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輔花囊就在染坊？”

老夫人坐在堂中，一手端著茶杯，慢飲了一口，看著站在眼前的人，慢聲道：“我前些日子吩咐下去把坊裏翻了個底朝天，都不見那輔花囊的影子，你今日卻告知我它就在坊中，是當我老糊塗了，可以隨意糊弄的嗎！”

紅蓮面色不變地看著老夫人的臉，聲音平穩：“紅蓮不敢，我所說皆是屬實，老夫人既然執意想讓我交出輔花囊，我拿不出，也得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才是。”

“哼！”老夫人輕笑一聲，放下茶杯，“好，既然你這麽說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法子。”

一旁的紅蓮嫂子聞聲變色，湊近了說：“老夫人，能找的地方咱們可都找過了，未見輔花囊的影子。”

老夫人卻低垂了眼，不去看她，對幾個人揮了揮手：“不用說了，讓她找。”

紅蓮轉過身看向俞陶陶：“陶陶，開始吧。”

面上沒什麽變化，她心裏卻也一直在打鼓。早晨俞陶陶跟她說，知道了那輔花囊的下落，要她請求見老夫人，對輔花囊的去處卻閉口不提。她也不知道俞陶陶葫蘆裏究竟藏了什麽藥，當真能尋到東西？

只見俞陶陶對俞風點點頭，俞風從懷裏掏出來一個小匣子，打開，裏面竟是幾只飛蝶。

俞陶陶轉身對老夫人說：“要尋到輔花囊，還請坊中的人不要擋了這蝶的去路。”

老夫人大抵是也覺得稀奇，便吩咐了下去，讓坊中的兩個人跟在後頭，要去哪裏隨他們去。

那蝶從匣子裏飛了出來，繞屋子裏轉了兩圈，便飛往外頭去了，俞陶陶示意紅蓮跟上，幾個人朝著蝶飛去的方向找了過去。

這坊後頭倒也不大，幾個人跟著蝶七拐八拐走到一個院裏，看蝶開始在屋子窗外頭盤旋，俞陶陶就要推門進去，身後突然傳來了尖銳的女聲：“你們要幹什麽？！”

俞陶陶聞聲回頭，就看到紅蓮她嫂子正匆匆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喊道：“誰準你們進我房的，找東西找到我這兒來了？！”

俞陶陶無聲地看了紅蓮一眼，紅蓮看她嫂子這反應，哼笑了一聲：“不做虧心事還會怕鬼敲門？怕不是這輔花囊就在你房中吧！”

說著紅蓮就要拿去推那門，她嫂子急了眼，一把抓住她要往外拖。

幾個家丁站在一旁，也不知該做什麽，俞陶陶怕出了事，趕緊上前阻攔，幾個人拉扯中，就聽身後突然傳開了老夫人的聲音：“鬧什麽？她要進去，就進去看看，有什麽不可的？”

她們一聽老夫人的聲音就都停了手，老夫人緩緩走上前，睨了紅蓮嫂子一眼，聲音波瀾不驚：“你若不想讓外人進屋，我跟紅蓮同你一起進便是。”

紅蓮嫂子站在門外，撐著門，手微微有些顫抖，她也不敢忤逆老夫人，只好讓了身子，臉色怪異地跟著兩人一同進了屋。

俞陶陶他們被關在了門外，也不知裏面發生了什麽，突然就聽到了有低低的抽泣聲從門縫裏傳來。

俞陶陶擡頭看俞風，俞風看著她一臉期待的表情，低聲一笑：“你猜對了。”

那日俞陶陶問了紅蓮一些事情，便覺得這事情疑點重重，若是想把這輔花囊被盜的事情嫁禍於紅蓮，那應不至於下此毒手，竟然致紅蓮於死地，把那輔花囊直接放紅蓮屋中豈不更好？

還是紅蓮跟她說了那輔花囊本就是她和老夫人一起保存的，平時做染料的時候都要用，並不是多麽私密。只是紅蓮是手藝主手，染料都是她一人負責的，她嫂子被安排去了前臺，並不經手這些。

老夫人的意思便是要將手藝都傳給紅蓮，兩個兒媳都心知肚明。怕是她嫂子嫉恨，也知紅蓮既得老夫人手藝，也沒理由卷了那輔花囊跑了，才想了這麽個法子，使人偷了紅蓮的東西放石沃屋中，先入為主，讓老夫人以為她跟那男人茍合，若是她拿了鎮店之物輔花囊跟那人走，也不是沒有可能。

