你還是懂劍的。”

隨口胡謅被點破，她臉上浮起淺紅：“明日是元宵，可有人與你一同賞燈嗎？”

“自然有。”少年一手扶劍，眉目輕揚，“只是不知陶陶可否賞臉？”

她瞬間眉開眼笑：“自然願意。”

長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路旁掛滿了五色彩燈，燈上花鳥魚蟲，仙人起舞，各相爭艷。她卻無心賞燈，總是借由看燈的動作，偷偷去看少年的側臉，幾番下來，少年驀然回頭，看著她笑：“陶陶，我們也買面具來帶如何？”

她這才註意到街道上有青年男女帶著面具一同嬉樂，默默腹誹帶著面具我就看不到你了。然而少年已經從小販手中接過了兩個面目猙獰的面具，俯下身，溫潤的手指探到她耳後，將面具後的結繩輕輕系好。

少年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她不由自主地紅了耳朵。

她擡頭看著少年臉上覆蓋的鬼怪的面具，忍不住笑出了聲。

少年牽住了她的手，指尖淡淡的溫度就如這個人一般，溫和如玉。

“走吧。”

再回首時，那人已不見。

驀地，她睜開眼，看到俞風正坐在床頭看著自己。

“你回來了。”

“嗯。”俞風身上還帶著外面清冷的氣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做了什麽夢？怎麽哭了？”

她這才感到雙眼酸澀，指尖一碰，兩滴清淚。

“我不知。”她搖了搖頭，想到夢中那人模糊的面容，心中如有細釘，每想起一次，深入一分。

疼。

“睡吧。”俞風沒有再問，在她身側躺下。

“俞風。”黑夜中，她輕輕開口，“我曾經……可喜歡過什麽人？”

“不知。”俞風停頓了一會兒，摟緊了她，聲音低沈，“就算有，也過去了。”

她閉上了眼，腦中卻總是浮現那個白衣少年的背影，那人一步一步，漸行漸遠，任她怎麽呼喊，也不曾回頭。

夢中的場景如過往回憶，細到那人的氣息，聲音。夢的次數多了，她甚至對許多場景都熟悉了起來。

她分明知道，那個地方是京城，也分明知道，自己與少年相識已久。

她曾在京城待過的。

不管她願不願意，她都要承認，她想知道自己的過去了。

清晨，俞陶陶一睜眼，俞風已穿戴整齊，立在床頭。

她想起昨晚的場景，喃喃道：“昨日的事，可有結果？”

“昨夜探到了那夥人的行跡，只是未見失蹤的女子。”俞風道，“不過，我倒是知曉了村中與那些人勾結的賊人是誰，昨晚怕打草驚蛇，沒有輕舉妄動。這些人定不會善罷甘休，今日我就來一出引蛇出洞，把這夥人的窩點找出來。”

他說得輕松，俞陶陶也沒有懷疑，俞風的本事，她不清楚，但絕不會比她知道的要少。

她自知幫不上什麽忙，只好叮囑道：“你多小心。”

俞風俯下身在她額角輕吻了一下，轉身離去。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看著俞風的背影，心裏湧上些難言的苦澀。

明明是最親密無間的人，卻總覺得隔了好遠。

俞陶陶看著時候還早，又上了紡車，這幾日都沒有碰。原先也想過，不再去鎮上做生意，每日在家中縫縫補補過日子就好，可今天看著紡車，她突然想起了聞熾曾問過她是否在京城中待過。

聞熾知道些什麽？

這生意來得太過輕巧，她心裏始終存疑，現在想來，只怕聞熾做生意是假，探聽消息是真。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見他一面，或許可以探聽出一些自己的過往。

她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因最近發生的事，俞陶陶不敢貿然開門，也不敢隨意應答，只是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

門外的聲音有些耳熟：“俞娘子，我家夫人請你去溪水邊一趟，她在那兒等著你。”

俞陶陶從門縫看過去，見到是楊家的家仆，這才放下心來，開了門問道：“萱草叫我有何事？”

家仆有些急：“我也不知道，我只負責傳個話，還得去幫我家小姐送東西呢，先告辭了！”說完就匆匆離開了。

俞陶陶也沒問清楚，但想到萱草叫自己現在過去，可能是有急事，她來不及多想，關好門就朝溪水那邊走去了。

祭祀過後的第二天，各家各戶早晨要在家中還禮，故而這個時辰外面幾乎沒什麽人。

看著遠處的溪水，俞陶陶越走近，心裏越覺得不對勁。

溪水邊一個人影也無，只有一棵老樹立在那裏，在地上投出很長一片陰影。

許是在樹後。俞陶陶這麽想著，走過去，叫了一聲：“萱草？”

