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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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到的賓客已上山頂祭祀完高禖, 這會兒陸陸續續下山來, 回到將軍夫人安排於半山腰用午宴的一處平臺。

平臺處有輔國將軍府的幾個下人在此等候, 並有一位白胖的老管家在此做指引:“諸位夫人、小姐、公子們,請暫且在此稍後。小的姓周,是將軍府的管家, 今日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還請大家多多諒解。祭司馬上要開始禱念祭文, 待兩小段祭文念完後,咱們午宴便可開始了。我們將軍夫人啊,這會兒還在後廚為大家烹制最後兩道主菜, 很快就會過來。”

周管家四十上下的年紀,其實也算不上老,只是論起資歷來倒是頗老。打從十幾歲就在輔國將軍府做工,是個家生子, 兢兢業業二十餘年熬成了管家。他說話時笑咪咪的,越是咧著嘴嘲大家客氣的笑, 臉就越顯圓潤可親。

“好說好說, 有勞了周管家了。”

“那我們便在此稍候。”

……

賓客們紛紛識禮的回應。

果然沒多會兒眾人便聽到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面, 有如洪鐘般沈悶的聲音傳來。念叨的盡是旁人聽不懂的一些古怪說辭。

這塊山石經過刻意雕鑿,加上如戲樓般的地井設計, 可聚音產生共鳴,擴大發音聲量。從而使得站得遠些的賓客, 也能盡數聽清祭司所言。

盡管並無人能聽懂。

這期間, 周管家吩咐兩個小廝去為賓客們驅穢。

所謂驅穢, 便是其中一個小廝捧著只白玉雕團壽紋碧花瓶,另一小廝手持新折的柳樹枝,沾取碧花瓶內的蘭草水,逐個為客人點額頭、雙肩、雙手,以達驅除邪穢簡單凈身的目的。

眾位賓客多是配合的,只是當兩個小廝恭恭敬敬的來到唐光霽與陰夫人身前時,陰夫人明顯的面露不悅。

陰氏嫌棄兩個低賤的小廝,拿柳枝抽了相公的額頭和身子。故而在輪到陰氏時,她給相公使了個眼色。

唐光霽立時意會,伸手取過小廝手中的柳枝,輕道一聲:“還是我親自來吧。”

小廝自不敢多說什麽,看著唐光霽自己拿柳枝沾了沾碧花瓶中的蘭草水,而後輕輕在夫人的頭肩手抽了幾下。

接回柳枝,小廝朝繼續朝唐光霽躬了躬身,朝著下一位賓客走去。

陰氏無子,年年上巳節來花雀山求子,已是常客。原本近日孝安伯府麻煩事纏身,陰氏也是猶豫了下的。可想到興許是邪祟纏身,正好來此驅驅邪祟。

今日來此的不乏新婚官眷,大家求子心切沒有這麽多俗禮上的計較。陰氏刻薄高慢也是出了名的,見她如此講究,有不少人於背後嘖嘖撇嘴,看不慣。

這一幕落入轎中蘇安的眼底。

這頂軟轎孤零零的停在平臺最邊上的角落裏,沒什麽人在意,只當是哪府上的空轎閑置於此。

蘇安只將轎簾掀起一個角,冷眼窺視著外面。視線掃過唐光霽時,不帶半分昔日情感,只餘鄙夷。

鬼門關裏走了一遭,如今蘇安對孝安伯府的人除了憤怒,沒有旁的情感。恨都沒有。

她只是好奇蘇鸞為何今日故意帶她來此,難道就是為了讓她看看在她命懸一線時,唐光霽和陰氏是如何恩愛的麽?