輔花囊不見以後，老夫人定然會吩咐在整個坊中尋，紅蓮嫂子或是為了保險起見，索性讓石沃下手害了紅蓮，帶著輔花囊流浪在坊外。

既然輔花囊不在她手中，那石沃肯定會帶著東西來尋紅蓮嫂子，以換得她事先承諾的好處。紅蓮嫂子也該是沒什麽地方藏那東西，等老夫人查過以後，怕是會放心地收在自己屋中。

至於怎麽證實，說來也慶幸，俞陶陶前些日子采的粉花，令裴博起了紅疹，她就帶著夏荷去了後山采那花，意外發現了有一種蝶獨愛圍著那花打轉。

來的路上她也看到了路旁有開這些花，昨日她靈機一動，就想了這麽個法子，叫俞風采摘了些花，她取了花粉，讓俞風灑在紅蓮嫂子窗欞上，抓了那蝶今日來引路。

至於俞風昨日撞見的那一幕，則是正好印證了她的猜想，算是意外之喜。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老夫人面帶怒色地走了出來，也沒有管俞陶陶他們，直接登著步子邁出這院子了。

俞陶陶急忙朝裏面瞅，就見紅蓮神色楞楞地走了出來，一點也不見真相大白洗清渾水的喜悅。

俞陶陶拉住她，問：“怎麽樣了？”

紅蓮點點頭：“東西找到了，確實在這屋。”

“你看起來不大好。”俞陶陶出了隨身帶的帕子給她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事情沒有解決嗎？”

紅蓮轉過頭，看著一臉狼狽跪在地上的女人，聲音平平，聽不出來憤怒：“我沒想過你竟會真的這麽對我，往日裏我們再怎麽不對頭，終究是一家人，就算我對你起過疑心，歸根到底心裏是不希望是你的，我沒想到…沒想到……”

俞陶陶看著眼前的場景，突然覺得局勢好像……不大對，已經證實了紅蓮的清白，怎麽她臉上竟一絲喜悅也無呢？

紅蓮說著說著激動起來：“你若想得傳那技藝，我不會吝嗇到不給你，我紅蓮向來有自信跟你爭！可是你誣陷我與石沃有染，我實在不能忍，壞我名節，害我性命，你這樣的毒婦，我日後怎能容你！”

她嫂子本在低聲流淚，聽了紅蓮的話，竟然緩緩擡起了頭，淩亂的發絲黏在臉上，讓她譏諷的表情變得有些猙獰，她盯著紅蓮笑了：“你當真以為，老夫人會把這店交給你？”

紅蓮不語，冷冷地看著她。

“你當真以為，老夫人有那麽喜歡你，看重你？”地上的女人了看到紅蓮的神色有一絲顫動，大聲笑了起來，“你就沒想過，老夫人怎會如此容易就信了我的話，信了她看到的那些東西，你侍奉她這麽多年，她會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是，我是比不得你，不如你聰明能幹，只能在櫃臺數數賬，招呼客人，我家那口子整日好吃懶做，更是當不得家，會山身體虛弱，成天都在養病，怎麽看都是你紅蓮當的起家。”

她目光突然陰冷了下來：“你難道真的以為，老夫人會把家產都放心地交由你手中？這些年來，就算名義上不是你做主，坊中上上下下聽的是誰的話，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你紅蓮真是能幹，老夫人還沒歸天，你已經在這坊中做得主了，日後若真將染坊傳給會山，他一個病秧子，難道能奈何得了你？”

紅蓮的臉色在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那石沃是你的一把手，怎會如此容易聽我差遣？你以為我不做這些事，就沒人做了嗎？若不是老夫人那日撞破了你身邊的映雲和石沃行茍合之事，我怎會知曉這些？”

“老夫人方才為何不讓我說下去，怎麽我一說到石沃，她就讓我閉嘴，一口認定了我的罪名？”她看著紅蓮的表情，臉上閃過一絲快意，“這麽多年我都沒對你動過手，還不是因為老夫人護著你，要不是因為這個，你紅蓮算什麽！”

紅蓮睜大了眼，用顫抖的聲音叫道：“閉嘴！”

“你想不到吧？”那女人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樣子，反而越說越興奮，一邊笑一邊用尖銳的聲音喊道，“是老夫人啊……我若不是那日看到她吩咐映雲偷了你的貼身衣物放石沃屋中，讓映雲將功補過，我怎會起心思，怎會動手？紅蓮，你說你可不可悲，真正想趕走你的不是我，是你最敬重的老夫人和你那病秧子相公！”

“有哪個男人忍得了自己媳婦處處壓自己一頭？你還不知道別人私下裏怎麽說會山的吧，都說他是靠老婆的廢人！你以為會山不知道這些話？哈哈哈哈……”這女人笑著笑著臉突然又皺了起來，流起了淚，“你不過跟我一樣，什麽都沒有，只是依著老夫人的寵，看起來光鮮些罷了，夫家讓你好過，你就好過，你若擋了夫家的路，也只有被趕走的命！”

“紅蓮，你有什麽得意的呀……”

“你已經瘋了……”紅蓮白著臉後退了兩步，關上房門，麻木地向外頭走去。

那女人還在屋中笑，俞陶陶將剛才的話全都聽到了，心裏怎能不震驚，此時也是一臉不可置信。她見紅蓮臉色不對，急忙拉住她說：“她說的不一定是真的，你夫家或許是……”

“不。”紅蓮轉過頭，勉強牽起的嘴角也掩不住哀容，“她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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