沒有人應。

俞陶陶又喚了幾聲，仍舊沒有人應，身後卻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立刻回頭：“萱……”

“草”字還沒念出來，俞陶陶驟然變了臉色。

“小娘子，沒想到還會見到我吧？”那人從樹後走出來，臉上帶著油膩膩的笑容。

她記得這人，就是頭一次俞風離家時，偷窺她的那個賊人。

俞陶陶手心裏開始冒出細汗，先前的事給她留下了陰影，一看到這張臉，她就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你在這做什麽！”

“當時是等你了。”那人一步步靠近，一雙手就要探過來，“之前沒吃到，可想死我了……”

俞陶陶警覺地後退一步，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面空空如也，她才想起，早上換衣服時，把俞風留給她的軟神散放在了桌上。

大意了。

“你別過來！”眼看著那人就要湊上來，俞陶陶大喊了一聲，“我相公知道了不會放過你的！”

“你相公？”孫二嘿嘿一笑，“他今天不是去找失蹤的那些女人了嗎？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小娘子先跟我樂一樂……”

俞陶陶手腳有些發軟：“他回來若知道你欺我，定不會饒了你！”

“你還想讓他知道？生怕你相公不知道你臟？只怕俞風知道了，以後連碰都不想碰你吧！”孫二哼笑一聲，撲了過來。

俞陶陶驚叫一聲，閃躲時身子一趔趄，跌在了地上。孫二撲了個空，轉過身來就要抓她，俞陶陶還沒得牛他轉身就爬起來要跑，卻被對方抓住了衣領，往身後拽去。

感覺到那人的手指碰到了自己頸後的皮膚，俞陶陶一陣惡心，拼命掙紮起來。可惜孫二雖身形矮小，也總歸是個男人，緊緊地制住她，不讓她逃脫。

“放手！”眼看著那人的臉湊近了來，俞陶陶反胃不已，瞬間爆發了力氣，狠狠推了那人一把，掙脫了他的桎梏。

“媽的！”

她剛轉身要逃，卻被一股大力拽了後去，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重重摔倒在地，後腦一陣尖銳的疼痛，失去了意識。

孫二剛剛被推了一把，氣火上頭，使勁把人拽了回來，現在看著俞陶陶昏倒在地，鮮血從腦後的地面上滲出，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顫抖不已，嘴裏哆哆嗦嗦道：“不……不是我幹的，是你自己摔的……”

他四處看了看，周圍一個人影也無，他手忙腳亂地把地上的人拖到了一旁的草叢裏，就軟著腿腳落荒而逃。

俞風今日廢了些功夫，才帶著村裏幾個壯實的年輕人找到了那夥人的窩點。到了那裏才發現，這些人不知做了多少這樣的勾當，被綁架的少女竟多達十幾個，他們把夏荷和幾個鄰村的女子送回了家，剩下幾個女子被暫時安頓在了村裏的廢棄廟宇中。

他做完了這些，匆匆趕回家，推開門喚了聲“陶陶”，卻無人來應。

在看到屋中桌上的那瓶軟神散時，俞風瞬時間變了神色，轉過身沖了出去。

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卻連她的半點身影也尋不見。

俞風這一生，稱得上恐懼的時刻鮮少，此時卻前所未有地慌張起來。是他自負，以為把她放在這小山村中就會一切安定，可早在他第一次離家後，就該想到，這樣的事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兩次了……

他都不在她身邊。

順著溪邊的血跡看到草叢裏的人時，他整個人渾身的氣場低沈的可怕。

俞陶陶一身狼狽，衣服劃了口子，臉色蒼白，連嘴唇都失了顏色。

俞風急忙把人抱了起來，摸到了俞陶陶腦後冰涼的液體，那些過往看著親人一個個死去的回憶一下子全湧了出來，他腦中霎時間一片空白，橫抱著人的雙手不可控制地顫抖。

不能有事……

你不能離開我……

懷中的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緒，昏迷中也不安了起來，雙眉緊蹙，雙手也緊緊抓著俞風的胸口，混亂中微弱地發出了幾個字，聲音幾近於無，似乎一出口就要破碎在空氣中。

“穆清哥哥……”

俞風腳步僵住，臉色驟然一變，眼裏是從未有過的痛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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