蘇安四下裏張望了一圈兒,沒尋著蘇鸞。先前蘇鸞說有事要安排,讓她自己在轎內休息一會兒,可如今算著離開已然不短時間了。

正在此時,山石後面如鐘如磬般的沈悶聲音停住了。接續下去的,是一個姑娘婉轉的嬌音。

明明是泉水滴玉般清亮的嗓音,這姑娘卻又刻意在某些字眼處壓低,想讓自己的聲音更像名婦人,更有長者的威壓。

起先大家還有些好奇,以為是誰家小姐上去玩鬧,可聽了兩句後,紛紛變了臉色。

“立書人唐光霽,系京城人士,有妻陰氏,豈期過門之後屢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陰氏過門已逾三載,未為唐家生出一男半女,此其罪一;且又犯了妒條,將偏房蘇氏害至半死,且害死其腹中之子,折損唐家香火,此期罪二。故立此休書休之,此後各自婚嫁,永無爭執。恐後無憑,自願立此文約為照。”

這聲音雖被那山石地井共鳴放大,有些變了腔調,可坐於轎中的蘇安還是第一時間就辨認出,這是妹妹蘇鸞的聲音!

蘇鸞竟是來做這個的?她費盡心思要當眾出孝安伯府的醜。

蘇安眼中不知不覺的就聚了兩汪淚,流轉於眼眶良久,蘇安仰頭不願意哭出。

這個她曾為狗屁愛情而舍下的娘家……

莫說蘇安,就是聽到這封休書的眾人,也是一個個驚駭不已。悄悄將視線投到唐光霽和陰氏的身上。

唐光霽一顆心如墜冰窖般的絕望且冷,他不敢轉頭看陰氏的眼神。這封休書他只為哄蘇安醒來,不是那日一出蘇府大門,就撕了個粉碎麽?怎會被人拿來利用。

“這……這是怎麽回事?”陰氏雙手抓著唐光霽的袖子搖晃,由不得他目光躲閃。

緊張的咽了咽,唐光霽轉頭看著陰氏,篤定道:“這是有人故意捉弄咱們,根本就沒有什麽休書!”

事到如今,唐光霽已確定先前誦讀休書的人是蘇鸞,那麽前幾日蘇鸞是故意誆他!可是蘇鸞誆他也沒用,那休書他早就撕了,空口無憑,只要他咬死不認,大家只會覺得蘇鸞在惡作劇!

陰氏看著相公決然的眼神,她信他。這下一團火自心底裏冒出,陰氏氣的咬牙切齒!

“是誰?是誰惡意離間我們夫君感情,無中生有!”

“呵呵,無中生有?”陰氏的話才落,就傳來山石後面姑娘一聲輕蔑的笑,“若是不信我所言的,請大家移步西南角的迎客松,上面就掛著唐家大公子親筆所寫的那封休書!上面手印也有,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如何抵賴。”

聽聞此言,立馬有好事的往西南角挪步。甚至有與孝安伯府或是陰家有些交情的,也禁不住好奇往西南角的迎客松走去,只是找了個體面的說辭:

“唐公子,我定幫你揭穿這把戲!待我仔細看過這封休書,為你洗清冤屈。”

“是啊,我也不信唐公子會當真休了陰夫人,我仔細幫你找找破綻。”

一時間,整個平臺上的賓客全移去了迎客松前,除了唐光霽與陰氏。唐光霽與夫人面面相覷,呆若木雞。

過了須臾,賓客們看的有滋有味兒,交頭探討,卻沒一個站出來質疑那休書為假的。陰氏也終於沈不住氣了,扭頭朝著迎客松跑去,她要親眼去辨別!

唐光霽也跟了過去,只看一眼那封懸於樹上的休書,他就明白了問題出在哪兒。

那日於京兆府內堂寫休書時,蘇鸞幾次三番讓他修改,期間廢棄數張。有一張甚至全文寫完,也蓋了手印,蘇鸞看過後突然又否定。

說蘇安是昏迷當中失子,自己興許並不知真相,若休書裏將孩子的事也寫出,反而可能會觸及痛腳,更令其絕望。

故而蘇鸞將那張紙隨手一撕,又團了丟棄,唐光霽就另去寫了一封。

此時樹上掛著的,正是被蘇鸞撕掉的那封,中間的拼接痕跡依稀可見。只是這又有何用?難道唐光霽可以給大家解釋得清楚?

他難道當眾去訴說一個小妾在孝安伯府受了天大委屈,才使得他放下顏面寫一封假休書來哄她?

不,這件事只會越描越黑。從陰氏一個人的黑,描成整個孝安伯府的黑。

“這可是你親筆所書?”陰氏憤而怒瞪自己夫君,雖一眼便認出那字跡,可她還是心存一絲僥幸,盼著夫君能給出個合理解釋。然而她耐著性子等了良久,什麽也未等來。

唐光霽只半垂著腦袋,只字不語,這是等同默認了。

這裏的賓客不少與唐光霽稱兄道弟的,唐光霽的字跡許多人都識得,加之唐光霽當下的反應,故而無人再質疑這休書真假。

陰氏如此高慢倨傲的性子,如今被眾人當做幺麽小醜圍觀。比起夫君的背叛與舍棄來,她更受不了那些刀子似的目光。

似將她層層華衫剝落,又將她剝皮削骨,剜心取樂……

陰氏轉身跑開了,她再也無法在輔國將軍府呆半刻!

唐光霽望了眼自家夫人跑開的方向,沒擡腳去追陰氏,而是朝著那塊巨大山石走去。他要當眾將搞這套鬼把戲的蘇鸞揪出,這個玩弄他於掌心,將他當傻子耍的女人!

唐光霽雙眸滿布著血絲,兩眼腥紅。

好事的那些人也是好奇揭露這一切的是個什麽人,故而跟著唐光霽一並走了過去,一探究竟。

然後當眾人轉過巨石,發現巨石後面沒有旁人,只有坐在一塊石頭上耷拉著腦袋的祭司。

唐光霽用力推了一把那祭司,祭司醒來,渾渾噩噩的看著齊刷刷湊至眼前的數十張面孔。

“你們……”祭司撩了撩披散的長發,一臉懵逼。他仔細回想了下,記得先前□□著祭詞,突然後腦吃了一記重擊,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知了。

“剛剛是不是有人將你打暈?那個丫頭呢!”唐光霽此時瞪眼激憤,毫無素日的溫文儒雅。

祭司臉色一黑,矢口否認:“什麽丫頭?沒人來過!”難道要他堂堂一個大祭司承認被凡人攻擊?且被打暈?那他日後於江湖道友間還有何顏面可言。

唐光霽更添氣憤:“你方才明明昏迷於此!”

“那是引靈上身,引靈上身你懂不懂!”祭司也是戟指怒目的指著唐光霽,振振有詞:

“只有修為達到一定境界的祭司,才能招來山中仙靈上身!本尊雖會一時失志,但仙靈會傳達神旨,□□凡人!”

眾人惛懵,難道果真是孝安伯府將事做的太絕,招來了天懲?

大家不由得退後幾步,躲避瘟神般的躲開唐光霽。唐光霽掃視一圈兒,更覺沒臉繼續留於此處,轉身去追陰氏了。

唐光霽離開後不久,蘇鸞便出現於蘇安的轎子前。掀開轎簾時,見蘇安正兩眼噙淚,倔強的不肯哭出來。

看到蘇鸞的那一瞬,蘇安的淚再也憋不住了,兩汪眼淚一下就流淌出來!

“鸞……”她嗚咽著,想說什麽,卻又被一股股湧上來的哽氣堵得說不出來。

蘇鸞先是一怔,既而輕輕抱住蘇安。等蘇安哭得不那麽失控了,蘇鸞才不放心的問道:“姐姐不會是心疼姓唐的吧?”

畢竟在蘇鸞看書時,便知蘇安是個鉆死牛角尖兒的性子,當真為了姓唐的命都可以不要。

然而蘇安搖搖頭,撥浪鼓似的用力,“不。我心疼自己!心疼蘇家!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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